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諶淑婷、圖/黃世澤

當部落格名稱從「那一天,我丟了飯碗」變成「今年,老天賞飯吃」,廖德明這位新農夫,離開了駕輕就熟的媒體工作,來到宜蘭,在冬山、員山租下田地,以友善土地的自然農法耕作,休耕時,他也像一般農夫去打零工、貼補家中收入。年復一年,邁入穩定的鄉間生活。

廖德明的田裡很安靜,沒有熱鬧的農耕體驗活動。他的米不在市場上賣,只是默默的以電子郵件,通知朋友訂購新米的時間到了。對於農業,對於生活,廖德明一家人以自己的姿態生活著。

(節錄自果力文化五月出版新書《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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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廖德明一開口,我就會深刻感受到,無論他外表多麼像一名農人,言行、思考卻依舊是實實在在的媒體人,尖銳的言詞、敏感的思考能力,還有善於自嘲的幽默感。

「講實話,你也可以說是我在台北混不下去了才來宜蘭,不過現在讓我回到台北,我也無法在那裡過生活了!」廖德明翻找出學生時代的照片,戴著厚厚的方框眼鏡的他曾經立志當教師,卻因緣際會考上台灣大學社會系,在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一九八〇年代,接受民主風潮的洗禮。

畢業後進入報社工作十多年的他,二〇〇一年為了反抗公司不當裁員,他「敬酒不吃吃罰酒」拒絕了調職的建議,和同事組織自救會,雖然半年後抗爭無力回天,只留下了《那一天我丟了飯碗》這部紀錄片,但廖德明從來不後悔,「我們這一代人沒有成功,但或許能讓公司懂得尊重未來的員工。白領階級要抗爭不容易,這與我的個性有關,如果我不去作這件事,人生就會有個缺憾,很多事只能用天命來解釋。」

菜鳥農夫,投筆從農

如果用「天命」來解釋他和妻子馥行最終選擇落腳宜蘭,租地種田,似乎也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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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抗議時懷上的「抗爭寶寶」大兒子維新五歲,正準備進入幼稚園,兩人認真思考該給孩子什麼樣的教育選擇。跑遍了各種體制外學校,最後他們選擇舉家搬遷至宜蘭,讓大小兒子就讀慈心華德福學校;他也在其他家長的建議下,在員山鄉崩山湖旁租下一分地種稻子,當起了「菜鳥農夫」。

初生之犢不畏虎,菜鳥農夫廖德明起步順利。不灑農藥、不施肥的自然農法,加上插秧、收割都請代耕業者協助,減輕了農務的繁複,一分地就有七百四十多斤的產量,讓他第一次嚐到了種稻的趣味。

第二年,他決定擴增種植面積到四分地,但隨之而來的銷售壓力,卻讓廖德明惡夢連連,連做夢都會夢到米長米蟲了。加上交給公糧收購一斤才十五元,根本划不來,他只好開始聯繫朋友,透過朋友介紹朋友,花了半年才賣完。

有了這次的經驗,接下來兩年,他參考「穀東俱樂部青松米」邀請穀東認穀的方式,改成事先預購,提早確定銷售量,每個月底固定出貨,大大減輕了銷售壓力,他打趣說,「其實收成不好,所以也不用擔心賣不完。像今年收成九千斤,已經預購了七千斤。」感受到了嗎?這就是廖德明的自嘲風格。

曾經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敲鍵盤,如今是拿著鐮刀彎腰除雜草,廖德明對現在的勞力工作一點也不感到辛苦,甚至覺得比辦公室裡的動腦工作輕鬆許多。

勞動中,體驗精神的暢快與澄靜

「在台灣作農不難,尤其是種稻,幾乎每個環節都有代耕業者代勞」,廖德明稱之為「三通電話」種田:一通整地,二通插秧,三通收割,雙腳不必踩在泥巴裡,稻田自然有收成。

以他休耕時修補田埂的工作為例,由於田埂多已水泥化,雜草生得不多,他不需拿著鋤頭修補田埂,只要以雙手或鐮刀拔起雜草,不到半天就完成兩分地的工作。他又笑:「你看我早上工作,回家洗澡沖涼,吃飯填飽肚子,一天的工作就完成了!別人看農夫辛苦,自己種才知道怎麼回事,就像老一輩人說的,種田和種檳榔,是懶人才去做的事。不是有沒有收成的問題,只有收成好壞的問題,就算一分地只收成三百斤,自己一年也吃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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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說得輕鬆,但作為勤勉的小佃農,他還是每天巡田看水、割草撿螺、補秧挖溝、曬穀搬運。過去媒體任職時的衣服,只留下一套作為正式外出服,其他全都沾上了泥土的痕跡。

