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上面碎片多得是。」指點方向後,羅比走回自家後院幹活。我一人穿林而過,腳下吱吱呀呀作響,彷彿「瓦山」(Monte dei Cocci)正窸窸窣窣訴說著身世。

廢棄橄欖油瓦罐,堆成羅馬帝國垃圾山

很久很久以前,西元一世紀,出身卑微的瓦山誕生於貫穿羅馬的台伯河左岸。帝國首都進口的橄欖油瓦罐棄置後,一片接一片餵養著瓦山,歷經270年,長成一座高49公尺的山丘,佔地超過二萬平方公尺,相當於台北小巨蛋的基地面積。

高齡近二千年、由二千五百萬個瓦罐堆積的「垃圾山」成了地標,就連所在的小區泰斯塔喬(Testaccio)都以它命名,源自拉丁文的「瓦罐碎片」(testae)一字。

瓦山人煙稀少一片綠意,叢生的草木隱沒了小徑,部分基底的瓦片已經化為「岩層」與樹根糾葛纏結,地表到處是碎片,猶如滿佈龜裂皺紋的老邁臉龐。

往山頭走,慢慢可以拼湊出瓦山早年的模樣。明信片大小的碎片略帶弧度,厚約二公分,有些在磚紅色底色外,依稀可見當年塗上的泥彩,還有耳狀手把和環狀壺口。瓦片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是歷史的重量。

圖一
瓦山到處是羅馬帝國時代留下的橄欖油瓦罐碎片(攝影/鄭傑憶)

垃圾山成了古代橄欖油的露天檔案館

沉默的山丘藏著千言萬語,瓦山的故事就是一部羅馬帝國的橄欖油貿易史。

由於呈裝橄欖油的瓦罐再利用容易造成油脂變質,最簡易、便宜的處理方式就是敲碎後棄置,「堆積如山的垃圾」成了露天檔案館。挖掘「檔案」搭配現代的統計技術,學者勾勒出古代的農業貿易與飲食的社會變遷。

古羅馬人務實功利,打造跨歐亞非三洲的帝國時,深知「民以食為天」且具有「糧食安全」(Food Security)的概念,annona一字便表示「一個社群每年生存所須的糧食量」,爾後衍生為長年的食物配給規劃。

奧古斯都在西元前27年即位後,決定免費發放小麥或麵包給羅馬市民,到了二世紀,哈德良皇帝則開始提供橄欖油,隨後的繼承者陸續納入葡萄酒與肉品。

在奧古斯都時代,由義大利輸出轉向從帝國外圍省份大量進口糧食,當時稱為貝堤卡(Betica)的西班牙瓦倫西亞是橄欖油主要供應地。滿載橄欖油的船隻穿越地中海後抵達奧斯堤亞港(Ostia),沿台伯河拉縴逆流而上,最後在泰斯塔喬卸貨,高30公尺、佔地二公頃的倉庫說明當年羅馬的「胃納」。

每個瓦罐約可裝70公升的橄欖油,換算下來瓦山相當於進口了17.5億公升的橄欖油,顯見帝國時代的貿易興盛。學者估算,當時平均每個羅馬人每年消費5公升,說明橄欖油在地中海文明的重要性。

用來裝載橄欖油等液體食物的「雙耳瓦罐」(anfore)一字源自希臘文的amphìphèro,意指可以從兩側提起。方便搬運的提環巧思外,圓錐或橢圓狀的底部也是精心的設計,符合弧狀船艙,上層瓦罐堆疊在下層三個瓦罐上,重量均勻分布不易傾倒,加上上麥稈、小樹枝充填當保護層,降低運輸顛簸造成破碎的機率。

圖二
瓦罐在船艙堆積示意圖(出處:Museo del Mare)
圖四─1360
古羅馬時代裝載液體食物的各式瓦罐(攝影/鄭傑憶)

古羅馬時代已經有產品標示、分級的觀念

瓦罐上的資料顯示,古羅馬已經有產品標示與追溯的雛形。耳把上刻有瓦罐製造廠的名稱,瓶身上則用紅色或黑色的墨水寫上貿易商、運輸者與生產者的名字,以及產品名稱、寄送地與空罐重量,還有稅吏檢驗日期等訊息。

