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宜蘭高鐵爭議02》選址規劃黑箱作業,地方竟無權探問,超額徵收犧牲人權

(續前文)交通部為實現「鐵路網 6 小時環島一日生活圈」的願景,研擬進行東部鐵路提速改善計畫,首要工程是將高鐵由南港拉至宜蘭,讓宜蘭成為東部快鐵的轉運中心。繼雪山隧道貫穿、國道 5 通車後,高鐵是宜蘭最重要的交通建設,勢為宜蘭帶來巨大改變。

從高層日前釋出的風向可嗅出,目前屬意的站址是四城。然而四城除有瑪璘遺址外,開發範圍約 80% 為特定農業區,一旦選址於此,將改變四城的農村風貌,也會影響宜蘭國土計畫發展目標:「必須照顧山、海、田及其他敏感區域的自然平衡,……以環境永續發展為前提的城鄉管理」。

此外,若選址四城,將有472公頃農田面臨強制徵收,也將影響人權。此攸關宜蘭世代發展的重大建設,不論規劃細節或是可行性評估報告書,竟連立委、地方政府與居民都不得一窺究竟。交通部鐵道局不願當面接受《上下游》採訪,僅提供書面回覆,「相關報告除了奉行政院核定會公布報告內容外,未核定前都是研議階段,不會對外。」至於為何不能公開,交通部表示:「不便回應。」

高鐵車站的評估中指出,四城有 80% 特農區,對環境衝擊較大。(取自交通部對高層簡報,非公開資料)

超額徵收犧牲人權 重大建設不該黑箱作業

根據《上下游》獨家取得鐵道局對高層簡報,高鐵基地用地僅需10 公頃,但卻劃設了385公頃的高鐵特定區進行區段徵收(其他為一般徵收),等於多劃了將近40 倍的農地。政治大學地政學系教授徐世榮表示,「超額徵收後,再出售剩餘用地,就是政府籌錢的辦法,而交通部正是最重要的財主。」只要掛上民生需求、地方發展需求,交通建設很容易具有正當性,但這些建設常常用來綁椿,結果便是犧牲基本人權。

徐世榮指出,交通部及其他目的事業主管機關在擬訂「興辦事業計畫」時就隱含著土地徵收計畫,但因為都是黑箱作業,民眾完全無法參與,遑論檢視土地徵收必備的要件:公益性、必要性、比例性。

「這是威權國家的作法,民主國家的正當行政程序不應該這樣處理。」徐世榮提醒交通部,不要再當「黑機關」,應該告訴國民宜蘭高鐵的必要性以及區段徵收的正當性。「不是反對高鐵,而是反對沒有正當程序。」

宜蘭高鐵若選址在四城,將有大面積農地會被開發成高鐵特定區。(取自交通部對高層簡報,非公開資料)

民間需要充分資訊才能討論

徐世榮所謂的「黑箱」,正是宜蘭人的心聲。按理高鐵即將開進宜蘭,事關地方世代發展,宜蘭人最有發言的權利,但大家只能從媒體瞭解高鐵的相關訊息。「高鐵延伸宜蘭監督聯盟」發起人康芳銘表示:「不是你上面的人『御賜』,我們就只能接受!」

康芳銘提到,目前提到「宜蘭在地人的聲音」,都不是基於充分知情、完善討論後達成的共識,而是街談巷議憑直覺:「田僑仔又產生了」、「是要解決國道 5 塞車的問題吧」、「可以帶來新的產業」等。有感於事態嚴重,今年五月,宜蘭及羅東兩社大舉辦公民論壇,就高鐵對產業、環境、交通、觀光的衝擊,邀請專家學者及民間團體擔任與談人,「高鐵進宜蘭」才終於第一次被公開討論。

舉辦論壇後,社大這才發現,宜蘭縣府、市公所、鎮公所以及立委得知的資訊,居然跟民間差不多,相關資訊交通部都不願釋出。因此地方才成立「高鐵延伸宜蘭監督聯盟」,要求資訊公開、開放公民參與、選址要透明。康芳銘表示,當年雪隧通車前後資訊皆有充分揭露,讓民間討論皆有所本。「現在連一個小建設都會接受民眾的公評,建議交通部設置『宜蘭高鐵』官網,公開所有資訊。」

宜蘭社大校長林庭賢補充,公民論壇的討論中,喜迎高鐵、樂見開發的人,略多於反對高鐵或是希望經過更多討論再表態的人。不過其他參與論壇的學員表示,他們在現場民調,樂見高鐵開進宜蘭的人,僅有兩成,與校長的說法有出入。社大除將論壇紀錄送交縣府參考外,也透過地方電視頻道不斷播放論壇內容,讓更多人看見。他認為土地開發的力道只會愈來愈強,但起碼要讓地方充分討論,而不是只由政治人物來決定。