他甘心過著看天吃飯的日子。每一次雙腳深深陷入田裡,用力抵抗田土的吸力、拔起雙腳前進,每一次補秧,將柔韌的秧苗溫柔地插入田土,都讓他感到充實。補完秧、放好水已近黃昏,空中有時飄起微微細雨,為大地補充水分,「這樣的好兆頭,對農夫來說就是甜美甘霖。」

這位小農在汗水淋漓的勞動中,體驗到精神上的暢快與澄靜。

不吃不喝的賣米,一百年後才能成為一分地的地主

雜草、福壽螺都不是廖德明這位新農夫最大的敵人,因為耕種對他來說是快樂的過程,但後續稻米的銷售、包裝、寄送,才是最耗費心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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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麼樣的友善種植,當作物回歸於商品,農夫就要懂得銷售與行銷,他最常遇到的問題是:「怎麼會有米蟲?」廖德明剛聽到時很不舒服,「一般人真的不知道米為什麼有米蟲,其實那些沒有冷藏、又不長米蟲的米你才要擔心!」想到有些糧商為了避免米蟲,在碾米廠裡直接將藥噴灑在碾好的白米上,他就忍不住搖頭。

「說實話,現在農村裡使用慣行農法的老農人,不是看不慣新型態的友善耕種,就是以為你是太窮所以才不灑藥。傳統農夫灑藥施肥、追求產量,不只是為了多賺錢,而是怕產量態少、面子掛不住;如果田裡雜草沒除乾淨,地主也會自動來幫你噴除草劑。這些觀念怎麼來的?都是日積月累被教出來的。」

過多農地的休耕,讓台灣珍貴的農耕技術與文化逐漸流失,卻也讓想歸鄉的新農有了機會進入農村。廖德明曾經計算過,以他耕作的田區來說,一分地售價約四百萬元;一分地,風調雨順可以生產七百斤稻米,一年一穫,即使不吃不喝的賣米買地,也要一百多年後才能成為一分地的地主呢!

作為一個有田種的小佃農,他感謝這些老地主願意把農地出租給非親非故的他,維持土地農用,而不是坐領休耕補助,也不是等著賣地蓋農舍,否則歸農、歸鄉都是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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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家的幸福哲學:擁有的越少,越自由

宜蘭稻米只耕種一期,從八月到隔年三月休耕,讓土地有休養生息的機會,農夫們平心靜氣地等待土地一分一分恢復活力。

這段時間,廖德明和所有休耕期的農夫一樣,也得努力找「頭路」、打零工,有什麼工就做什麼工,過著領日薪、有勞動就有收穫的乾脆日子。等到來年春天驚蟄雷響,他又能回到田裡,這是他「半農半X」的農夫生活。

現在承租耕種的一甲三分地,當然不夠一家人自給自足,擅長染布與裁縫服飾的馥行,會接一些手工在家做,也開課教學,貼補家用。他們把先前在職場工作買下來的房子賣了,省吃儉用,存款慢慢花,日子簡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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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租下的透天厝,隔間已經被房東拆掉,一樓只有浴室和廚房,是包裝米袋、出貨、囤積的空間,也是孩子們遊戲、寫作業,還有馥行縫紉衣服布包的工作桌。幾乎沒有隔間的二樓,簡單放上床墊、掛上蚊帳,就是一家四口睡覺的地方,因為毫無裝潢,可以隨意改變「風水」。屋外,是廖家的小菜園和幾顆果樹,還有廖德明親手打造的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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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集村裡,廖德明是鄰居叫他阿明,沒有人知道他是台大社會系畢業,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和公司抗爭、拍攝紀錄片。在這裡,他就是一名農夫,和家人勤勤勉勉的生活著,油漆斑駁的牆壁上,貼著孩子們畫的春聯。

朋友覺得他和馥行很勇敢,為了孩子搬到宜蘭,犧牲了原本的生活或工作、放棄了習以為常的物質生活。廖德明卻認為「其實當你擁有的越少,你會越自由。」感謝老天賞飯吃,為自己、為孩子好好種田——這是就廖家的幸福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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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本書採訪10 對「棄業從農」的伴侶,離開了城市與穩固的工作,一家人來到農村,靠著雙手和土地生活。種田,不再是「等我退休以後」的事!他們的耕作法友善土地,透過雙手與勞動,自己生產健康的食物,改變餐桌模樣,讓食物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這10種農耕生活的創意實踐,不僅是對親近土地與田園生活的嚮往,也是一場溫柔而堅定的革命,象徵著台灣社會價值的深層轉變,他們是田間的革命家。

更多內容請參考《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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