揭發全球最高戴奧辛污染,黃煥彰追查環境毒害26年,對抗黑白永不妥協

黃煥彰說,台灣的水域是彩色的。紅色的是廢酸,乳藍色是強鹼,紫紅色是焚化爐底渣滓,翡翠綠則是不銹鋼爐碴。還有,鐵溶出後河川就變成拿鐵色。「我從事環保運動 26 年,台灣對環境的保護卻一直退步。許多國家採行更科學的方法處理事業廢棄物,我們卻只會掩埋。」採訪一開始,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召集人黃煥彰就直言:「要說進步,只有官商包庇的手法更進步而已。」

二仁溪南萣橋下,《上下游》隨同黃煥彰爬上水泥灌漿邊坡,他說我們腳下踩的全都是電子廢棄物。「1960 年代起,台灣幫全世界處理電子廢棄物,業者聚集在二仁溪沿岸,廢酸隨便排、處理後不要的電子垃圾也載往二仁溪沿岸棄置。」長年的海浪衝擊造成土堤匱乏,印刷電路板、鍵盤、電線電纜等全被溪水沖刷到溪底、流入大海……

對岸,二仁溪的出海口,那裡是黃煥彰投入環保運動的起點。早年他為拍攝夕照美景,追晚霞追到二仁溪畔,驚見出海口往上游綿延長達三公里的「魚屍路」!為那塗炭生靈、為那嗚咽河川,他流下了男兒淚。一個轉念,他自此投身環境運動,並從拯救二仁溪做起。我們腳下的電子廢棄物之所以被水泥封漿,不再繼續污染河川,正是他的貢獻之一。

黃煥彰從二仁溪開始追查廢棄物污染,與台南社大一同蒐集有毒土壤樣本數百件,足以放滿整面牆。(攝影/林吉洋)

「缺錢?燒了就有!」學者投身環保 誓還二仁溪清白

黃煥彰是台南新營人,打赤腳、鬥蟋蟀是他的童年日常。鄉下孩子一路唸到化學博士、在大學教書也頗稱頭,他生平無大志,只想教書、攝影、寄情山野。然而二仁溪出海口流下的眼淚喚醒了他,台灣的環境生了重病,但他繼續做研究、寫論文,能夠醫治這塊土地嗎?他想用自己的化學專業做出更直接的貢獻。

經由報載,黃煥彰知道佛壇里里長杜明輝對二仁溪污染很有見地,他先找上杜明輝,再由里長介紹高雄舢舨協會的蘇水龍,三個人篳路藍縷要還二仁溪一個「清白」。

當時業界流行一句話:「缺錢?燒了就有!」燒電纜、燒廢五金,處理廢棄物是暴利,環境債卻由全民來扛。早期污染最嚴重的灣裡地區河川中的銅、鋅、多氯聯苯以及空氣中測得的戴奧辛全都嚴重超標,幾年間罹癌死亡人數增加 45%,畸形兒發生率為 2.13%。

僅靠相機、筆記、地圖還有一張嘴,黃煥彰一步步查出真相。儘管廢五金業者威脅、沿岸漁塭塭主攔道,他無畏以對,將椿椿件件證據擺在眼前,環保署不得不編列預算,清理沿岸電子廢棄物。

二仁溪沿岸掩埋的電子廢棄物(黃煥彰提供)

台鹼案人道賠償金創紀錄 居民感激「終能得知真相」

台鹼案是黃煥彰至今提及還會哽咽的案子,尤其是苦命的陳喊,她從廿歲擔任台鹼作業員,接觸五氯酚製程中產生的汞與戴奧辛而被毒害,雙肢被截、單眼失明、手肘與關節長滿腫瘤,開了八次刀,生前只能靠止痛藥過日子。(延伸閱讀:蓄意隱瞞 22 年 中石化安順廠戴奧辛污染)

另一養殖家族三代有九名女性罹患子宮腫瘤;整個村子幾乎每個家族都至少有一人罹患一種癌症。「安順廠土地測出的戴奧辛最高值是目前的世界紀錄,」他痛心表示,「就讓台灣保有這個污名,不要再有任何國家破紀錄了!」

黃煥彰研究、蒐證,找出工廠週遭每塊漁塭的塭主,花了非常長的時間取得大家的信任,並劃出完整的村民罹癌地圖。從土壤、河川底泥、魚蝦到人的血液中,都檢驗到戴奧辛,是台灣證據最完整的案例。

94 年彰化戴奧辛鴨蛋事件引起全國注意,黃煥彰趁機積極揭發台鹼案「受害的肉身」,他每週開記者會,每回推一位受害者出來,直到政府投降,宣布「5 年 13 億」(後來擴大成「19 年 34 億」)人道照顧,宛如台版的《永不妥協》(茱莉亞・羅勃茲主演的真人改編電影,描述一位法律素人為受污染民眾爭取賠償)。

但是對村民而言,他們更感謝的是黃煥彰找出真相,「否則我們會含冤而死。」說完這話一個月後,百病纏身的村民林顯中辭世。

台鹼案起出大量含戴奧辛廢棄物(圖片提供/台南社大)

