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紫枝牙鰕虎

鮮豔鰕虎「抓一隻就少一隻」!專業素人向政府請命,禁止買賣才能讓鰕虎們續命

與過去無數個尋常日子一樣,這天一早,周銘泰與李政霖開車來到蘇澳的野溪。似師徒、如兄弟、像友伴的兩個人套上防寒衣,備好相機,戴上蛙鏡,三、兩下就潛入溪底,尋找他們心心念念的迷人淡水魚:鰕虎(鰕,音同蝦)。

砂棲瓢眼鰕虎(照片提供/周銘泰)

鰕虎是「環保旅人」 一生在溪流與大海間洄游

在生物分類上,鰕虎是鱸型目鰕虎亞目鰕虎科的兩側洄游型淡水魚,牠們必須在溪流與大海間來回,才能圓滿成長及繁殖的生命任務。

鰕虎的一生始於獨立溪流的冷冽溪水,牠們在此孵化後,仔稚魚便隨著溪水沖進大海,在海中漂浮幾個月,身體慢慢成熟後,又會游回淡水河口、往溪流上溯,在上游處尋覓良伴完成繁殖任務後,才能從人生謝幕。

過程中,鰕虎們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磨難甚多,包括人工構造物的阻擋、溪流乾涸、天敵、污染等。由於對成長環境及棲地要求極為嚴格,李政霖用「環保旅人」來形容某幾種鰕虎,「牠們身不由己,沿途進行水的環境檢測,檢測的工具,是自己的性命。」

鰕虎生活史(李政霖繪製/提供))

野溪工程全面破壞鰕虎的棲地

周銘泰說,吻鰕虎是許多農家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他們稱呼吻鰕虎為「苦甘仔」,因為魚身小,烹煮時不會去肚,所以吃起來帶有苦味,「苦甘仔」有時候又發音為「狗甘仔」,聽名字就知道是鄉野粗鄙的食物。

時至今日,台灣東部仍舊經常食用的「紅頭鰕仔」,學名為日本瓢鰭鰕虎,這種鰕虎目前是台灣洄游性魚類裡最大宗的族群。

但同樣是鰕虎,卻有好幾種面臨滅絕的危機,包括韌鰕虎、砂棲瓢眼鰕虎、尾鱗微笑黃瓜鰕虎、明仁枝牙鰕虎、黃鰕虎、黃斑鯔鰕虎及蘭嶼吻鰕虎等,其中,蘭嶼吻鰕虎甚至是台灣特有種。

蘭嶼吻鰕虎(照片提供/周銘泰)

「本來蘭嶼很多,大型溪流中隨處可見,」周銘泰描述那種美好景象時,眼睛會發亮。可惜2017年颱風重創蘭嶼,隨後地方政府大肆進行野溪工程,他於2019年再訪時,蘭嶼只剩下兩條溪流有鰕虎,且數量不及200 隻。「最近又有學者去調查,發現只剩下5、60隻而已。」他眼中的火炬熄滅,神情落莫失望。

明仁枝牙鰕虎(照片提供/周銘泰)

鰕虎難靠人工繁殖 商業採集嚴重影響族群數量

急待保育的幾種鰕虎除了對棲地特別「龜毛」外,牠們渾身鮮艷,鱗色多變,深受水族愛好者青睞,因此商業採集嚴重,「抓一隻就少一隻」不是形容詞,而是殘酷的生態現況。

李政霖提到,有些人把野外採集當作嗜好,只有在捕撈數量太多、自己無力養殖時才出售;但有些野採帶有商業目的,甚至是「依約捕撈」,有人下訂單,就會針對該物種進行採集。「你去看淘寶網站,紅鰭韌?虎一隻可以賣 1,000 人民幣。」周銘泰補充。

如果真有寵物市場,為什麼不用人工繁殖鰕虎呢?

鰕虎孵化後會有 3 個月至半年的漂流期,這時牠們體色透明、沒有觀賞價值;小魚又要養 3、4 個月,才會長成漂亮的成魚。長達 10 個月的投資,過程會有很高的耗損,「既然野外有免錢的,幹嘛自己投資?」

根據李政霖的觀察,「商業採集者如果發現某一條溪流有稀有魚種,他們會整條溪抄光光。」周銘泰更表示,「一個網子就可以讓牠們被抄家滅族。」因為是無本生意,一隻魚賣幾百元,運氣好時一天就可以賺幾千元。更有人不定期公布野採地點,招朋引伴一起去捕撈,公然挑釁周銘泰和李政霖希望保育稀有淡水魚的用心。

皇枝牙蝦虎(照片提供/周銘泰)

素人提出保育案史無前例

李政霖比較魚及蛇的保育數量,突顯台灣對魚類保育的輕忽。

生活在台灣的蛇類共有 50 多個物種,其中 15 種為保育類;台灣淡水魚加上海水魚超過 3,000 種,但淡水保育類只有 10 種,海洋保育類更只有 2 種,比例極為懸殊。

李政霖認為,台灣看待昆蟲跟魚類有一種普遍的心態,「牠們數量很多,前者是害蟲,除之不盡,後者有經濟價值,理該被捕撈食用。」殊不知現在的環境已經完全不一樣,淡水魚類遭受的威脅絕對不亞於其他陸域動物,國內的保育觀念卻還停留在幾十年前。

另外,水域的調查與研究門檻高,學者本來就不多,再加上原本的主管機關林務局在 103 年與漁業署達成協議,將淡水魚歸屬在《漁業法》第 44 條針對經濟魚種的管制內,因而無法受《野生動物保育法》的保護。按《野保法》第 17 條,非基於學術研究或教育目的,獵捕一般類之哺乳類、鳥類、爬蟲類、兩棲類野生動物皆違法,但快要滅絕的幾種鰕虎卻連一般類野生動物都不如。

