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荷蘭海牙一座不起眼的建物裡,幾名聯合國國際仲裁法庭的法官做出牽動地緣政治的南海仲裁案判決。三個月後,咫尺之遙的社會科學院會議廳裡,醞釀著影響人權與生態未來的決定。

數百名來自五大洲的農民、律師與環保運動者齊聚一堂,在五位專業法官主持的孟山都法庭(Monsanto Tribunal)上,陳述這家美國農化大廠的種種罪行。從人類健康到動物福利,從食物權到言論與研究自由,從生物多樣化消失到抗議者所面對的威脅,短短兩天的議程難以羅列罄竹難書的罪狀。但受害者難得可以暢所欲言、互通聲氣,揭發長達一個世紀血淚斑斑的浩劫。

(影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誤信孟山都廣告,眼睜睜看著災難發生

受害者常常誤信廣告,眼睜睜看著災難發生。葛塔蘿普(Sabine Grataloup)向法官們展示一張又一張的照片:九歲的泰歐(Theo)一出生就接受氣管切開術,仰賴呼吸器生存。「每45分鐘,我們就要喚醒他一次,以免他嗆死。」

現年45歲的葛塔蘿普在法國東南部伊澤爾(Isrére)的馬場工作,「即使懷孕了,我仍負責噴灑除草劑,因為我相信廣告說的:『嘉磷塞(glyphosate)是第一個可生物溶解的除草劑』,認定這是沒有毒害的產品,忽略了風險。」然而,泰歐在母親的子宮裡未能發展出健全的喉嚨與食道,終身為病痛折磨。

來自阿根廷的蘿柏蕾歐(Maria Ruiz Robledo)描述她的孩子也是喉嚨與食道發育不全,「醫生跟我說,他的門診中有好幾個孩子有一樣的問題,這是暴露在有毒環境造成的。我能想到的,就是住家附近大量噴灑的除草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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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François是法國農夫,他陳述自己曾被孟山都的除草劑Lasso毒害,最後贏得法律訴訟的過程。這個案例帶給其他受害者很大的希望(圖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位在南美的阿根廷大幅栽種抗除草劑的基改作物,普遍使用孟山都出品含有嘉磷塞的「年年春」(Roundup)。小兒科醫師瓦茲蓋斯(Avila Vazquez)早已經指出,在基改大豆田鄰近出生的孩童,畸型的比率偏高。

人失去了健康,昆蟲也受害。墨西哥蜂農普特(Feliciano Ucan Poot)指責,嘉磷塞殺死了他的蜜蜂,血本無歸難以為生,在當地司法體系卻是申訴無門。

嘉磷塞是全球使用最廣的除草劑成分,許多水域都驗出殘留;蔬果之外,加工過的麵粉和啤酒都有嘉磷塞的痕跡,滲透在現代人的生活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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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ian Verzeñassi是一位阿根廷醫生與老師,談及孟山都產品在阿根廷造成的各項健康問題。(圖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孟山都準則:去管制化,沒有規則就沒有責任

產品本身風險高,孟山都的銷售模式也危機暗藏。68歲的天德瑞貝岡(Ousman Tiendrebeogo)在西非的布吉納法索栽種孟山都的基改棉花,「這是個圈套,掉進去了就出不來,因為我們永遠在償還債務,而產量直直落,根本無法脫身。收成之後,牲畜吃了殘餘的棉花梗就會生病,但獸醫也找不出病因。採收的人也經常生病,尤其是孕婦。」

退休農夫施梅塞(Percy Schmeiser)則描述他在加拿大的法院與孟山都對峙的故事,從保有種子的權利,到抗議基改作物污染他的甜菜田,幾十年來一路與農業大廠纏鬥。

這些例子只是冰山一角。若是讓世界各地的受害者都有機會發聲,一千零一夜都訴說不完孟山都造成的悲慘故事。

個個擊破反抗者之外,孟山都有著宏觀的策略。律師團指出,這家美國農化大廠在各地鼓吹「去管制化」思維,試圖不受任何有關人權、健康、環境、生態、社會公平與資訊揭露等法規限制。「孟山都竭盡所能推動它的準則,擺脫任何需要承擔的責任」,律師布爾敦(William Bourdon)指出,「許多國家滿懷熱忱簽了國際公約,但如果不能成為一國的法規,就會成為捍衛跨越國際權利時,極為薄弱的一環。」

