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便利生活的殘餘成了大自然的殘酷:堵住海龜鼻孔的吸管、纏繞海鳥脖子的魚網、塞在信天翁胃裡的打火機和瓶蓋。怵目驚心的海洋塑膠只是垃圾山一角,魔鬼還在看不見的細微中。

地中海超過八成的海洋微塑膠不大於一公厘(0.1公分)

海中塑膠多已經「碎屍萬段」,超過八成的地中海微塑膠尺寸不大於一公厘。「最常見的微塑膠介於0.5到1公厘之間,佔了43%;還有16%是肉眼難辨、小於0.1公厘的。」義大利國家研究院的海洋科學實驗室主任法伊馬禮(Marco Faimali)在慢魚舉辦的研討會中指出

半數以上的聚合物是用來製作購物袋、清潔劑瓶子的聚乙烯(PE),另有四分之一是保麗龍和許多咖啡杯蓋中含有的聚苯乙烯(PS),製成寶特瓶的聚乙烯對苯二甲酸酯(PET)則佔了7%。

學生桌墊、塑膠膜經常含有的聚氯乙烯(PVC),雖然僅佔4%,但對環境影響大,成分中的氯會造成臭氧層破洞,燃燒後會形成戴奧辛,在加工時也常加入塑化劑與安定劑。

最嚴重海域,一立方公里中有100公斤微塑膠

歐洲在2015年生產了5000萬公噸的塑膠,日常中少不了的便利,在人類的輕忽下悄悄入海流。

帆船選手摩爾(Charles Moore)在1997年意外發現北太平洋上的「新大陸」:塑膠堆成的「板塊」盤據著汪洋。經過多方探索,「塑膠新大陸」並非一開始揣測的二個美國德州大,較精準的估算是只有德州的十分之一。但七萬平方公里,也相當於兩個台灣。

美國環境工程研究員珍貝克(Jenna Jambeck)估計,2010年約有800萬公噸塑膠流入海洋,不只太平洋,其他海域也不能豁免。

超越國界的海洋塑膠需要跨領域研究,德、法、義、愛爾蘭、瑞典、挪威、比利時、西班牙與葡萄牙在2016年一起投入逾300萬歐元(約一億新台幣),展開為期三年的歐洲海洋微塑膠研究,生物學、化學、海洋學、毒物學和醫學界聯手,希望勾勒出問題的輪廓,找出應對之道。

初步結果顯示,在地中海、東北大西洋、北海的「最嚴重區域,一立方公里中約有100公斤小於五公厘的微塑膠。」參與研究計畫的法伊馬禮指出。

NASA(美國太空總署)製作的視覺化模擬全球塑膠垃圾移動與匯聚動線

塑膠引發海水酸化,交錯互相影響

塑膠可能在流入海洋時就已經是微尺寸,但很大一部分是在海洋的碎裂、降解和淋出作用(leaching)下變小,法伊馬禮解釋:「一路可能從瓶子變成塑膠片、微塑膠、奈米塑膠,再化為寡聚物(oligomers)和化學分子片段(chemical fragments)。」

眼不見不代表潔淨,「塑膠越來越小,從我們的視野消失,目前的研究卻不足以知道最終的影響。」海水鹹度、紫外線、浪潮、水壓、溫度高低和微生物降解都影響著塑膠在海洋的變化。甚至引發蛀牙、牙菌斑的生物薄膜(biofilm)形成機制,看似微不足道,也是關鍵要素。更複雜的是,塑膠也會引發海水酸化,交互作用。

攝入微塑膠的魚肝腸病變,連細菌也死亡率高

塑膠永劫回歸,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古代生物在地下形成的石油煉製後成為塑膠回到世間;人類用過的塑膠流入海洋後,經過食物鏈再回到我們的身體中。

由於海洋中的變數太多,熱那亞大學的海洋生物學家蔓笛曲(Alberta Mandich)在實驗室取出歐洲鱸魚身上的細菌後,分兩組餵食,第一組細菌攝取一般的飼料,第二組的飼料則含有塑膠成分。

研究結果是,「第一組的死亡率大約是3%,第二組則高達63%。」不僅如此,「攝取塑膠的細菌也出現變性、生殖能力和保護機制弱化,主要是因為荷爾蒙再生出現了問題。」

此外,在抽取263個樣本分析後,近兩成、26種的魚類身上含有微塑膠,其中水層區生物攝取微塑膠的比例又高於底棲生物。

歐洲鱸魚、青鱂餵食塑膠微粒後,出現腫瘤跡象

另有研究顯示,在實驗中的第一與第二組分別餵食歐洲鱸魚聚氯乙烯、含有聚氯乙烯的微粒,與攝取一般飼料的第三組鱸魚對照。蔓笛曲指著細胞組織變形的照片,「經過60、90天後觀察,前兩組的腸細胞出現異常,尤其是在腸子的末端,攝食含有聚氯乙烯微粒的鱸魚癥狀最嚴重。」

