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菜別忘謝謝「割菜女子天團」!農村底層經濟力,撐起蔬菜產業鏈

她們沒有制服,但每個人的打扮都「系出同源」,上衣和袖套以桃紅、鮮紅、紫紅為基本色,間雜碎花、圓點、條紋、方格來搭配;長褲和雨鞋不能少,皆以耐髒為原則;斗笠也是基本裝備,當然,斗笠上綁的那一塊方巾,以及斗笠下包頭蒙面的頭巾,也都是「花系列」,這是農村的時尚,割菜工的伸展台就是綠油油的菜園,她們的美,只有姐妹們彼此欣賞。

不論餐桌上的蔬菜來自超市、傳統市場,甚至疫情期間流行的蔬菜箱,它們成為消費地的商品之前,都是農田裡的作物。農夫可以一個人種菜,但收成時需要很多人手來幫忙。割菜大隊多半由農村婦女組成,許多阿嬤、阿姆、阿姨都是「從少年做到老」,她們是蔬菜產業不可或缺的部隊,但功勞卻鮮少被知曉。

經過一個多月的疫情紛擾,每一口青菜吃來都異常珍貴,心存感恩之餘,也該好好認識這些把作物變成商品的阿嬤、阿姆、阿姨們。請看《上下游》深入農村,為大家帶回來的她們的故事。

花團錦簇的割菜女子天團,個個都是蔬菜產業中不可或缺的要角。(攝影/楊語芸)

沒有勞健保及退休金 割菜時薪不到最低工資

清晨五點半,割菜的阿嬤、阿姆班底陸續出現在菜園裡,她們默契十足地分工,有人合力拉開避免空心菜倒伏的網子,有人調好播放老歌的la-ji-ooh(收音機),有人分配舖地的塑膠布和綁菜的橡皮筋,然後大家拿好自己的小椅子,並列坐在菜畦一端,開始這一天割菜的日常。

空心菜最麻煩,左手抓、右手割,一根一根馬虎不得,把菜根和黃葉理一理,還得用橡皮筋綁成一把才完工,六、七個人合力,一整天也割不完一分地,若是遇到天雨,要整理的爛葉、黃葉多,速度還會更慢。然而今天割的空心菜水嫩漂亮得讓人想要熱炒一盤,北農拍賣價只有一公斤 5 元!

最好割的是俗稱大陸妹的福山萵苣,它一棵一棵好拿好握,割了就放進籃子裡,不必太多額外的動作。一棵萵苣所佔面積可以抵一大把空心菜,所以它收割的速度最快,五個人一天就可以割完一分地。

不過收成快慢,要擔心的是老闆,對割菜工而言,她們領的是時薪,收成多寡,一小時120元的薪水都不會漲跌價。不過大家都是熟手,也都固定跟著同一個老闆,基本上不會故意拖慢速度。只是這份工作沒有退休金,也沒有勞健保,薪資未達最低工資標準,卻養活許多家庭的溫飽。

這麼漂亮的空心菜,拍賣價僅一公斤 5 元。(攝影/楊語芸)

從早做到晚 割菜工有割才有錢賺

割菜大隊五點半上工,一直做到十點半,休息是因為日上三竿,炎熱難耐,而且中午割菜也會影響蔬菜的口味。下午一點再開工,做到六點收工,但菜多時偶爾也會點頭燈加夜班,從日出做到星子探頭。

老闆有三包:包吃、包喝、包坐,提供便當和飲水給割菜工,是菜園主人的義務,此外還得幫每位夥伴準備廿公分高的小椅子,讓她們可以坐著割菜。只是鎮日彎腰駝背,長期下來大家都有職業病,痠痛貼布和止痛藥已是生活必備良伴。

割菜工也有三包:包頭、包手、包腳,密實的裝束是為了避免曝曬,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衣衫,寫滿阿嬤、阿姆們的辛酸。倘若待割的是團膳用菜,打雷下雨也得下田;不過只要能下田,就可以賺錢,割菜工不怕雨天工作,就怕水傷菜少,老闆寧可耕鋤,也不想花割菜工錢後收不到足夠的量,「無彩工」。