曾擔任聯合國食物權顧問並教授國際法的德夏特(Olivier de Shutter)說:「像孟山都這樣的公司,有足夠的工具避免不利的判決,他們也偶爾賠償受害者,但單一的司法對抗不足以替代政府的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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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Bourdon,孟山都大審的律師(圖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生態屠殺如同種族屠殺,也是刑事犯罪

孟山都法庭不是互吐苦水的同溫層取暖,是要打造在全球反制的利器。「雖然這是仿擬的法庭,但我們將爭取實體的權利,這些呈堂證供將讓法官評估如何捍衛這些受害者」,法國環保律師雷帕吉(Corine Lepage)表示。

國際法與人權律師卡芭妮絲(Valérie Cabanes)說:「如同種族屠殺、戰爭罪,必須把生態屠殺(ecocide)也視為國際刑事犯罪的一種。」

從孟山都法庭到國際刑事法庭(ICC)車程約十分鐘,這次開庭的意義超越對單一公司的控訴,目標是要求企業與政治人物擔起責任,對於破壞生態、污染海洋、耗損水資源的人,建立起審判與判決的國際準則。

涂爾肯絲(Françoise Tulkens)曾是歐洲人權法院的法官,擔任過聯合國調查科索沃(Kosovo)戰爭的人權顧問,她也是這次孟山都法庭的庭長,「在聆聽證詞之外,我們也蒐羅眾多檔案、科學研究,在仔細研讀後,我們將在十二月十日國際人權日時,宣布『建議意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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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Françoise Tulkens(圖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被告」孟山都受邀但拒絕出庭,並在公開信指出這是一場鬧劇、未審先判。涂爾肯絲回應,「因為目前沒有法源可以做出判決,也就沒有所謂的未審先判。無論如何,我們是依據聯合國的司法架構分析孟山都是否違反了保護權利的相關規範。藉著這個機會,國際法也將反思『生態屠殺』和與之相關的新議題。」

在科技進步的二十一世紀,取得乾淨的水源、攝取健康的飲食竟是奢求,讓許多人挺身抗議。「就像氣候變遷一樣,健康的環境將是重要的議題,我們的任務是建構應對這些議題的法律工具」,涂爾肯絲說

雖然公民團體發起的孟山都法庭只具有象徵意義,但涂爾肯絲提醒不要低估它的影響力,「越戰蔓延之際,在1966年召開的國際戰爭罪法庭也只是意見陳述。」由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號召的法庭匯聚東、西方知識分子,縱然不是官方組織,也缺少實質約束力,但對於戰爭的反思影響深遠。

創立於一九〇一年孟山都從化學起家,在越戰中也扮演著關鍵角色,生產俗稱「橙劑」的落葉劑,協助美軍在越南的叢林中作戰,結果是破壞生態並波及無辜百姓。該公司生產的多氯聯苯(PCB)、殺蟲劑DDT一開始也都是以無害、有效、高科技的形象出現,直到受害者眾,多年後才逐漸被各國政府禁止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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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via da Silva是 MST成員,他指出孟山都及其產品嘉磷塞,大幅度影響了巴西食物系統(圖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拜耳併購孟山都,小蝦米力抗大鯨魚

瑞士農業與昆蟲專家何倫(Hans Herren)說:「在漫長的歷史中,孟山都算是最糟的一家企業,影響公權力,提供產品安全的錯誤訊息」,不過,「先正達(Syngenda)、拜耳(Bayer)與巴斯夫(BASF)公司,也沒好到哪去。」

長期關注跨國企業遊說活動的荷蘭德(Nina Holland)指出,「孟山都每年花費大筆費用在歐盟遊說,而且與其他農化大廠有所聯繫,拜耳是其中之一。」組成遊說團體、贊助科研、金援科學出版品、參與「永續發展」等「漂綠」活動等,都是農化大廠影響決策並主導輿論的手法。孟山都批評,有機公司贊助了這場公審,但主辦單委表示,36萬歐元的資金全部來自群募。相較之下,孟山都每年公開的遊說費用就高達四百萬歐元,而檯面下不透明的資金更高。

德國拜耳在九月宣布將以570億美元收購孟山都,農化大廠的規模更大、權力更加集中,讓試圖把生態屠殺定罪,捍衛飲食權利與環保的戰役更加艱困複雜。一旦拜耳與孟山都合併,將掌控三成的全球種子市場、四分之一的農藥市場,但拜耳信心滿滿可以通過美國與歐盟的反壟斷審查。荷蘭德表示:「歐盟的監管單位甚至是樂見合併,認為這有助於在國際上競爭。」

孟山都法庭落幕,而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高潮戲才剛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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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onsanto Tribu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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