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泰緬邊境的美索鎮,過去是泰緬邊境少數族群克倫族(Karen Tribes)逃離緬甸內戰戰火的避風港,近年因泰國設置貿易特區,緬甸走向開放,美索鎮地處曼谷到仰光的陸上交通要道,成為諸多外資投資設廠的新興熱點,更吸引大批緬甸移工非法入境泰國境內打工。

根據當地援助組織估計,美索地區及鄰近縣份聚集近數十萬的緬甸移工,居住在臨時搭建的簡陋住宅。來到美索鎮,不時可見移工就地取材搭建的臨時屋散落在公路旁、原野裡面,成為一群沒有教育、醫療與公民身分的黑暗戶口。

為解決緬甸移工子女的就學問題,在國際援助下由民間自辦移工學校,其中也包含來自台灣的援助。綠水(green water)學校,是五所接受台灣民間捐助的移工學校之一,讓孩子以低廉或免學費的方式接受教育,綠水學校的放學路,是孩子快樂的上學路,也是緬甸移工的移動道路,更是大部分緬甸移工家庭的命運縮影。

前往綠水學校的鄉間小路上,隨處可見到農業移工隊伍,農業移工屬於季節性,流動性極高,也影響到孩子能否接受教育(攝影/林吉洋)

邊緣中的邊緣─移工子女教育

綠水學校在美索鎮南方Phop Phra縣,約一小時車程的鄉間,離開1090公路進入蜿蜒的產業道路,丘陵兩旁綿延的田野,可以看到一群又一群在田野裡面種植玉米或樹薯,人數少則一二十位,多則可達四五十人。

由於大型糧食公司卜蜂集團開始在泰國大肆收購樹薯、玉米等轉作生質能源的原料作物,美索鎮附近農田開始大量開墾,急速擴張的勞動力需求,吸引緬甸境內弱勢的農民攜家帶眷越過邊境到泰國打工。

隨著產業道路駛離公路越來越遠,山坡上一處開闊樹林裡藏著孤立平房,「綠水學校」就坐落在這裡。雖然說是「學校」,但基本上就是一座極其簡陋的大教室,斜坡上的泥土地就是操場。教室依據分隔成高、中、低年級空間,由於師資缺乏,移工學校往往不同年級共用教師。

這些孩子們,在臉上塗上一圈一圈黃白的Thanakha粉(香楝樹粉),緬人習慣塗抹臉上防曬美白。在這些可愛稚嫩的臉龐上,不由得想起,路途田野中看到那一群黑壓壓、面孔模糊的移工隊伍,就是眼前這一群孩子的父母親。

賴樹盛說教育是希望,是童年,更是社區互助與保護孩童責任的開始。(攝影/林吉洋)

不被承認的綠水學校

泰國政府一方面默許廉價大批勞動力進入,卻不願提供相應基礎教育服務,民間自辦學校為移工子女提供教育,然而卻不為泰國政府承認,僅將民辦「移工學校」以「學習中心」(Learning Center)以類似補習班這樣的定位造冊列管。

在法律上,移工與移工子女學校,是一群自生自滅的灰色地帶,成為邊境除難民營外,另一個重要的人道救援議題。但在聯合國處理難民營議題自顧不暇之外,移工議題就成為其他國際救援組織鞭長莫及的守備範圍。

所幸還有一些國際組織願意援助這些移工學校,然而像「綠水學校」這樣位處鄉間的偏遠學校,服務對象是底層移工中的底層,成為邊緣中的邊緣。

公益團的夥伴與綠水學校孩子們,泰國政府容許民辦學校以學習中心名義辦學,基本而言對移工仍屬寬容(攝影/林吉洋)

脆弱的普世價值,在生存線掙扎的人民辦移工學校

綠水學校在一位畫家校長簡陋的校舍與條件下辦學,相對於美索鎮上國際援助組織眾多,綠水學校位處偏遠,國際援助資源輻射範圍有限,於是辦學情況也就十分艱辛,

大約五年前,綠水學校因為籌募不到經費,一度面臨關閉的窘境,學校家長前往拜託與綠水學校原校長頗有交情的鄰校「瀑布學校」翁溫校長。瀑布學校距離綠水學校車程約半小時,因緊鄰公路交通便利,規模也大的多,然而學校的狀況也是捉襟見肘,翁溫校長找上台灣「全球在地行動公益協會」(Glocal Action)工作者賴樹盛(Sam),得到及時支援,綠水學校才暫免關校命運。

「在邊境的綽號也是『Sam董』,但這個綽號並不輕鬆。」賴樹盛苦笑著說。意思就是當大家都找不到資源的時候,就會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他這個台灣人身上,責任異常沉重。

在邊境漂流十五年的賴樹盛(左),放不下邊境的夥伴。回台成立GlocalAction串聯泰緬與台灣兩地社會。藉由公益旅行團援助當地移工學校辦學。(攝影/林吉洋)

從燈光到潔淨的用水,在這裡都成奢侈

綠水學校確確實實是一所學校,但因為校舍實在簡陋,踏入教室第一時間微微吃驚,幾乎讓人不忍卒睹。來自台灣組織的捐助,優先裝置太陽能板提供照明電力、再來是淨水器給師生有乾淨的水源。

來訪的這天下午,學校已規劃好互動課時段,同行夥伴Daisy媽媽熟練的將預先準備的氣球吹得鼓鼓的,由台灣的公益團跟低年級學童一起遊戲的時間。嚴肅的教室,因為一顆顆五顏六色的氣球,而變的色彩繽紛。

教育、微弱的燈光、潔淨的用水,這些在台灣理所當然的基礎服務,在這裡卻是遠從數千公里外捐募得來的善意才能實現。

來自台灣的訪客帶來五顏六色的氣球,朗朗書聲的校園變成五顏六色的歡樂氣球派對(攝影/林吉洋)

學校必須運作,學生一旦中輟,就很難再回來!

