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台北後,湯姆跟阿胖都生病了。大家知道,阿胖得的是貓咪下泌尿道症候群,而他的二十四小時看護,也就是湯姆,得的是類感冒嗜睡症,連看棒球都可以睡著是怎樣,鎮日半夢半醒,想著海岸、荒山、水田或檳榔的。

剛剛我打起精神去竹圍買五金,邊散步邊思考這幾天的新聞,關於糧食市場的亂象與大農願景的重新提出,順道整理這次海岸山脈野外實察中看見的種種。

小農歷史

報上某投書,台灣的農民問題,癥結在於農地分割零碎,小農無以維生,所以政府得推動「小地主、大佃農」政策。

首先,東亞稻作一直都是小農耕作,在台灣則是大業主小墾戶,在農業生產技術與整體產業結構仍停滯的歷史時期,小農制是必然。台灣史上第一次改變小農制的機會,是日治初期的糖業現代化與糖業資本的壟斷。但為何日本沒有同西方帝國的殖民一樣,在原料的取得上完全採取大規模農場的制度,反而在大租權的整頓後,保留下地主制與小家庭農場?

理由有二。對殖民者而言,廢除地主制,可能同劉銘傳的清賦政策一樣,招致地方士紳的反抗,在台灣新附的時空,倒不如在政治上對此群體予以巧妙利用。而以佃耕方式剝削農民,獲取的利益反而更大,台灣農民重視土地,往往全家老幼都得幫忙農事,所投注的人力絕對超過一個農場工人。換言之,透過「原料採收區制度」的強制收購,反而比會社自己經營農場雇工耕作更為划算。

第二個理由有沒有很面熟,即使離開土地,台灣家庭也一直保留這種勤奮刻苦(另一種說法叫「自我剝削」)。六〇年代的客廳即工廠,七八〇年代建築工地裡的家庭幫工,我們全都打小就參與台灣經濟的成長。審視此次官方調漲公糧收購價以息民怨的新聞,我們不能遺忘一個歷史觀點,台灣米價長期是被統治者刻意低估的,這有利於政府為資本家創造低薪資好景氣的投資條件。

無論是日治中期的米糖比價、後期的米穀統制,或戰後的肥料換穀,統治者皆以各種政策工具壓抑糧價,剝削農村勞動剩餘,以此累積經濟大轉型的資本。換言之,如果這名之為「經濟奇蹟」的兩次經濟轉型有所謂的功臣,付出最大的即是勒緊褲帶的廣大農民。

另一個歷史觀點是土地所有權。

台糖是台灣現在最大的地主,其土地來自於殖民時代製糖會社的「強制買收」(簡吉語),也來自於一八九五年總督府「官有林野及樟腦製造業取締規則」(凡無所有權狀及其他可確定之證明券之山林原野均屬官有)頒布後繼承的官有林野;前者是台灣資本化過程中財閥會社對生產資料的蠶食占有,後者是國家暴力之下對原住民傳統領域的鯨吞掠奪。

在歷史的下游,理清此間不義徹底歸返土地,並不是合適的作法,但我最後會提到,在國土重置的未來,台糖必然承擔某種歷史責任。

另一方面,台灣平地小農在五〇年代的土地改革中,從地主手中取得農地的所有權,對於原地主,政府令以農林工礦股票交換之,培植其為民間的私人資本。而如前所述,即使在戰後,米價也長期被壓抑,六七〇年代的經濟大轉型中,無以為繼的農民放棄了故鄉的田地,落腳在城市邊陲成為廉價的勞動預備軍。

過程中,小農土地大量轉手給新的地主,也就是未來的「田僑仔」,而大量移民則堆高城市房價;無論是這一波的房價上漲或九〇年代的農地炒作,前後的農民未蒙其利,但卻可能揹負一生的債務。再一次,是我們肉身承受了不當的土地利益與房價泡沫,是這龐大的虛擬負債創造了股市的榮景,台灣經濟的光鮮表面。

大農願景

報載,政府此次宣布提高公糧收購價三​元、從乾穀每公斤二十三元升為二十六元,但源頭的農民產地價格​卻是不升反跌,而消費端的白米​價格又相對被墊高四至五元。從農民的生產到乾穀仍有一段加工過程,收購乾穀的補貼溢價肥的只是掌控生產關鍵的中間人,而政府粗糙地介入市場,反使消費端的零售業者望風起價。

黑暗的農業經濟結構,同時也是現實地方政治的反映。在缺乏知識資​本的個體小農與便宜行事的政府之間,是誰掌控農會權力、碾米廠、農​村金融與土地利益。不理解這一環,政府的補助只會流入農村剝削者​的口袋,甚至成為共犯;而在每次遊覽車觀光團或各式農村建設的背後,小農則繼續​將權力輕易授予地方頭人。

