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 X 有塊田》以小說《海風酒店》對抗環境不正義,以身體勞動丈量世界

作家吳明益最新作品《海風酒店》將於明天正式出版,基於「想讓出書變得更有意義」的初衷,吳明益不只破天荒地與獨立書店合作出版(小小書房/小寫出版)與行銷(瓦當人文書屋)事宜,也指定《上下游》為獨家專訪媒體。

為了跳脫媒體採訪新書出版就要聚焦小說創作的模式,《上下游》邀請有塊田的兩個女生與吳明益對談農業、環境和文學。有塊田的莊傳芬是吳明益的學生,她和同樣唸文學的許雅菁在花蓮租地務農,又在闡述農業價值的過程中重拾文字力。因為海風酒店開幕,多年未見的師生重聚首,見面先聊農機規格,再問最近田裡種什麼,十足「上下游」話題。

作家吳明益的長篇小說《海風酒店》從出版到行銷都別具「吳明益風格」。(照片提供/吳明益)

從肉體走向精神  用務農丈量世界

常聽吳明益提到他在花蓮種田,臉書時代偶爾也會看到他貼出農作收成的照片,描述農地上演的生態紀錄片。不過他拒絕「農夫」這個稱號,買塊田耕種是要修築一條從肉體通往精神的道路。

吳明益指出,寫作的人喜歡講精神、靈魂,彷彿談論肉體層次太低,「但是像李白能夠千里去到中原,許多流亡作家能熬過那麼動盪的人生,不都是因為有身體支持意志嗎?」他從追逐、拍攝蝴蝶後開始用身體面對大自然,體會到肉體痛苦(或辛苦)之後可能出現的精神層面的喜悅。

有機會買下農地後,吳明益像過去的農民一樣,在田界種樹,標示自己的領土,感受植物的成長,也為它們的消亡而傷悲。他經營農地,就像跟土地索討收成的農民一樣,只是他將一般農民維生的思維,轉變成精神上與大地的互動。也就是說,務農的身體勞動是為了接近身體與意志的臨界點,在習得土地知識時獲得知性的滿足,「務農是我丈量世界的方法!」

與吳明益的尺度不同,有塊田的兩個女生從美濃到壽豐,經手過許多農地,她們發現各地不同的土質、水質以及人文風景。除了務農,她們還用了一半的資本從事食農教育,希望進到田區的人也能夠用她們觀察世界的視角,看見她們珍視的價值,這其實也呼應了吳明益所謂「透過肉體走向精神」。

有塊田的莊傳芬(左)與許雅菁一邊務農,一邊用文字專業闡述農業價值。(攝影/楊語芸)

傳遞精神滿足的美好,積極影響下一代

像許雅菁與莊傳芬這樣的青農愈來愈多,吳明益認為這是社會對農業價值釋出的善意,有機市集變得多元,超市和超商也得挪出珍貴的櫃位面積來照顧消費者對友善農產品的需求。

不過與此同時,台灣社會還是有「產值等於價值」的觀念,認為農業產值低,不如將農地拿來種電、糧食全靠進口即可。回應這種說法,莊傳芬以她種的有機南瓜為例,「一顆南瓜 100 元,但是它的價值遠遠不只如此」,南瓜藤下的土壤是鬆軟的,她知道因為自己不用農藥、不用化肥的種種努力,土壤下有許多昆蟲快樂地生存,「我們守住了這一小塊農地」。許雅菁補充,金錢的回報確實非常少,但精神的滿足無可取代。

吳明益認為「吃到自己種的東西感受不一樣」,圖為他一週農作物收成。(照片提供/吳明益)

「要把這種精神滿足的可能性傳遞出去」,吳明益認為,在多元的社會中,有人的精神滿足是賺錢,但也有人只想照顧好一塊農田,如果這種精神滿足消失了,就會像一種語言滅絕一樣讓人失望。他也坦言,沒必要(也很難做到)改變上一代的觀念,「我們應該積極影響的只有下一代」。

這種說法與有塊田的理念不謀而合,莊傳芬就說過:「我們想培養出疼惜土地的下一代。」 只是這樣的改變會不會太慢了?吳明益反問:「真的有比較快的方法嗎?」他認為只要青農們不斷講述自己務農的理念,大家的精神就會像變形金剛一樣組合起來,在無形中成就一股改變世界的風潮。

回顧廿年前台灣根本沒有農民市集,如今吳明益每星期都可以帶家人愉快地在不同的市集間認識農民,這樣看來,「我們現在做的方法是比較慢?還是比較快呢?」他用一種帶著答案的提問,把遙不可及的目標拉得近如掌紋。

因為友善種植,吳明益的農田有許多動物共生,圖為花嘴鴨的蛋。(照片提供/吳明益)

