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層堆漆打造奧運鈕釦,台灣漆三代職人賴信佑,讓漆器重返生活發光

光山行以漆藝製作而成金銀漆扣,成為2020東京奧運我國選手入場服裝的亮點(照片出處:JUST IN XX周裕穎

2020東京奧運,我國選手佳績頻傳,國人歡慶之餘,有無注意到我國選手開幕進場時的服裝?服裝是以老屋窗花為創作靈感,最畫龍點睛的則是服裝上的金銀漆鈕扣,由傳承三代的台灣漆器工藝品牌光山行所製成。第三代漆器職人賴信佑以千層堆漆製作鈕扣,漆釦正面以金、銀箔點綴玉山形象,祝福台灣選手摘金奪銀;釦側則採六色彩虹設計,以此展現台灣對不同族群的多元與包容。

漆器耐用,除了磨損之外,不怕熱也不怕酸鹼,在傳統社會裡常被作為家具、碗筷等民生用具。賴信佑的祖父賴高山為台灣漆藝三大開山祖之一,在賴信佑記憶裡,漆是全家人的生活重心,但隨著塑膠、鐵器的出現,民生用的漆器漸漸沒落,部分漆器逐漸往高價藝術品發展。

即便漆器榮景不再,賴信佑仍選擇投身於漆業,原因無他:追隨祖父。而為了讓更多人認識漆器,他選擇和祖父一樣製作平價的民生用漆器,例如:碗筷。此外,賴信佑還發展出漆器飾品,例如:耳環、戒指等,希望漆器能繼續出現在人們的生活裡。

由左至右為:賴高山、賴作明、賴信佑三代的漆器作品,可以看出三代人的創作風格大不同(攝影/林怡均)

漆器不止日本有,台灣明清時便有漆器

說起漆器,大多數人會想到日本,但其實台灣明清時就有漆器,過去多用於神龕彩繪、紅眠床、櫥櫃、梳妝台、桌椅等家具。當時的漆器及塗料多從中國購入,因為台灣本無漆樹,也無生產漆液,隨著台灣進入日治時期,1921年開始引進漆樹種子,台灣漆藝開始正式發展。

台灣漆藝起源的關鍵人物,是當時台中山中工藝美術漆器製作所的負責人山中公,他研究台灣地理環境及風土後,認為台中非常適合發展漆器,選擇在此發展據點。山中公以原住民、各地風俗民情及古器物為素材製作漆器,相當受到日本本島及朝鮮等遊客喜愛,這些漆器被稱為「蓬萊塗漆器」,在1923年獲得政府採購,時任總督內田嘉吉也給予獎勵。

1928年,台中設立了台中工藝專修學校,採三年制職工養成,並在校內設有漆工科,校長為山中公。台中工藝專修學校的設立,也培養出了3位台灣漆藝的開山祖師爺:陳火慶、王清霜、賴高山;賴高山正是光山行的創辦人,1941年畢業於台中工藝專修學校,因表現優異被保送到東京藝術大學,回國後,其作品在國內外獲獎無數、各式展演邀約不斷。

台中工藝專修學校上課情景,山中公(左一)、賴高山(紅點處)(翻攝/林怡均)

台灣漆三大開山祖師之一:賴高山,創立光山行75年

走進光山行,映入眼簾的是許多講解看板,以及賴高山的塑像,「光山行的光山,是來自爺爺名字的日文發音。」賴信佑解釋著,1946年祖父設立光山行,2001年自費將自宅改建成「台灣漆文化博物館」,供民眾免費參觀,2004年時祖父去世,父親賴作明將「台灣漆文化博物館」更名為「賴高山藝術紀念館」,祖父和父親六十多年來所學所作都收藏放在館內。

漆器的製作過程有近二十道工序,要先從漆樹取下生漆,漆匠以木頭、陶瓷等建模為胎體,將生漆調成漆液,在模具及胎體上塗漆、晾乾再塗漆,反覆進行一個月以上,最後成品便是漆器。過程中等待的時間是最多的,「要在漆料製作好、濕度好的時候製作,然後等它乾,再繼續疊上一層。」同樣是漆器,在賴信佑眼裡,爺爺及父親的漆器各具風格。

他說明,爺爺最有名的是千層堆漆,千層是誇飾,一天塗一層漆,持續45天,最後出來的漆器每平方公分上會有四十多種色澤,在當時是顏色最絢麗繽紛的製作方式,初期叫做「T-Stone」,因為多采多姿的外觀一度造成國內外轟動;父親的創舉則為樹漆陶,利用陶器即便經高溫燒鍊也不會變形的優點,省去打底步驟,縮短漆器製作的工序和時間,並以漆代替釉彩,或是一邊以漆、一邊以釉的複合媒材表現。

圖為賴作明的漆器作品:樹漆陶為賴作明獨特的創作技法。(攝影/林怡均)

不只技法不同,爺爺及父親風格也相當不同。賴信佑表示,父親的創作則較抽象且揮灑;爺爺受到山中公指導時,除了學做漆,還受到美術訓練,因此外觀繪製較工整,且創作領感源自於生活。除了做漆器,賴高山及賴作明也都喜歡畫畫,賴作明大都畫魚,賴高山則畫原住民祭儀、高山所見美景、農人下田的模樣。

