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台灣的農地種房子、長工廠,財團獵地炒作,政客造橋鋪路做政績,境內擁有大批農地的地方官大嘆「限制發展」。貪婪是人性,但不是人人短視近利。

米蘭是義大利的商業、金融重鎮,周邊工業發達,每年的時尚週、家具展短短幾天便吸引十幾萬的遊客。難以置信的是,野心勃勃的米蘭人竟然放下建樓的巨大利潤,割出約三分之一的土地種田、養牛,仍舊穩坐全國的經濟龍頭寶座。

米蘭大都會區的南方農業公園佔地四萬六千公頃,若要比擬,是把大台北地區與市中心比鄰的烏來和石碇全劃為農地了。

米蘭大都會區的1/3 土地劃為農業公園(攝影/鄭傑憶)

從小事做起,大小公民團體編成網絡一起保護南方公園

一開始,這也是個不可能的任務。「關鍵在於,勿以事小而不為。我們小貓兩三隻從微不足道的地方小事做起,把各種不一樣的超小型協會串連在一起,然後再與全國性的公民團體合作。」雷納托(Renato Aquilani)以三十多年的經驗分享心得,他在1988年參與起草法案、設計藍圖、組織活動,一路見證米蘭南方農業公園從無到有。

從義大利最大的能源公司埃尼(Eni)退休後,雷納托投注更多的心力在米蘭南方公園,並擔任協會的主席。身為地質學家,而且在大型企業歷練過,雷納托深知立意良善的草根運動若缺少組織動員,只是空中樓閣。組織不用大,但不放過任何一個拉住支持者的機會,性質不同的公民團體平日各自努力互通聲氣,在關鍵時刻則團結發聲、採取行動,編織成一張具有彈性的網絡(network)保護南方公園。

小鎮的文化協會、農村的農民組織、社區的環保團體,規模小但扎根在地,對地方瞭若指掌,有助於解決具體的問題。「每個地方團體解決一個小問題,持續努力,日積月累就能帶來改變。」雷納托接著說,「涉及層面廣、更一般性的議題時,我們和全國性、國際級的團體合作,像是歷史悠久的義大利環保陣線(Legambiente)、世界自然基金會(WWF)。」

雷納托舉例,位在公園東部的蘭布羅河(Lambro)穿越米蘭北方工業聚集的區域,有污染的問題。二十幾個年輕人組成巡邏隊,定期沿著流域搜查,看哪裡有人亂丟垃圾,哪裡有廢棄物堆積、哪裡的污水處理有疑慮、哪裡疑似有危險物質流入排水溝。

雷納托一路見證米蘭南方農業公園從無到有(攝影/鄭傑憶)

拉市民當隊友,與反對者對話,幫忙想辦法兼顧環境與發展

雷納托說,「永遠有新的問題冒出來,要持續不斷的關注。」揪出環境兇手之外,流域周邊也有社區協會設置了五、六個「綠洲」,帶著小朋友郊遊賞鳥,教導民眾種樹、認識河邊生態的多樣性。久而久之,原本荒無人煙的河邊人氣越來越旺盛,也就有更多人保護南方公園。「我們沒有去說服誰,而是讓他們感同身受,成為我們的隊友。」

米蘭所在的倫巴底大區是是歐洲最富庶的地區之一,雷納托了解經濟發展的重要性,不把工業當成敵人,反而試圖理解對方的立場,尋找平衡點。他說:「我們是對話者,發現有疑慮的狀況會去跟他們溝通,解釋我們是為了這片土地好,米蘭向上提升對企業形象也有幫助。」

米蘭大都會區涵蓋134個鄉鎮市,猶如把台北市與新北市劃為一體,光是南方農業公園也跨越了61個鄉鎮,政府設有管理單位協調,但官僚作業經常慢半拍,保護公園的工作多落在全靠義工的協會身上。

「土地就是金錢」,一些鄉鎮長難免面對開發的壓力與誘惑。「畢竟城市在發展會一直擴張,」雷納托說,「南方農業公園協會的義工與鄉、鎮長密切聯繫,了解問題,也幫他們想辦法執行我們提出的目標。我們沒有要參與執政,但會堅持我們的論點,讓他們相信,保護土地和促進生產是可以同時並進、相輔相成的。」