從一塊磚到一座城:黏著在身體的「小說感」

多年來,吳明益一直傳遞他模鑄的「小說感」概念,那是一種「有張力、有陌生感、有情緒感染力,念念不忘黏著在你的身體上」的難以名狀的小說創作元素,「象徵小說的靈魂」。

長期追蹤他的讀者都有機會聽他談一些具有「小說感」的事件。例如三年前,《上下游》曾採訪過吳明益在獨立書店「有此藝說」的演講,當時他便提到如今寫在《海風酒店》的主角「玉子」的故事;他在「瓦當人文書屋」講過太魯閣族的白色恐怖;在「邊譜」時提到三隻腳的獸。又或者是他寫在《家離水邊那麼近》中的老校工,以及從國小升旗台前的蒲葵樹飛出成千蝙蝠。如今翻開《海風酒店》,讀者指認出當時的那塊磚,變成眼前的一座城,好似自己也陪著作家走過築城的歲月。

採訪時吳明益補充,他在太魯閣時聽到解說員指著一個看不出端倪的草叢說「裡面有山洞」;女兒告訴他,小木偶的故事就是分開的故事。這些具有「小說感」的元素也成為《海風酒店》的基石,因為小說家的眼光,他在世界的毫末中看出了大千。

「小說感」也可能經由創造而來。《海風酒店》出版,吳明益預計進行 85 場長、短演講與簽書活動,按著他的行程,就可以環島(及澎湖)認識各地的獨立書店。一家二手書店也報名參與活動,吸引吳明益的是它的門口還掛著舊店招「腳踏車店」,他把這間店安排在「最後一場短演講」,是一種讀者都能認同的圓滿。對吳明益而言,整個新書活動就是故事的串連,「我們就讓故事這麼運作,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偶爾有機會講出來,給大家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不是很棒嗎?」

吳明益在關閉臉書時曾說過,在獨立書店演講是他對「書」這個世界的小小的回報。或許有一天,這個回報出現在他的小說中,讀者生出一種「原來我也貢獻了一塊磚」的喜悅,這樣的文學風景著實教人期待。

《海風酒店》出版,透過獨立書店通路購書的讀者可另外獲得收錄兩篇短篇小說的別冊。(攝影/楊語芸)

為什麼要一直寫?因為還想爬過一座山

為了踐行生命賦與的責任,這些年吳明益寫作的時間變得非常少,《海風酒店》是在「有時候一天只能寫 300 字」的生活夾縫中完成的。只有寫 300 字的餘裕,卻仍舊不放棄寫作,因為他對世界仍有諸多好奇與迷惘,因為「還有把經驗與思考化成傳遞的創造性與能力。還想爬過一座山,義無反顧地朝颱風的方向航海,或者深入地底。」

吳明益提到,創作每一本小說時都想追求一個全新的點,《海風酒店》 並非全用第一人稱述事,而是讓很多角色各自表述,因為環境議題本來就很複雜。他也指出,透過這本小說想表達的就是他對環境議題的觀察而已。「不是我對環境有什麼更為偉大的關懷,它就是在我們身邊發生。」

不過早先在邊譜書店以「另一個星座:我對小說創作裡某些看法的告別與依戀」為題的演講中,借用作家愛特伍 (Margaret Atwood)的說法,吳明益提到寫一個故事就是得到一個跟父權作戰的機會、跟獨裁政府作戰的機會、跟遺忘的怪獸作戰的機會。同理,寫《海風酒店》不就是為了得到一個跟環境不正義作戰的機會嗎?因此書封內摺頁才會有這樣一句話:「如果有人想用文字讓我們忘記什麼,我們就用文字把那些湮滅的寫回來」。

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吳明益在《海風酒店》的後記中提到,「孿生的巨人就從山的後面探出頭來,問我為什麼這樣的風景裡會有這些巨大如另一種巨人的工廠建築存在……那聲音在我寫作時質詢著我、壓迫著我,從來沒有放過我。」

「從來沒有放過我」是作家心境的映照,不放棄寫作,也是因為大家願意看,「小說的關鍵是你對這個時代的讀者傾訴,最終完成了一種風格」,吳明益當然希望讀者的基礎愈來愈大,可以共感的聲音變多,可是也有這樣的時刻,讓他覺得異常珍貴:「就在深夜寫到某一段的時候,自己就掉眼淚了。」

東華大學的華湖是許多學生跟著吳明益走入自然生態的起點。(攝影/楊語芸)

把「廢」變「肥」,讓現在成為「比較好的時刻」

李奧帕德在《沙郡年代》中提到,「自然資源保護者……我認為最好的定義不是用筆,而是用斧頭寫出來的……當他每次揮動斧頭時,他都謙卑地知道,自己正在大地的面孔上留下簽名。」

有塊田每週都從東華大學載落葉回田間,吳明益為了上課從台北通勤到花蓮時,也是每週載著家庭廚餘回農地裡,他們不辭辛勞把「廢」變「肥」,就是為了守護自然資源。有塊田說「農夫的生活就是一種環境運動」,而吳明益則認為「600 公里載運廚餘,如果能夠堅持 30 年,也是一種創作了」。

努力地守護自然資源是期待怎樣的未來呢?吳明益坦言未來管不了也看不到,「用現在的力量去努力,現在就是比較好的時刻。」

有塊田以落葉為堆肥,改善土壤性狀,也讓農作物更為豐美。(照片提供/有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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