鎮日彎腰駝背,長期下來大家都有職業病;收工時人手一張椅子,它是割菜工的好幫手。(攝影/楊語芸)
磨損的小矮凳幫忙分擔割菜工的重量,是產地限定的「農具」。(攝影/楊語芸)

割菜工各有各的苦難 卻也樂天知足

這天早上,la-ji-ooh播放的是應景的《燒肉粽》,80歲的黃阿嬤跟著哼了兩句。她從20歲割菜至今,一甲子歲月割的菜難以斗量,雖然每個月有7,500元的老人年金,但作阿祖的她要幫忙養育曾孫,肩頭的擔子還不能放下。

桂林來的劉小姐(娘家姓)嫁到台灣已經25載,先生中風後就靠她割菜養家,無菜可割的日子,她就幫農場打掃,連假日也不休息,「兒子在唸碩士,一個月生活費和房租就要兩萬多元。」

還有64歲的程秀螺,「我是在西螺出生的,我的螺就是西螺的螺。」生養了六個小孩,先生車禍後半身不遂,經濟重擔全落在她身上。割菜的空檔,她得回去幫先生翻身換尿布,還要餵水餵飯,「現在比較穩定了,以前為了照顧他,一個晚上要起來三次。」

洪阿嬤的先生因外遇拋家棄子,她靠割菜養大四個孩子,已屆七旬的她不願多談傷心事,她說有工作就值得感恩。

來自柬埔寨的李太太也感激割菜的收入,讓寡居的她可以養大女兒。她說自己不識中文,割菜是她唯一能投身的工作。

其實不只外配李太太,絕大多數的割菜工都沒有其他頭路,雲林是農業大縣,在地能找的多半是農工,割菜既不求技術、也不挑體力,適合婆婆媽媽們「來賺吃」。她們樂天、知足,異口同聲表示:「把菜籃裝得滿滿滿,我們就很快樂。」

80 歲的阿嬤花了一甲子歲月割菜養家。(攝影/楊語芸)

小五學生愛割菜 臉書呼籲議員道歉

在菜園的「花團錦簇」裡,有一朵小白花獨自美麗。

年僅 12 歲的許竺媞從小跟著阿公和阿爸下田,對菜園農事並不陌生。疫情期間,她因為家中沒有電腦,於是到農場借用鄰家姐姐的平板上網課,課餘也幫忙割菜、包菜,賺一點零用錢。

因為阿爸生病、媽媽出走,未成年的兄姐自顧不暇,無人照顧的許竺媞有超齡的懂事。她說割菜、包菜或打掃她都喜歡,不過還是割菜最有成就感,尤其喜歡割大芥菜,「莖很粗,有種像切水果的感覺。」根據她的觀察,蔬菜很偉大,它們撐過下雨、打雷,只要撐到最後,都是厲害的蔬菜。「我一天可以割好幾箱呢!」她說話的表情,和同年齡女孩考一百分的驕傲一個樣。

明明滿頭大汗,許竺緹仍強調下田不熱,割菜好有成就感。(攝影/楊語芸;已取得家長同意公開刊登孩子的照片)

由於生在農戶、長在農村,許竺媞對農民有很深的情感。日前因爲產地大雨,蔬菜收成減少,導致菜價上漲,台北市議員吳世正便在議會質詢,要求市府調查菜價是否被惡意哄抬,農場的姐姐、阿姨們對質詢內容一片罵聲,大家都認為議員坐在辦公室出一張嘴,根本不理解菜價上漲的原因。

許竺媞也主動去議員臉書留言,說出農民的委屈,「價錢好時,我們家的菜還沒長大,等到我們們要採收拾,菜崩盤到拍賣 5、6 元,都沒遇過什麼好價錢,連續的賠錢,我爸失志了,我媽也跑了,年邁的阿嬤拖著老命養我們三個小孩子….五年級的(我)都可以看到農民的辛苦,難道議員叔叔的眼睛被鬼遮了嗎?」並要求議員公開跟農民道歉。

她的留言,讓許多農村的人心有戚戚焉。許竺媞說,今天農場給她很多協助,長大後她也要幫助有需要的人來回報。

五年級的許竺媞就是割菜高手,她大膽直言,說出農民的心聲。(攝影/楊語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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