為此,周銘泰及李政霖兩位素人向林務局提出保育案,要求將 15 種及 1 個屬的淡水魚全部納入保育類動物,受《野保法》管轄保護。過去,保育案多由學術機關提出,就算是民間提案,起碼也是全國性的組織,從無素人提案的前例。但中山大學海洋科學系教授廖德裕表示,周銘泰跑野溪之勤,全台灣無人能及,「當他說一個物種數量很少時,我絕對同意。」

周銘泰指出,他們提案的物種中,除了 5 種主要威脅來自棲地破壞,其餘物種都是因為採集問題嚴重,急需保護。法規一旦出爐,捕撈、販售都將違法,商採者便會放棄市場,「沒有人會為了幾百元而犯法」;至於那些喜歡炫耀抓到稀有物種的野採者,「不能在社群媒體上炫耀,就少了採捕的動力。」

周銘泰與李政霖長年觀察台灣溪流中的淡水魚生態。(照片提供/李政霖)

從畫鳥到畫魚 插畫家李政霖:魚是性格迥異的朋友

李政霖是位 SOHO 插畫家,最新版的《台灣野鳥圖鑑》就是他花了 4 年心血的作品。過去他對生態的專注都集中在飛禽,賞鳥是工作,也是興趣。「我本來對魚完全沒有感覺,」2014 年接了新案,要畫稀有的埤塘魚類,經友人介紹認識周銘泰,請他幫忙校對畫稿是否正確,沒想到認識淡水魚後,李政霖很快陷溺,生態關注就此傾斜。

自承以前對魚類有偏見,認為牠們是初等的脊椎動物,既無靈性也缺乏個性,李政霖在野外觀察,竟發現魚各有習性與需求,「如同水中有一個朋友圈,裡面有高矮胖瘦、慢郎中急驚風、慌張的自信的勇猛的溫柔的,各種性格的朋友。」

穿著防寒衣下水觀察,李政霖說水底世界宛若無重力空間,魚群悠游像太空漫步,是非常紓壓的另類世界。雖然每次回家洗防寒衣都覺得非常麻煩,但一陣子不去看魚就全身不自在,「我是畫鳥出道的,但賞魚的快樂比賞鳥多十倍。你可以說我無法自拔。」李政霖的最新作品《淡水魚圖鑑》正在繪製中,他用保育行動及畫筆,闡述他對淡水魚的戀戀情深。

周銘泰是愛魚痴人,為下一代努力搶救淡水魚。(攝影/李政霖)

愛魚重症無藥可醫 周銘泰為下一代努力

不過,戀戀情深不足以形容周銘泰,他對淡水魚的痴迷已達「重症患」等級。

周銘泰的「愛魚」行為始自童年,他跟著喜歡釣魚的爸爸一起進入魚的世界。及長則在網路社團精進釣魚能力,知道要買圖鑑,知道圖鑑上的魚要去哪裡找,後來購入單眼相機,什麼魚都想要親自拍到,愛魚的行為愈來愈「無可救藥」。

身為上班族,周銘泰為了看魚可以在週五下班後搭夜車至高雄,租摩托車直奔墾丁,在溪流進行一整天的調查,天黑前再騎 3 小時回高雄,然後轉回台北;去日月潭更猛,凌晨 2 點出門,騎車 5 小時逕赴日月潭,採集結束再騎回台北。

為了出版《台灣淡水及河口魚圖鑑》,恆春和日月潭分別去了 50 幾趟,周銘泰 4 年內報銷 4 輛摩托車,迢迢長路連機械都不堪負荷,他的意志卻直比石堅。

沒有學術背景可以申請經費,沒有名氣可以找人贊助,周銘泰憑一己之力,傳遞台灣淡水魚的美好。問他勞心勞力,求的是什麼?「我不希望下一代只能在圖鑑中緬懷牠們。」

尾鱗微笑鰕虎(照片提供/周銘泰)

漁業署:公告禁止販售有困難

經由周銘泰及李政霖的奔走遊說,許多民間團體與學者對鰕虎等淡水魚的保育案列名相挺,林務局受理後也積極排定專家學者進行審議,目前看來保育有望。

然而瀕危魚類中,鰕虎只是其中一類,他們還提了 27 種「有商業採集壓力,不加以管制會變成瀕危」的物種,希望漁業署利用《漁業法》第 44 條將牠們列為禁止採捕或買賣的動物。漁政組副組長劉家禎接受《上下游》專訪時表示,過去兩年將新北市嶐嶐溪封溪,以保護明潭穩鰕虎、短吻紅斑穩鰕虎、日本禿頭鯊及韌鰕虎;另有三條溪重新公告。

劉家禎坦承,漁業署的任務一向偏重海洋捕撈及陸域養殖,「因為經費因素,對淡水魚類力有未逮」。他知道某些水族業者經由人工繁殖鰕虎,水試所也在朝這個方向努力,漁業署若要公告禁止販售,必須考慮利害關係人的意見,「希望有更多科學資料及證據,幫助我們評估。」

周銘泰則回應,重新公告封溪的三條溪流根本沒有兩側洄游型鰕虎,「這樣是在唬弄誰?」而且封溪阻擋民眾親水,又需要地方協力,根本不是保育方向。只有直接列為禁止採捕或買賣的魚種,才能讓禁採、禁賣「於法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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