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寺的荔枝紅

他先聞聞,有股清香;再舔一舔,像蜜糖的汁液在味蕾散了開來;咬下一小口,啊!那種甜味中含有極淡酸味的難形容香氣,彌漫在整個嘴巴內。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果子啊?他連吃了好幾個。不過,他沒獨吞,他還留下一半準備帶回去給三位姊姊吃。      -苦楝坑,摘自《家園長青》

鍾鐵鈞在長篇小說《家園長青》,寫下了主人翁張清士童年初嘗荔枝的愉悅,也註記了美濃雙溪栽培荔枝樹的歷史,是從朝元寺(小說為玄元寺)開始的。故事主人翁也因為山坡地將徵收蓋水庫,而對投入心血種植的荔枝林惋惜不已。

荔枝,是鍾理和、鍾鐵鈞父子寫作的共同主題。鍾理和小說作品《山火》,描述人們迷信放火燒山可以化解旱災降下甘霖,小說中寫著:哥哥撫摸著一棵已經燒得黑黝黝的果樹,仰首上視,惋惜的說:「小核的荔枝;最好的種!」。小說中的荔枝,是鍾理和的父親、鍾鐵鈞的爺爺鍾鎮榮,在笠山農場投資咖啡失利後,改植的重要的作物。

紅山
洪璿育的<紅山>,畫的是今年四月被火燒紅的美濃山,搭配劉崇鳳的散文<紅山>,隱約與作家鍾理和的小說<山火>呼應。

鍾鐵民老師生前曾回憶,父親鍾理和在1947年辭去內埔初中教職,帶著他回美濃定居時,當時的笠山遍佈荔枝樹。

而歷經戰後的開山打林種樹薯,及至90年代水庫計畫引來的土地轉移、芒果樹搶種,鄉土情懷觸動好男好女反水庫行動,終使水庫計劃停擺。如今,美濃黃蝶翠谷一帶的大片荔枝園,隨著人力老化、工資不敷、猴害等因素,早已荒廢管理多年,而無農藥的環境,在近年形成了牧蜂的新產業。

徐秉正
戰後許多農民入墾美濃雙溪,在此開山打林,種植樹薯,也種植荔枝。當時的荔枝小樹現已蔚然成林。(圖片提供:徐秉正)

隨花遷徙的牧蜂人

來自苗栗頭份、約莫七十來歲的范陳添,自2014年起已連續四年來黃蝶翠谷採收荔枝蜜。一開始也借用同為頭份鄉親、位於東勢坑溪的林地,今年則移至雙溪母樹林對岸的自然庄。范陳添一開始是因為看朋友養蜂看出興味,跟友人買了幾十個蜂箱試養,後來調到台北工作無法繼續,2001年從交通部退休之後,才開始專職養蜂;問他為何敢養蜂,他說因為自己被蜜蜂叮了都沒事,體質天生適合。

另一位來自關廟的蔡世澤,六年級生,也是從2014年開始,每年來到黃蝶翠谷牧蜂。他的作法與其它蜂農不同處,在於是等蜜蜂封蠟之後再將蠟切開取蜜。如此一來,水分可低於百分之二十,毋需像生蜜還得經脫水程序才能長時間保存。因鍾情自然熟蜜,熟成時間長、質高量少,相放伴的蜂農稱蔡世澤為「有機仔」。

農人在黃蝶翠谷養蜂採蜜,選得是環境條件。「有機仔」說,這幾年春季台南地區的果樹、雜糧農藥用量升高,造成蜜蜂大量折損,因此能找到不用藥的環境,大家一定相互通報。黃蝶翠谷在莫拉克風災過後,土石崩塌致使養雞業、筍農逐一退場,農藥汙染減緩,溪流乾淨蜜蜂喝水無虞。依著蜜蜂以半徑三公里為採蜜範圍的屬性,蜂農或選擇東勢坑,或者選擇水底坪,在黃蝶翠谷各據一角「相放伴」。