在泰緬邊境海外援助超過15年的賴樹盛說,交通便利的鎮上學校相對募資容易,但是「綠水學校」是邊陲的邊陲。即使來自台灣的援助資源每年有限,仍必須擠出資源來維持綠水學校。

「否則學生一但離開學校,要把學生找回來就很困難。」賴樹盛解釋,如果孩子沒有上學,不是在家裡面帶更小的小孩,就是跟著家長去當童工,在邊境,童工的工資居然不低於成年人,有時甚至更高。因為對管理者而言,童工比較聽話,更容易管理。

「有時候多一個人的收入,對於緬甸移工改善經濟條件有很大的誘因,因此讓家長改變心意,支持讓孩子就學,往往一開始並不容易」,賴說明,看著路旁竹搭或鐵皮的簡陋移工村,仍有許多孩子未能就學,能夠來到綠水,已經是一種幸運。

綠水學校的放學路上,可見到稚嫩的臉龐跟著父母親一起投身勞動(攝影/林吉洋)

賴樹盛:照顧孩子的責任不只在家庭,而是整個社區

由於移工沒有公民身分,不僅沒有受教權、沒有醫療保障,有時連法律也無法保護移工,遭受侵害居然也只能求助無門。「曾經眼見過受暴婦女上門求助,國際援助組織卻只能無言以對」,賴樹盛沉痛說出一段國際援助者暗黑的心理創傷。

在國際援助的經驗中,賴樹盛知道只有讓孩子成為「社區的孩子」,才能真正的保護到孩子,因此在台灣「全球在地行動協會」的支持下,綠水學校成立家長會,由家長討論並參與學校的運作,才能讓保護孩子成為社區集體的責任。

綠水學校旁的道路剛舖上全新的柏油,然而更多孩子住在更偏僻的田野,它們的通學路還是泥土路,一但下雨泥濘,孩子就學路程就變得非常艱險。經過學校與家長會議決,如果能夠購置校車,將能有助提昇鄰近移工學童的上學率。

家長會決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須購置校車。而這個難題又落到台灣資助方夥伴的肩膀上。

移工孩子們,奔向家長,他們也從路途的田野中離開(攝影/林吉洋)

綠水學校的放學路

放學的時刻,一些孩子的家長遠遠的站在路口等待學童,「哒哒哒…」農用拖拉機的聲音由遠而近,原來「綠水學校」所謂的「校車」,其實就是一台農用的拖拉機。而住在較遠的學童魚貫的登上「校車」,路途中有隨車老師沿途把孩子放下來,有的下車地點甚至就在家門口,孩子的放學路不必擔心人口販子或其他傷害,也透過學校相互認識別人家的孩子,別人家的家長。

在綠水國小翁溫校長帶領下,記者隨同前往附近的移工村落做家庭做訪問,我們穿過一片辣椒田,不時可以看見仍有許多稚嫩的臉孔在田中勞動。來到藏身在田野之中的移工村,那是一個完全就地取材,以竹子、稻草跟樹葉搭建的移工村落。

翁溫校長帶領我們拜訪小女孩「娜金」(音譯)家裡,娜金媽媽在屋中親切接待來訪眾人。透過翻譯,得知娜金媽媽對於孩子的學習生活感到很滿意,但也得到一些無奈的訊息:

「娜金的哥哥姐姐都在田裏面工作,沒有受過教育,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必須要有人承擔經濟壓力…也因為有她兄姊的努力,娜金才有辦法上學。如果娜金願意繼續讀書,我會讓她一直讀到十三、四歲…」

綠水學校與瀑布學校的翁溫校長_攝影廖元瑜、Glocal action提供

透過教育啟動社區發展

由於教育資源缺乏,大部分泰國境內緬甸移工孩子只能讀完小學,如果還想繼續升學,必須回到緬甸考取同等學力證明,才能繼續在緬甸接受中學教育。一般的移工家庭原本就是經濟弱勢,能夠回到緬甸就讀中學的孩子仍屬少部分,大部分則是跟著父母埋身在田野中工作,或者留在泰國境內尋找更好的機會,例如進入工廠。

對賴樹盛與其他的國際援助者而言,讓孩子上學不只是得到教育機會,也不只是一個快樂童年。更理想的關鍵是,透過教育啟動社區發展,讓孩子得到一整個社區的互助與關懷。(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娜金(左二)跟村子裡面其他的綠水學校孩子們(攝影/林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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