補助的思維是將農業視為弱勢(說穿了是為了選舉),但其實農業已非如此。如苑裡的鴨間稻、或台東的掌聲穀粒,我們可以看到,當知識資本投入,傳統稻作也有極大的經濟價值;而如果政府過度介入,甚至民粹地硬性規範糧價,那麼農企業如中興,他們以革新碾米技術創造出高附加價值也就不可能了。

換言之,正是血淋淋的後WTO與後ECFA,台灣米作在自由市場取得前所未有的成績。回頭看,最早被壓抑的廉價米糧,近期被補助的弱勢農業,抑或是高收益的優質稻作,哪種才是我們要的大農。

政府該做好的是為青年返鄉提供機會,對民主化過程中產生的地方黑金重新檢討,重新積累都市化過程中消逝的農村知識資本,讓土地上的農民重新掌握地方政治的權力,而不被建商、砂石業者、碾米廠、農會幹事或老農派立委僭越,遮掩了真正的民主聲音。政府不但不應為資本服務,強制徵收農地成為工業區,更應看緊農地農用,不讓農地繼續炒作成為豪宅。

社區工作坊。當農村累積知識資本。

↑社區工作坊。當農村累積知識資本。

資源錯置的荒謬治理

相對於也上凱道高喊農地鬆綁的建商,另是一個極端的看法是,一概保衛傳統農耕,將每一片水田都視為國家糧食安全大計而不使休耕。或者我們都被日益升高的全球糧食危機沖昏了頭,而忘記我們該追求的是彈性的糧食自主,而非搶糧般的糧食自足(更怕是那種以鄰為壑的出口管制)。

台灣農業生產使用了太多的農藥化肥,已經是「加護病房式的農業」,它必須調整,而現行農業面臨最迫切的危機是務農意願低落,且在少子化的衝擊下,台灣各式土地與住宅市場未來將面臨劇烈震盪及價格重整,如何不使人民及農業再承受泡沫之害呢?

讓我們將山區也納入一併思考,台灣農業地景的通常是這樣的:

林務局放領公地​或將坡地租予農民,農民種植淺根的高經濟作物,地方政府逢選舉年整修產業道路,水泥工程對坡地的切割危害更甚於檳榔。在上游,水保​權責單位逐級興建攔砂壩保護沖積平原的生產基地與聚落,但很快就淤滿的壩體累積著下一波更大的危機,這些砂石因交通成本高昂而無力疏浚;反觀下游,砂石業者每​逢迅期借合法疏浚標案開採砂石,但龐大的利益總是驅使其濫採盜採,在不被監督的河床上人力改變水文、危害橋梁安全;我們的國家規劃預算鼓勵造林,但分走大半的卻是台灣糖業公司,而且多是​平地造林。我要強調的是,這是一種資源錯置,我們投入資源治理的,是我們花錢製造的災難。

潛勢溪流。淤滿的攔砂壩,隱藏的危機。

↑潛勢溪流。淤滿的攔砂壩,隱藏的危機。

就如同工業區規劃一樣,政府不義徵地闢建中科四期,但我們目光稍稍一轉,十五年後的彰濱工業區淪為蚊子區。這些資源錯置也同時是政治問題,前者突顯的是選票思維、工程利益、企業如何從國家治理預算中撈錢;後者其實不是啥科技願景,那是房地產炒作,被驅離的,怎樣也無法從資本家手裡買回過去。

國土重置的歷史契機

少子化勢必衝擊台灣整體的土地利用,而這卻也提供了我們一個台灣農業地景全盤治理的新契機:

首先,務農意願低落是現行產業結構之必然,雖然前面我們提到了大農願景,但在這實現之前,必然會經歷的是農業世代老化以及大量拋荒,只靠新農民購地是不夠的。政府不只是要貫徹前述的農地農用,不使建商掠奪老農土地,更重要的是藉由土地政策來保障老農生活,這絕對不是收買式的津貼可以做到的。

想像一下,翻轉前述的資源錯置,把那些高山開路養路水泥工程的預算拿來購地呢。

政府將農民為養護土地的國家勞工,當他們不再耕作、大量騰出農地時,得防止其土地在市場中崩跌,最好的方法就是公部門高價收購,保障老農退休生活,在部份農業區域中重現集中的土地國有化。此時的土地價格將取決於它的真實狀況,那將田地農發為砂石場,或農再回填廢棄物的地主或假豪宅的所有者,將無法從新政中得益。

這購回的新國有地該如何?休耕以養地力是一,平價租予友善農耕是二,規劃生態區保留地是三,做埤塘以解決水資源問題更好,而最重要的是,以優質的平地國有地,作為台灣山區生態治理的政策工具。