「環境現場不會騙人」環境偵探全台挖真相

「走過必留下痕跡」是黃煥彰投身環保運動的心法,「環境現場是不會騙人的。」他帶著偵探一般的雷達心靈,耳聰目明地搜集線索和證明。例如追蹤二仁溪被偷排廢酸,找到一間鐵皮屋前有紅色液體殘留,他從深鎖的大門縫下拍照,拍到油灌車底盤也是紅的,知道事有蹊蹺。隔日搬來扶梯往廠內探看,只見四個大桶子趁夜將廢酸偷排入溪!Bingo,他向台南地檢署舉報,制止業者的惡行。

台鹼案廠區附近有一塊四公頃的迤邐草原,吸引很多人來拍婚紗。黃煥彰覺得奇怪,明明四周都是漁塭,卻有兩片突兀的山丘,更奇怪的是,土丘上只有芒草跟銀合歡言兩種耐污染的植物可以存活,也全無昆蟲。「只要跟自然法則不符,一定有鬼。」憑藉這樣的經驗,他採樣坡地的土壤,果然驗出濃度極高的戴奧辛。

另一次是審查劉靜榆博士「海岸調查」的論文,她提到新豐海邊有許多大型太空包,黃煥彰知道許多事業廢棄物都是裝在太空包中運送,於是要求劉靜榆帶路,果然找到「最毒海岸線」──── 綿延約三公里的海岸沿線皆是被海浪襲擊破碎的太空包,集塵灰中的戴奧辛與重金屬早已污染當地的土壤與海洋。

黃煥彰以二仁溪畔仍有未清除的電子垃圾為例,說明環境污染會如何遺害千年。(攝影/林吉洋)

日夜思索環境因素,培養敏銳環境雷達

有回因為田調太累一時口渴,黃煥彰進廟裡討水喝。見里長拿公文跟廟裡的鄉親說,有幾位需要再抽血檢驗云云。本是成大為其他案子建立民眾健康的背景值,卻被敏感的黃煥彰在公文上看到戴奧辛數據,「台鹼案就差人證而已」,就此揭發戴奧辛毒害撼動全台。

就連菜市場也有線索,黃煥彰聽到魚販叫賣:「快來買,我的魚真古椎。」他心領神會,湊過去看一眼,所謂古椎,其實是污染造成的畸形,他買下所有的魚去檢驗,果然戴奧辛超標。問黃煥彰如何培養出環保雷達?他說因為太在意,日夜都在思索行動與策略,加上經驗的累積,自然有敏銳的覺察力。

他也提到,環保運動要考慮議題操盤和動員的步驟,「我手上若有十顆球,一開始最多只丟六顆,等他們(業者或政府)回應不實時,我手上還有球可以連續丟,唯有高深莫測才能讓事件有轉機。」」因為每個案子都蹲點做很多功課,二仁溪前後花了十幾年,台鹼案花了六年,蹲得低才能儲存力道跳得高,「所以我檢舉的案子多半都會成功。」

政府成為污染幫兇,廢棄物化整為零更難追查

然而檢舉成功,不代表惡人就會得到懲罰,黃煥彰怒指,幾個嚴重傷害土地的指標案例,法律上都逃過了。一方面因為檢調系統缺乏環保知識,常常要請環保署函示,只要環保署站在業者那邊作出解釋,就會證據不足。再加上環保署經常授權地方環保局審查,《廢清法》45 及 46 條有刑責,例如,爐碴對魚塭而言是廢棄物,環保官員會將爐碴解釋為「再利用產品」,依第39條來處分,不僅沒有刑責,罰款也僅僅 6,000 元!

以前廢五金處理集中在二仁溪旁,政府花了上百億都無法完全清除污染,但政府並未學到任何教訓,反而讓電子廢棄物化整為零,分散到農地和漁塭,不只難以追查,更影響食安。台南學甲及嘉義東石漁塭、後壁玉米田、桃園灌溉池滲眉埤、大寮鴨場、彰化花生農田、旗山水質水量保護區,黃煥彰點名點得一肚子氣,「每一年有多少淨土就這樣污染了,這是在替子孫們製造災難!」

用廢棄物「再製水泥」興建漁塭,養殖的魚您敢吃嗎?(黃煥彰提供)

「廢棄物再利用」就地合法,問題仍存

近十年,政府推出「事業廢棄物再利用」、「循環經濟」的名目,以前的環境現場是眼前一堆轉爐石、集塵灰,廢棄物看得到,現在或是變成「資源化產品」,有了合法身分證,或是埋到看不見的地方,讓問題更難追查。

「而且各部會沒有一致的標準,農委會規定農地只能回填有利種植農作物的土壤,但農委會沒有罰則,可以開罰的環保署卻不依這個解釋。愈來愈多不該就地合法的廢棄物,就跟我們一起住在這塊寶島上。」

黃煥彰長歎一聲,他說自己是六旬老翁,再做幾年就要收手,改做開心的事。「想去拍昆蟲,只要拍到一隻沒有遇過的,就能開心好久。」但靜默未久,他又自言自語:「若真的放下,那麼多問題怎麼辦……?」

問句停留在陽光下,以溫柔但堅定的頻率震盪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