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最新報導: 台灣清明時節連續豪雨,造成南橫公路栗園到向陽路段159公里處突然坍方、路基流失…關山工務段相關搶修工程人員表示,最快要到下禮拜一才能搶通…」當山下的新聞台放送這則消息的時候,c人還在向陽山上,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場把路沖刷殆盡的大雨,會讓他的世界在幾天之後天崩地裂…

 這個島要不是這連日豪雨,眼看就快要乾涸了。而這場夜雨降臨的姿態是如此急切,就好像聽見大地母親的召喚,深情地直衝而來,將她緊緊地抱入懷中。傾盆的雨聲打在屋頂上,像洪水流過,屋內的人蜷縮在睡袋裡,徹夜聽著大水不斷地灌入旁邊的溪澗,洪流的聲音,就像隨時要把山屋吞噬般令人膽顫。雷聲和閃電不斷在山谷裡面轟隆迴盪,聲音就像黏在手上的蜘蛛絲揮之不去,轟隆巨響之後還會再拉出一段段沉悶而劇烈的低吼,彷彿它們就在屋外徘徊游蕩似的。雷電甚至一度打中了山屋,撼動了整個山屋的地基,搖醒了每一個躲在睡袋裡暗自禱告的靈魂。

c窩在山屋裡面的上層通鋪,睜著眼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掛念,他有一點後悔,有一點想家。昨天他還彎著腰,在荒煙蔓草的黃豆田中除草,手機響起,顯示著做高山揹工生意小武的電話,看到他的電話,表示山上的揹工一定又短缺了,趁著清明連假登大山的山友想必不少。這次小武的交派的工作,需要上山兩天,但是c黃豆田裡拔雜草的工作尚未結束,其實心裡有點為難,覺得這工作來得不是時候,但是又想不出甚麼理由推辭,半推半就之下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小武哥,我推薦你一個隔壁村莊的大力士,包山包海的Amis沒問題的啦! 平常在山下可以雙手把100斤的穀包扛上肩那樣地有力哩! 我帶他一起去,兩個人工作一天就搞定了。」電話那頭的小武當然是求之不得,清明連假的登山人潮,不顧氣象局風雨欲來的警告,執意入山,屆時所需要的食物和瓦斯罐非同小可,這人潮一時讓小武調度不及,正愁沒人分擔呢。

那個Amis叫做大熊,是c這陣子才認識的朋友,魁梧高大的身形還真的就像熊一樣,留著一臉茂密而不修邊幅的絡腮鬍。天然褐黃色的短硬髮雖然粗糙,但充滿男子氣概,阿美族挺拔的五官裡,又透露出一些些荷蘭人的輪廓,孔武有力的樣子就算不張揚,也很難不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大熊是一個老實可靠的爸爸,那種夜晚時分,邊在灶旁幫三個小女兒燒熱水,邊把燒紅的炭火拿出來,烤點小肉、喝點小酒的那種好爸爸。c對大熊的印象,一個是他舉起100斤的穀包仍輕鬆寫意的模樣,另一個就是他烤的山豬肉和雞屁股,天曉得怎麼會有人這麼會烤肉。

自以為打好如意算盤的c,此時還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對他造成的改變,被命運矇在谷底的他,興沖沖地連絡好大熊,收拾好裝備,該晚早早就窩到床上看了一部電影後睡去。那是一部描寫人類感官世界崩毀的電影,電影中的世界,因為一種不明的病毒傳染肆虐,染病的人類會逐漸喪失感官,先是嗅覺,然後是味覺,再過一陣子,連聽覺和視覺也將逐一失去。電影裡,在全體人類無人能夠倖免的絕望氛圍之中,人們從一開始的震驚、錯愕、和害怕,竟然很快地在哀傷之中重組、癒合。失去聞嗅、品嚐味道的權利後,人們並沒有喪失上餐館的興致,很快地,他們學會評論食物五彩繽紛的顏色,食材的質地,烹調的溫度與各式各樣的口感,料理是怎樣乾、怎樣的濕、怎樣的綿密、怎樣的清脆…彷彿自古以來他們就是這樣品嚐著食物。人類前所未見地愛惜起自己和周遭的人,他們嗅著自己枕邊愛人的香氣,品嚐食物並發出讚嘆,將床頭的閱讀時間視為珍寶,隨著耳邊響起的音樂起舞…他們緊抓著殘餘的感官,彷彿一切都是老天爺的賞賜。