羅馬仰賴西班牙橄欖油的趨勢,到了西元三世紀有了變化,隨著帝國在突尼西亞、利比亞一帶大量開墾農地並雇用奴隸耕種,北非供給的重要性日漸提升。

不過,考古學家帕切堤(Francesco Pacetti)提醒,「礙於瓦山的形狀,這些分析仍可能是偏頗的。」因為難以在不破壞瓦山的前提下,挖掘深藏底部的瓦片,抽樣有偏差,而且無法分辨瓦罐中的橄欖油等級。

古羅馬人已經有食品分級的制度,著有《農業誌》的執政官老加圖(Catone)把橄欖油區分為三種:半熟果實榨成的「綠油」是最上等,其次是熟果壓成的「熟油」,至於爛果實的油是給牲畜吃,或是當「燈油」照明。至今義大利人仍把第一道初榨但有嚴重瑕疵、難以下嚥的橄欖油稱為「燈油」

圖三
瓦山猶如古代橄欖油的露天檔案館(攝影/鄭傑憶)

橄欖油是西方文明的潤滑油

上等的橄欖油未必是用來烹調,而是美膚用。就像古希臘運動員,羅馬人用橄欖油塗抹身體,戰士也以此作為「保護膜」,滑溜的皮膚可以減少在刀光劍影間受傷的機率。荷馬史詩中,特洛伊的戰爭英雄奧德賽在迷航多時後終於抵達家鄉時,沐浴後也用橄欖油滋潤全身。

橄欖油是從希臘時代以來西方文明的潤滑油,從照明到保養身體,從藥用到食用,橄欖油也用在宗教與儀式上,象徵和平與智慧。

聖經中描述的滂沱大雨釀災,看到鴿子銜來的橄欖枝後,方舟上的諾亞知道洪水將退。由於高度神聖,若在雅典城邦砍下橄欖樹,將會被判死刑或是被放逐、家產充公。直到當代,齟齬不休的以色列前總統裴瑞斯 (Shimon Peres)與巴勒斯坦領袖阿巴斯(Mahmoud Abbas)2014年在教宗方濟各的撮合下會晤時,也在梵蒂岡一起種下橄欖樹苗。

圖五─1
教堂大理石地板上銜著橄欖枝的鴿子,象徵和平(攝影/鄭傑憶)

城市孤島中的大隱隱於市

見證歷史的瓦山在三世紀停止堆砌後,屹立不搖的歷史遺跡成了「自然景觀」,與羅馬固有的七個丘陵,並列為第八個山丘。

中古世紀時,瓦山遍佈葡萄藤,秋天採收時還會舉辦慶典。嘉年華期間,則在斜坡上舉辦競賽,儼然是市民的休閒遊樂場。到了十七世紀,瓦山成為加農炮的試射點,火藥的威力固然破壞部分山形,但當時火力有限,為了窖藏葡萄酒深掘的山洞更可能威脅結構。直到十八世紀,教皇本篤十四世終於禁止挖掘和放牧。

如今,瓦山的大門深鎖,招牌上寫著「危險,禁止進入」。市政府關了大門,羅比依山鑿建的小屋裡卻開了後門,攀上屋頂就能登瓦山,俯瞰被稱為勞動階級聚集的泰斯塔喬小區,眺望一水之隔,布爾喬亞居住的特拉斯帖弗列小區(Trastevere)。

瓦山是羅比的後院,大隱隱於市,約莫如此。草木扶疏間好幾隻放山雞在古蹟上悠閒漫步嘓嘓叫著,害羞的兔子和山羊則在樹叢偷窺,「我捨不得吃牠們的,但老鷹會襲擊小雞」,羅比說。

圖六
瓦山像是羅比的後院,放山雞在「古蹟」上漫步(攝影/鄭傑憶)

拜訪瓦山時,義大利中部剛發生大地震,地牛翻身連連,羅馬人也受到驚嚇。他倒是處變不驚,「沒什麼好怕的,瓦片間的縫隙像是防震結構,搖一搖但不會倒。」還有一說,瓦罐的石灰成分,有助於瓦片黏著。

為了愛人,羅比離開風景怡人的卡拉布里島(Capri),在羅馬一待四十年,久久沒有回鄉。蝸居繁亂的城,不想念碧海晴空的島?「這裡就是我的島」,羅比哈了口煙。

瓦山是城裡孤島,拽著滿懷千秋故事,冷眼看待身邊高樓起落車水馬龍朝代興衰人事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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