賴信佑補充,爺爺的創作靈感大多來自旅行見聞,常常去旅行的原因在於爺爺經歷過二二八,自那時此對事情的理解都是親眼親耳去確認,「爺爺很少說話、從來不看報紙,但他非常愛台灣,所有的漆器畫的都是台灣。」

漆器市場漸漸遭塑膠、鐵器取代,漆三代接班曾遭家人反對

漆器是賴家的生活重心,賴信佑從小到大和家人聊天內容都是漆,賴家曾因漆器暢銷而生活寬裕,但1981年起因石油危機、物料及工資上漲,台灣工藝產業開始受到塑膠、鐵器的挑戰,漆器的市場也在那時萎縮。即便漆器市場已大不如前,賴高山在當時仍帶領二十多位助手繼續製作漆器,不惜燃燒自身積蓄,「吾人生從漆而來,也必從漆而去。」這是賴高山的生命期許。

民生用品、傢俱類漆器漸漸被塑膠及鐵器取代,賴作明轉往高附加價值的藝術品發展。2003年賴作明在外授課時,還是高中生的賴信佑在父親邀約下學習漆藝,「作為賴高山的孫子,做漆似乎是理所當然。」2011年至2013年,賴信佑嘗試以「漆」創業,專職漆藝創作與授課,但結果並不如意,家人勸他「不要做漆了,往其他行業發展」。

賴信佑當了3年上班族後,2016年回來經營光山行,原因無他:追隨祖父,「我的爺爺是全家最帥氣的人。」他表示,十多年前爺爺的離去讓整個家籠罩在悲傷之中,自己剛回家時,也想跟爺爺一樣製作民生用品的漆器,但父親擔心回頭發展民生用品會活不下去。

光山行漆人第三代賴信佑,回家繼承光山行時曾遭家人反對(照片來源/財團法人新光三越文教基金會)

除了民生用具,漆器也可以很時尚

「父親的擔心是合理的,因為日本漆器也沒有以前好做了。」為了經營光山行,賴信佑曾到日本考察,他發現,不只台灣的漆器沒落,被認為是漆器大國的日本也面臨一樣的危機,但有意思的是,雖然日本的漆器行漸漸沒落,漆料業卻是蒸蒸日上,因為日本境內的古蹟需要修復,法規中明定必須使用國產漆料,因此漆料的發展漸漸超過漆器。

從日本漆器回過頭來看台灣漆器,賴信佑認為漆器的發展及推廣需要突破,「做高價藝術品漆器來賣,我也許會過得不錯,但那樣沒辦法讓更多人認識漆器。」他最後仍舊決定製作平價路線的漆器來販售,但他做的漆器是爺爺及父親都沒做過的:首飾及配件。

他取出一個首飾盒並打開,裡面放著許多戒指,「這些都是漆器。」一枚直徑兩公分戒指上有著繽紛的色彩,戴在手上,瞬間增添了不少光彩。賴信佑表示,漆器耐看又可以放很久,重量輕,當首飾也非常有質感,而製作小型的漆器,一大考驗則是設計美感:「要設計出大家喜歡、時尚的款式。」然後再切割成圓、打磨,這是最費力的。

「漆器不怕熱、不怕酸鹼,非常耐用,可以千年不壞。」賴信佑表示,漆器的顏色不如化學塗料那般亮麗,卻很耐看,漆器只怕刮或是磨損,先人或是日本人喜歡用漆器,便是考量其耐用又安全,過去許多家庭的漆器會流傳好幾代,有的甚至會成為家傳信物。

賴信佑所製作漆器首飾(攝影/林怡均)

漆人不求回到全盛期,但求漆藝永存

除了首飾,賴信佑仍想和祖父一樣,製作一些食器等民生用品,「回歸漆器出現的初衷,好用又千年不壞的器具。」並以親民價格販售。他表示,過去漆器定價中考量的時間成本,是從開始製作到完成作計算,但漆器製作過程有許多是等待時間,這些時間可以額外運用,扣除掉這些時間,其實作工非常快,「要讓更多人認識漆器,絕對不能太貴。」

將漆器製作成光彩奪目的首飾或是其他新產品,是否能翻轉台灣漆器漸漸消失的現況?賴信佑搖頭,說:「我們心裡都很清楚,漆藝產業無法回復到過往,但希望至少不要消失。」現在人對漆器不熟悉,也不知道為何要用漆器,賴信佑常常要在各式各樣的展售會,向人群講解、介紹漆藝。

今年四月賴作明離世,光山行裡的「賴先生」只剩下賴信佑,對他來說,做漆器是懷念爺爺和父親最好的方式,現在跟賴高山同時代的王清霜及陳火慶老師,仍有後人在做漆,民間的力量有限,賴信佑希望官方能挹注資源,例如:漆樹的復興,共同來保存漆藝的傳統,讓漆藝的文化能像漆器一樣千年不朽。

《漆器保存撇步》

關鍵為避免刮損,做為食器的漆具使用完,以中性清潔劑清洗,清潔可以先泡一下水,再以質地較軟的海綿或是布做刷洗,切忌用菜瓜布大力刷漆器。洗淨後的漆器可放入烘碗機或是自然晾乾,只要表層漆不受損,漆器便能持續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