上山的這一天,天氣一如預期的糟糕,下雨,溼冷,刮風,起大霧,所有天氣的壞靈藥都在那天兜在一起。第一次攀爬高山的大熊,好像被高山的靈下了最惡毒的詛咒,讓此趟旅程充滿艱苦和危險。c和大熊併肩走在鋪滿松針、四周一片霧茫茫的林道裡,二葉松的雄花盛開著,沿路松蘿垂掛,樹幹上露出厚厚的松脂香氣。大熊喘著氣像自我解嘲般,對著霧茫茫的空氣說: 「真~是“可愛”的天氣吶…」,除此之外,大多數的時間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表情,但c從他不規律的呼吸節奏中,可以聽出大熊一直在調適自己的痛苦,也許是高山稀薄的空氣,也許是過於凌亂的步伐,也許是肩頭上承受的重量,種種因素讓大熊這一天走得上氣不接下氣,黑色雨鞋邁出的腳步意興闌珊,緩慢而沉重。一旁的c也感覺到那股痛苦的氣息,對於引介大熊上山害他受罪而耿耿於懷。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休息的山屋,大熊的臉就像是面紅耳赤的張飛,豆大的汗珠不斷地自額頭滑落,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看著大熊的c知道,今天橫豎是回不了家了。於是決定大熊先留在山屋裡休息,c先把自己的那一份揹上山頭再下山來與大熊會合,兩人就在山屋裡渡過那淒風苦雨的一夜。

如果不是c那一瞬間的念頭,大熊不會接下這個工作,當然也不會開著他的車子來到南橫公路的深處,山上的壞靈藥也就不會有機會如此捉弄他的身體。早上醒來聽見無線電那頭傳來公路坍方的消息,這下可好,連車子也被困在山上,上山的路才走了一半,回家的路卻已經斷了。c和大熊相視苦笑,咬著牙分攤一人份的重量,穿上雨衣,在濛濛霧境中繼續前行。

大熊是一個硬頸的男子漢,一旦答應別人絕不退縮,但山上的壞靈藥持續地折磨著他的身體和意志,壞靈藥掐住他的鼻子讓他上氣不接下氣,在他濕透的頭髮上吹冷風讓他頭皮發顫,抽走他喉嚨裡的水彷彿要讓血液乾涸,在他痠痛的肩膀上跺腳,還把褲襠裡大腿的皮給磨破,每走一步都像有火從胯下延燒過來。回家的路彷彿是越走越長般令人沮喪,兩個人花了比一般人更久的時間,大熊低著頭的姿態就像是一旁馬醉木的花一樣,無精打采。大熊憑著僅存的意志力心裡只想著,走一步算一步。

等到他們爬上稜線,越過山頭,經過草原、巨石和乾溪溝,終於抵達目的地卸貨後再回到昨晚睡覺的山屋時,時間已過中午。同行的挑夫們此時大概都已經返回山下的工作站等待著返家的順風車,今晚大熊和c睡在自己的床上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此時已是荷官說下好離手的最後通知,就看他們要不要賭一把。就一個身手矯健的登山者來說,距離山下的工作站最快也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步行時間,對燒襠的大熊來說,所需的時間可能是兩倍。回家的希望此時全部落在c的身上,他非得即時在所有便車離開之前到達工作站才行。c和大熊用眼神做了短暫的交會和告別,隨即奔跑起來,很快地消失在鐵杉林中。

在c疲於奔命的急走和大熊堅忍毅力的苦撐之下,他們最終辦到了! 那一夜他們各自回到溫暖家中,接受了愛人和女兒遲歸的擁抱,洗了一個久違、舒服的熱水澡後沉沉地睡了一覺。雖然那陣子大熊走路腳變得有點開開的,但一切的悲慘看似有了完美的結局。無奈命運似乎不打算放手,下山後的c開始覺得自己右邊的耳朵有點聽不見,有一天突然就在客廳裡倒下嘔吐不止,c覺得好像突然被甚麼人強押著進入了一個快速旋轉的世界,他的意識受困在他自己的身體裡面無法動彈,只能任憑這個世界不由自主地旋轉,他好暈、好想吐,他的心智求饒著,希望誰來結束這該死的一切,卻像個遭受極刑的囚犯沒有獲得絲毫赦免。

c覺得天地就快要裂開了,卻無來由地想起一部電影,一部看似毫無關聯的紀錄片,對於c來說,那是一個展現生命意義的紀錄片。影片記錄了一位在美國底特律默默無名的藍領階級的真實故事,如果硬要在社會裡歸類他,Rodriguez樂於做一位墨西哥裔的屋頂修理工人。他出過一張唱片,卻乏人問津。他就是一個平凡的無名小卒,像身旁的每個人一樣看似一無所有,然而他擁有音樂,有吉他,他的歌詞有靈魂,能夠穿透人心。誰都沒想到那張唱片,最終漂洋過海傳到開普敦,變成了一張轟動整個南非的專輯。在那之後,Rodriguez仍然是一個無名小卒,依舊樂於是那個墨西哥裔的屋頂修理工人。

那是c認為整個故事最美麗的地方,

讓每一個平凡人的生命都美麗起來。

 

(本文為依據真實故事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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