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世界》33年獨立辦報 不拿人手短 只為農友服務

「我等你們很久了!」高雄大社的芭樂農友劉建明,見到《農業世界》雜誌編輯謝秀娟到府來訪時,激動地幾乎熱淚盈眶。

劉建明樂呵呵地回憶,「當時她一定被我嚇到了,可是,我真的非常感謝他們,這本雜誌是我的啟蒙老師,我從年輕時就開始看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劉建明種芭樂種出成績,《農業世界》親來專訪,他覺得真是光榮極了。

《農業世界》,這本創立了三十三年的老雜誌,是台灣許多農民必讀刊物,也是國內少數由民間獨立創辦、歷史悠久的農業雜誌。薄薄一本,拿在手裡卻沉,翻開內頁,全彩精美印刷。每篇文章作者都是農業領域的學者專家執筆,或由編輯親自採訪撰稿。月復一月遞送到府,提供農民專業新知,關心農民關心之事。

創辦人毛潤豐與謝秀娟夫婦,為人謙和低調、不忮不求,甚少接受訪問。雜誌社隱身在台中市區僻靜小巷中,外觀如同民宅。在媒體備受數位浪潮衝擊的當下,這老牌雜誌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如老牛般穩健地一步步前行。

高雄果農劉建明是《農業世界》的忠實讀者
高雄果農劉建明是《農業世界》的忠實讀者

背水一戰,一辦三十年

「怎麼走上這不歸路的?嚴格來說,應該是興趣吧!」毛潤豐哈哈一笑,一輩子的志業,在他口中卻是一派輕鬆。

毛潤豐學生時期就讀於中興大學植病系,因為喜歡寫文章,在學校時就擔任校刊主編。太太謝秀娟念的是園藝系,也是校刊編輯,兩人因而相識。毛潤豐畢業後曾在《自然雜誌》和《興農雜誌》工作,結合專業與志趣。累積一定經驗後,民國七十二年,他滿懷抱負與熱忱,決定自己辦雜誌,刊名一開始叫作《農藥世界》。

毛潤豐說起創辦初衷,「當時我就發現,農民太辛苦了,本身專業知識常常不是那麼充足,可能用了很多不必要的農藥或肥料,浪費許多錢,甚至會買到假藥。我就想,如果我能辦一個雜誌,把正確知識傳達出去,應該會對他們有所幫助。」

「要害一個人,就叫他去辦雜誌」這句俗語,在三十多年前就有了。毛潤豐回憶,當時他已有家庭,可說是背水一戰,好朋友們都勸他別傻了。多虧他平時累積許多人脈,地方上的農藥行都熱心替他拉訂戶:「老毛辦雜誌,要趕快幫他拉客戶,不然會倒耶!」

同為植病系的系友們也鼎力相助,現為中興大學副校長的黃振文當年就認真幫忙跟老師們邀稿,說詞是「請各位趕快幫老毛寫稿,因為他出不了幾期就會倒了。」這招果然奏效,許多專家學者慷慨供稿。毛潤豐笑罵他烏鴉嘴,「我為了賭一口氣,就辦了三十年。」

農業世界總編輯毛潤豐
農業世界總編輯毛潤豐

農業「張老師」,搭建學者與農民互動平台

毛潤豐解說,雖然刊名叫《農藥世界》,內容卻是包羅萬象,最重要的是把各種作物的病蟲害介紹清楚,包括發生原因與防治對策,並引介最新的農業科技研究成果,專訪經營有成的傑出農民。他希望這本雜誌成為所有農業從業人員手邊的實用工具書。創刊十年後,刊名改為《農業世界》,以更符合內容取向。

《農業世界》對台灣農業最大的貢獻,在於搭建了學術界與實務界之間的溝通橋樑。每當農民讀了文章後,有進一步問題,就打電話到雜誌社來詢問,編輯便幫忙轉介學者。而學者也很高興能在學術研究之外,有更多機會接觸農民在實務上遇到的狀況。一來一往教學相長,構成農業技術日益進步的正循環。

創刊號封面,最初刊名為《農藥世界》
創刊號封面,最初刊名為《農藥世界》,後改成《農業世界》

在社內服務超過26個年頭的副總經理李玉貞笑道,同事們已經練到光聽農民描述病蟲害,就可判斷該找哪位學者的本領。

農民劉建明記得,只要一通電話,雜誌社就會幫忙引薦專家,請農民把受害果實寄到專家處;等診斷結果出來,雜誌就會刊載專家解答,讓所有遇到相同問題的農民,全部都可以看得到。