宜蘭社大校長林庭賢(右一)與專家合影,社大舉辦的公民論壇是宜蘭人第一次公開討論高鐵議題。(照片提供/宜蘭社大)

不符合觀光需求 通勤族是否買單有待驗證

文化大學土地資源學系教授李家儂指出,宜蘭高鐵肩負觀光及通勤兩個目的,「但是觀光客坐高鐵到了宜蘭還是沒手沒腳(指沒有移動能力),如果地方交通銜接沒辦法配合,大家會覺得開車方便,最後可能只會剩下通勤族來搭乘。」這其實也是明明有客運、有火車,但國道 5 還是塞車的緣故。

現在的城市規劃都在走 TOD(大眾運輸導向發展)路線,李家儂認為,不是在車站週邊設置很多停車場,讓民眾開車到車站再轉公共運輸,而是透過良善的大眾交通工具轉接才對。也就是說,高鐵站若落在宜蘭站,不必擔心腹地不夠、無法像西部高鐵站那樣有龐大的停車空間,而是應該讓台鐵捷運化或搭配公車路線,讓宜蘭各地鄉親不需要開車至高鐵站,就可以搭乘高鐵到台北及台灣西部才對。

另外,認為高鐵通車後會有很多人搬到宜蘭、通勤至台北上班,這種期待恐怕也有待驗證。李家儂以桃園青埔為例,至台北的高鐵來回車票 250 元(回數票優惠價),還要配合班車時間,並不方便,「以高鐵通勤上班的人沒有想像中那麼多。」更何況宜蘭/台北的票價,目前初估是單程 300 元,如果要花上萬元在交通費上,大家還會認為住宜蘭很方便嗎?

高鐵無法解決國道 5 塞車 宜蘭人應思考城市發展的課題

逢甲大學智慧運輸與物流創新中心副主任鍾慧諭更分析,高鐵的優勢在 100 公里以上,距離愈短、搭乘愈沒有意義。過去幾年,新竹、桃園跟台北間的通勤選項,高鐵僅佔 8%。反觀宜蘭到台北僅 60 公里,大約就是台北到新竹的距離,搭乘高鐵的時間優勢與數百元的單人票價,得失並不成比例。

鍾慧諭接著指出,台鐵或國道客運對於旅客進入活動目的區域比高鐵更有彈性,高鐵在宜蘭只設有一站,但台鐵及客運可以直達頭城、礁溪、宜蘭、羅東等地,主幹線加上接駁時間的總和會削弱高鐵的競爭力。再加上若是家庭同行,四個人的高鐵車票與開車上國道的成本差距更大,鍾慧諭直言,高鐵絕對無法解決國道 5 塞車的問題。

「高鐵延伸至宜蘭,並不單單為了宜蘭的需要,而是為了補足東部鐵路運能不足的問題。」即便如此,高鐵一旦拉進宜蘭,勢必會對地方造成翻來覆去的影響。鍾慧諭認為,不同的站址會造就不同的城市發展,到底該帶動舊市區,還是開發新市鎮,是宜蘭人必須思考的課題。

然而在資訊不足的前提下,宜蘭人很難全面性地探討這個影響重大的議題。「中央可以有自己的態度,但地方的大事應該讓地方參與,在充分溝通的情況下作出決策,中央也不必自己扛責任。」鍾慧諭直言,不知道為何政府認為選址是敏感的話題,應該要讓資訊通透,闡明各方案的優劣比較,回到國土發展的角度,才能說服民眾支持,也減少日後的抗爭。

立委:儘快決定、條件公開、選址要對地方最有利

對於資訊不透明一事,立法委員陳歐珀憤慨表示,交通部未尊重宜蘭選區的民意代表,連他都無法取得高鐵規劃的資訊,因此無法就細節跟地方民眾說明,「大家都認為民代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我真的也被蒙在鼓裡。」

至於高鐵路線、站址等規劃,都委辦於《北宜鐵路提速工程計畫(含高鐵延伸宜蘭)作業》中,陳歐珀指出這個規劃案的預算編列在前瞻計畫中,共分三階段進行,總經費高達 8,740 萬元,將於 110 年 9 月提出期末報告初稿。他重申希望加速高鐵開發進程的態度,至於站址的選擇,「我一貫的立場,就是尊重中央專業評估。」

立委邱臣遠也認為,中央對高鐵宜蘭站選址定案的承諾,從應於去年底公布,拖到今年 4 月、7 月至今已經三度跳票,如今已是 8 月中旬,請交通部信守對宜蘭縣鄉親的承諾,儘快做出決定。

邱臣遠強調,政府既然做了高鐵延伸到宜蘭綜合規劃評估報告,就應該公布四個站址包含建設經費及徵收拆除房屋數等專家評估的利弊得失分析,讓地方瞭解及參與,而不是中央自己關起門來搞秘密黑箱作業。

不過交通部鐵道局重申,對於資訊公開、選址透明的要求,「不便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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