黃蝶翠谷溪流
黃蝶翠谷未被整治的野溪。

除了蒐集黃蝶翠谷的荔枝花,春天時白花開滿山,南部美濃、六龜山區特有的水錦樹,也為荔枝蜜揉入了獨特酸味。因此,依當年雨水氣候不同,荔枝水錦蜜,或多一些荔枝的清甜,也或者更多水錦的酸味。例如,2015年全台乾旱,荔枝盛開,水錦開得少,翠谷蜜內含荔枝、水錦比約9:1。2016年,雨水澤潤,翠谷的荔枝只開了兩成花,喜愛濕氣的水錦盛開,蜂蜜少了荔枝的綠茶清香,被水錦的果酸取而代之。

水錦3
南部山區特有的水錦樹。

自然熟蜜與多樣性蜜源

深愛蜜蜂的蔡世澤,這兩年固定在黃蝶翠谷東勢坑、林耀通擁有的荔枝園牧蜂。1940年出生的林耀通說,他的父親受到當時荔枝的好價格驅使,在雙溪東勢坑的山上,種下了俗稱「早生仔」的荔枝,後來才接枝改種「烏葉仔」。如同鍾鐵鈞,林耀通的童年,也同樣會跑到朝元寺,採摘剩下的荔枝,能吃上一、二顆就很開心了!

蔡世澤說,受到益達胺、達滅芬等農藥使用,今年春天有蜂農到玉荷包重要產地牧蜂,結果300箱進、40箱出損失慘重。雖然躲避農藥到了黃蝶翠谷,但又受到氣候暖化影響,荔枝未休眠,徒長葉不長花,今年花開的非常少。林耀通補充說,不只花少,還有2~3組猴群,搶收少量的荔枝,連他種下的200多棵芭樂,也被猴群採光。

蔡世澤
堅持採收自然熟蜜的蔡世澤,近年春天都在美濃東勢坑荔枝園牧蜂。

即使如此困難,蔡世澤仍堅持採蜜期不餵糖,而是依著節氣花開,採收自然熟蜜,產量也十分有限。蔡世澤的採蜜期與地點可整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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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
2016高雄市美濃國小主辦的「春之饗宴」,推出蔡世澤的水錦蜜,做為美濃里山好禮。

其中,鴨腳木是最高等級的冬蜜,結晶是白色。由於冬蜜很少,蜜蜂要夠強壯才能採到蜜。前年蔡世澤才採收五瓶鴨腳木冬蜜。而今年暖冬、雨水少,花期延後,至今仍在採收美洲含羞草花粉。

花蜜:藏在植物裡的心機

花蜜,是植物花朵對於授粉性昆蟲的回報。英國自然作家理查.梅比(Richard Mabey)《植物的心機》(The Cabaret of Plants)記下了植物與昆蟲間授粉的互惠原則的自然史研究:

十八世紀末德國植物學家科羅伊特(Joseph Kölreuter , 1733-1806)確認了花蜜能吸引蜂到花朵上,而成為昆蟲的最高燃料。另一位德國植物學家史普格爾(Christian Sprengel, 1759-1816)則調查採蜜的後勤工作;他在勿忘草這種植物上確認了四大構造:分泌出含糖汁液的花蜜、花蜜貯存器、防止雨水沖刷的花蜜遮蓋物,以及讓昆蟲能找到花蜜的各種設計—特別是「蜂線」的記號和氣味。

蜂線的記號,讓蜜蜂可以觸角尋找到花蜜,並以其獨特的咀嚼式口器中的長管來吸吮花蜜,存放在第二個胃囊裡頭,然後返回蜂巢貯存。蜂農蔡世澤形容,花粉就是蜜蜂的飯,蜂蜜則是蜜蜂的湯,前者提供蛋白質,後者提供熱量。授粉性昆蟲與植物間所存在的互惠關係,也促成了植物多樣性的演化。

然而,跟隨著農藥中毒、氣候暖化、病毒入侵等環境議題,台灣的養蜂人正面臨重重困難。對於消費者來說,依節氣花開採買蜂蜜,毋需堅持非龍眼蜜、荔枝蜜不買;以及支持採收自然熟蜜的牧蜂人;或者加入共同營造蜜源植物的環境,都是為生物多樣性盡一份微薄心力的好方法。

蜂蜜獵人
第七屆野望影展推出「蜂蜜獵人」紀錄片,波蘭的人們尋求他們的傳統方法,試圖解決蜜蜂的困境。(圖片來源:台灣野望自然傳播學社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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