毛潤豐說,「做農其實是很寂寞的,尤其在專業上,去何處找知音?」《農業世界》的電話就有如農民的張老師專線,免費客服,幫農民穿針引線、指點迷津。

小雜誌,大作者

《農業世界》雖是一個小雜誌,但作者群中,不乏大師級人物,例如中研院院士楊秋忠、昆蟲學家朱耀沂等人。

楊秋忠說,這本雜誌大大拉近了國內學者與基層農民之間的距離,技術研發出來以後,可以很快就落實,而不單只限於理論。他長期為《農業世界》寫的一系列文章,後來結集為《土壤與肥料》專書,發行到第九版,還翻譯為英文、韓文、馬來文等版本。

八十多歲的朱耀沂在病重臥床之時,每月還堅持為《農業世界》寫稿,「直到他過世,稿子還可以登好幾個月。」毛潤豐每回想起老師的盛情,便銘感五內。

毛潤豐(圖左)與朱耀沂合影
毛潤豐(圖左)與朱耀沂合影

對於上了年紀的農民來說,《農業世界》幾乎陪伴了他們一輩子。洋香瓜種得頂呱呱的台中新社農民陳水良,便是從創刊起就讀到現在的忠實讀者。「《農業世界》是專業農民必看的雜誌,」他從三十多歲看到六十多歲,與總編輯夫婦成為好友,還義務擔任台中地區的訂閱服務處。

陳水良說,現在很多資訊要上網,對老農來說有點困難,「還要開電腦,很麻煩。不像雜誌每個月寄到家裡,放在桌上隨時都可以翻閱。」相較於網路文章常是空穴來風,他更相信這本雜誌的嚴謹度,「他們兩夫妻都是學農的,可以很專業分辨資訊對錯。」

小報風骨:不拿一毛補助,不做置入行銷

毛潤豐認為,今日媒體的形態變得很多元,從紙本到網路、影像,但實質上作為溝通橋樑的這個功能,依然關鍵。

自謙從未受過專業的媒體訓練,毛潤豐辦雜誌只秉持一個核心原則:「即使是小報,也要有風骨。要有自己的格調,和自己的立場。」

從前在還沒有「置入性行銷」這個名詞之時,就不乏有公司以利相誘,希望在《農業世界》中多多報導或是不要報導,毛潤豐都不為所動,就算對方是廣告主也一樣。他也從來不拿任何單位的補助款,避免拿人手短。

說到這項堅持,毛潤豐難得以自豪神色說道,「這是我最高興的,我沒有任何緊箍咒,可以海闊天空、自由自在。」

但光是靠賣雜誌要支撐這麼一個十幾個員工的小公司,仍然辛苦。毛潤豐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規劃出經營重點:內容、訂戶、廣告,並另外接案製作台灣水果月曆和書籍設計,後者成為支撐財務的重要基石。

為了拍水果月曆,編輯們甚至會親自跑到得獎農民的家中,採購外表最鮮麗完美的水果作為主角。也因為與農民熟識,雜誌社一年四季都會收到最好的水果。許多農民都與這對夫妻結為莫逆之交,建立一輩子的情誼。毛潤豐認為,這就是他辦雜誌最大的收穫。

精心尋找最完美的水果入鏡
精心尋找最完美的水果入鏡

陪伴台灣農業三十多年,累積了哪些觀察?問及此處,毛潤豐卻顯得憂心忡忡。他沉吟許久後說,「農業成功的基礎,在於技術研發,希望政府可以多重視這件事情。當《農業世界》創刊時,台灣農耕技術可說是獨步天下,讓人引以為傲,不過現在對岸高薪挖掘我們許多專業人士過去,技術突飛猛進,已經和我們平起平坐了。」

《農業世界》的作者群,就是負責研發的專家學者們。毛潤豐觀察,頂尖的老前輩們一一退休,接棒者卻常因資源經費不足而欲振乏力,「這是農研單位共同的心聲。」

忠實老牌雜誌,伴農民一路前行

放眼國內,能辦三十年的雜誌沒幾家,能在數位浪潮中處變不驚者更少。而《農業世界》每月發行量兩萬本,擁有一萬多個訂戶(其中許多是終身訂戶),還跨國銷售到馬來西亞、新加坡和汶萊。社內人員流動率極低,有三分之一員工任職25年以上,公司如同一個溫馨大家庭。

毛潤豐負責業務,謝秀娟負責編務,兩人清楚分工。謝秀娟低調婉拒受訪,電話中謙虛地說:我只是跑腿的,當個隱形人就好。

三十多年來,雜誌社是否遇過危機?毛潤豐回答,辦雜誌就像「王小二過年,年年難過年年過。」雖賺不了大錢,卻也平順,雖然有業績壓力,卻也很快樂。「人不堪其憂,吾不改其樂,顏回說的。」他露出頑皮笑容道,一旦退休也不知要幹嘛,不如還是來寫企劃書吧。

無論時代波折起伏,相信這薄薄一本卻份量十足的雜誌,將會繼續伴隨著台灣農民,一同展望未來的農業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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