除了細胞,塑膠也影響肝的健康。兩組青鱂分別攝食原生的聚乙烯顆粒,以及經過海洋污染的聚乙烯顆粒,結果都有肝細胞病變,而攝食海洋微塑膠的青鱂肝臟還出現了腫瘤跡象。

攝食聚氯乙烯的歐洲鱸魚,腸細胞異常
攝食聚氯乙烯的歐洲鱸魚,腸細胞異常
攝食聚氯乙烯的青鱂,肝細胞出現病變
攝食聚氯乙烯的青鱂,肝細胞出現病變

問題不只在於魚吃了微塑膠,魚像是浸在塑膠湯。蔓笛曲解釋,「海中塑膠還溶出了製造過程中的添加物,像是增加彈性的塑化劑『鄰苯二甲酸酯』(PAEs)。加上魚類暴露在塑膠污染、帶有環境荷爾蒙的水質中,進一步干擾了生殖能力和內分泌系統。」

不只海洋塑膠,人類日常生活就充斥環境荷爾蒙

當海洋微塑膠危及魚的健康,吃魚的人豈能置身事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研究證明人體會經過吃魚吸收微塑膠。」環境與致癌物專家波諾葉希(Claudia Bolognesi)試圖安定人心,不過她也承認,「至今研究還非常少。」

波諾葉希說:「最引人憂心的是塑膠含有環境荷爾蒙,但不用吃海產,生活中的化妝品、牙膏、洗髮精、防曬乳,甚至蜂蜜和啤酒都有環境荷爾蒙的殘留。」

世界衛生組織在2013年提醒:「環境荷爾蒙是全球的威脅,必須找出解決之道。」即使是重視環保與公民健康的歐盟,因為牽扯的產業從農化、化學、化妝品、包裝到食品,涉及數百億歐元的產值。在多方角力下,歐盟直到2016年才訂出可操作的科學定義,但距離完整的環境荷爾蒙監管立法、執法還有段距離。

與環境荷爾蒙有關的海洋微塑膠研究更是才剛起步,六成是在近15年進行的,「這意謂越來越多人關注這議題,但也說明還有許多待努力之處」,法伊馬禮表示,面對未知「需要的是更多研究,讓更多人意識到問題,而不是歇斯底里的恐慌。」

84%的海洋垃圾是塑膠,便利的「即可拋」造成垃圾大量湧出

如果海洋微塑膠引發的後果仍是未知數,污染的兇手倒是證據確鑿:人類。唯有萬物之靈才會製造和使用塑膠。

每年淨攤並以「公民科學」紀錄海灘塑膠的環保聯盟(Legambiente)指出,2017年檢視62個義大利海灘發現,平均每公尺有670件垃圾,調查的範圍達20萬平方公尺,相當於170個奧運規格的游泳池。塑膠今年再度蟬聯冠軍,佔了84%。

俗稱「網襪」的蛤蜊養殖套子是最常見的海灘塑膠,不過源自漁業的海灘塑膠只佔總量的14%,處理不善的生活廢棄物才是禍首,佔了半數;其中近七成是包裝用塑膠,還有5%是購物袋;用過即拋或是使用期限短的塑膠容器佔了64%。

義大利的海灘塑膠分布密度
義大利的海灘塑膠分布密度

被稱為「塑膠之父」的英國人帕克司(Alexander Parkes)在1856年發明塑膠的前身「賽璐珞」(celluloid),並在倫敦舉行的首次世界博覽會展出。但塑膠到了1930年代才逐漸大放異彩,輸血袋、針筒、信用卡、打火機都少不了這便宜、耐用的材質。現代人對生活的便利性越陷越深,塑膠垃圾也爆量湧出,隨處可見即可拋的塑膠袋、瓶子與包裝。

禍是人闖的,人的行為改變環境就有救

「問題不在塑膠,而是塑膠的使用方式」,法伊馬禮指出。既然禍是人闖的,一旦行為改變、調整包裝的方式,就有可能減少海洋塑膠。

在環保團體的壓力下,麥當勞於1980年代放棄了保麗龍漢堡盒;可口可樂等飲料廠愛用的鋁罐一度也是污染大戶,但現在回收率高且再製的技術進步,成為鋁金屬的重要來源。

海龜誤食塑膠的照片在網路瘋傳前,隨地可見的易開罐拋棄式拉環是環境殺手,經常被魚類和海龜吃下肚。在發明家改良後,先拉開金屬環再把開口閥壓入瓶內,拉環不脫落,解決了四處散落的問題。

改變不在一夕間,但總是發生了。減少海洋塑膠,從一定要的開始做,然後是做得到的,接下來我們會發現,連不可能的事也辦到了。

【慢魚串連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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