讓我們回頭檢視台灣山區的土地使用者,會在這邊際地帶拼搏生活的,大多是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好吧,那佔用行水區蓋飯店的溫泉業者是例外。)且回到族群遷徙的歷史,若非被迫,沒有部落會選擇住​在危險的河谷沖積扇。

但是在當代政治中,我們不可能單純以生態理由,就強迫這已定居數代的農民遷徙,放棄傳統領域與聚落文化;老實說,那不比前殖民者,在國防考量下施行的山區集團移住更正義。

可是,政府也不能等到災難發生才強迫遷村。從過去的歷史中思索,我們可以得知,當下的傳統領域其實是數代生產後才建立的社會事實,而所謂的傳統文化其實是已然失落的與友善的生產方式;所以,我們可以名之為生態移民的工程,關鍵在於農民能否從未來的勞動中獲取維持合理生活條件的報酬,關鍵在於原民傳統能否被納入新的社會生產形式中,而不是只能淪為都市的季節工人或者被繁複現代法規監視的原鄉他者。

檳榔園。土石流的元凶不是某種作物或土地上拚搏的農民,是整體的土地利用與生產形式。

↑檳榔園。土石流的元凶不是某種作物或土地上拚搏的農民,是整體的土地利用與生產形式。

關於遷出,如果政府能以平原地帶農地作為山區超限農地的交換,且考量人際網路與歷史記憶規劃新聚落,那麼大武壟族就不見得要力爭小林村的原地重建,他們何嘗不可回到平原,重建台灣史上更古老的「Tayovan」呢。

還有返鄉,如果新的山區治理架構重新組織聚攏,揚棄屬於縣市五都的經濟發展思維,我們才能找回原鄉最真切的傳統,打該打的飛鼠吃該吃的山豬,因為他們自是這山林的守護者與生態體系中的一部,現代行政組織耗費資源在森林在集水區執行的保育工作,其時就是傳統中原民社群一直發揮的功能。

國家功能:平均地權與地景回復

當前述的資源錯置完成翻轉,在少子化的歷史契機下,封育台灣超限利用的脆弱山地,調整平原地帶的農業生產,重建埤塘濕地以取代水庫工程,規劃原民可依其傳統生產利用的保留區,培育具市場競爭力與知識資本的大農,建立新的地方政治與社區監督制度,這一切願景始有通盤實踐的可能。

補充說明,政府購回農地的速度,可能趕不及天災的襲擊與重置的需求,在這之前,是台糖該承擔其歷史責任,回饋社會的時候了。

這並不困難,說到底還是資源重整,台糖一直配合政府釋出其閒置土地,轉為工業區、科學園區、新市鎮等用途。思考台灣未來的整體土地利用,上述政策都該改弦更張。至於國家預算補貼台糖平地景觀造林,這種荒謬的治理邏輯與利益輸送,根本不該發生。

新時代中得面對種種重大的危機,我們會奢望有農企業能良心大發保衛台灣糧食自主,我們會期待環境信託基金可以從資本嘴中搶回珍貴生態,或者遭逢天災我們盼望有居住保險公司的扶持度過這一切;但何必繞道而行,別忘了,我們都是納稅的投資者,我們都是在選票上戳記行使權利的股東,就讓國家這我們公眾的聚合來扮演它新的角色。

橫阻在我們的想像前最大困難是,從其組成與近二十年的表現來看,台灣兩大政黨都是資本主義政黨,他們為建商代言,並以補貼或津貼敷衍農民,對於普羅,則餵食以房價上漲股市萬點雨露均霑的大樂透鴉片,沉迷其中的我們其實從未買得起。

所以,重要的是,推翻他們,或逼使他們改變。

有思考就頭好壯壯,寫完功課,湯姆要去餵阿胖藥藥了。

延伸閱讀:

星期專訪/興大應用經濟系特聘教授陳吉仲︰改正錯誤農業補貼政策

小農變大農 維生不是夢

關鍵字:小農歷史。大農願景。資源錯置。國土重置。平均地權。地景回復。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1 則回應

  1. 青年回鄉種田的確是政府應努力著力的地方,當我回去種田時,我不只是期待穩定收入,我也期待社會認同、是否有願景等等,這些題目太大,以至於台灣現有的農企業不願意擔負這些社會責任,甚至這些農企業是把台灣農業推向死胡同的推手;台灣農民平均年臨是60歲,這個數字是把我20多歲的新農民平均以後所得到的數字,偏高的農業從業人口年臨,若不調整,很快的在5~10年內導至台灣糧食問題,特別是在氣候異常的21世紀,沒有彈性改變的農業將沒有辦法跟上氣候變遷的腳步。我想這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 政府的青年農民政策是什麼?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