1990年通過的《米蘭南方農業公園法》是協會起草,規劃的藍圖也是協會提出。遇上反對者,協會鍥而不捨溝通,「我們一個一個問是哪裡不同意,把條文修到讓他們難以拒絕。」南方公園成立後的代表會中,除了鄉鎮長,農民和環保團體也各有一席,得以參與協商。

米蘭工商發達、遊客如織,周邊鄉鎮也面臨開發壓力(攝影/鄭傑憶)

農業公園不是農業園區,是要讓這塊土地保有歷史邁向未來

協會的消息靈通,與利害關係人聯繫緊密,但知己知彼,未必百戰百勝。「有贏有輸,重要的是持續戰鬥。」雷納托攤開米蘭南方公園的地圖,指著像是花豹斑點的空白處,「這些我們無法劃為農地。有的是早已經有建物,有的是投資者的財勢太強大,不得不妥協。」

農業公園不是農業園區的「空間」抽象概念,這片四萬多公頃的土地千年來是義大利半島的穀倉,鄉鎮村落星羅棋布,有遍佈的溝渠,修院、教堂、農舍與磨坊,人類的辛勤耕耘、努力開墾、用心打造在這裡留下一道又一道的遺跡。像是搬進宿舍後,貼上海報、放上自己的書、寢具後,原本沒有意義的「空間」,變成對自己有意義的「地方」。

「我們要的是讓這片鄉土繼續延續下去,生生不息。」雷納托解釋,「可以說,農業是我們的工具。」

然而,農業這個工具聽來太老舊了,不符合米蘭的勇敢創新精神,有人說這是懷舊的浪漫想像。雷納托不否認珍惜往日時光,但強調他是「面對未來的懷舊」,了解過去、保存遺跡是要在面對未來時,知道自己是誰,怎麼會到了這裡,接下來要往哪裡走。在歷史的長河裡,每個人都像是中途走進電影院的觀眾,想看懂劇情未來的演變,必須了解錯過的片段。

農業公園是要讓鄉土延續下去(攝影/鄭傑憶)

幫農民發財、找通路,連結學校、醫院、食堂,賣進超市

雷納托相信農業是維持公園生物多樣化和自力更生的最佳工具。與其他城市景觀公園或國家自然公園仰仗政府資金不一樣,南方農業公園只有5%的收入來自補助,其他全靠自己。靠農業過活,而不是賣地建樓擁抱都市化,別說是炒地建商不相信,多數農人也是信心缺缺。

南方公園協會的策略有著米蘭人的商業頭腦,「大家最怕的就是沒收入,」雷納托說,「我們於是想盡辦法幫忙找銷路、增加他們的利潤。」米蘭的大都會區有三百萬人口,填飽其中一群人的肚皮,就有希望支持農民養家活口。

推農民市集、團購之外,協會看上了嗷嗷待哺的校園,孩子吃到米蘭生產的稻米、牛奶和乳酪,跟著老師坐上地鐵,就可以來一趟「餐桌到產地」的食育之旅。吃在地比較新鮮,還降低了運輸、倉儲和透過第三方驗證的成本,營養師或是家長可以自行來參觀了解生產的狀況。

幫農民發財,米蘭南方公園與慢食聯手辦農夫市集(攝影/鄭傑憶)

醫院的膳食、大型公司的食堂也吃到米蘭米、喝上米蘭奶、嚼著米蘭菜。經過協會驗證,貼上「米蘭南方公園」標章的乳酪、稻米也賣進義大利最大連鎖超市Esselunga的米蘭分店,讓超市也沾沾「地產地銷」的光彩。

農業是古老的行業,但南方公園裡的農民並非墨守陳規,不斷引進新的機械、技術。務農不再是拿鋤頭、雙手拔草的低階勞動,而是結合創新與科學,像是地質師對土壤的分析,科學家讓畜牧廢棄物成為再生能源。一些擁有大片農地的農家走上規模化生產,大量種植玉米、稻米、大豆賣給國際糧商。協會鼓勵友善生態的農業,但不強迫轉型,而是因循利誘慢慢引導。不過,越來越多返鄉青年選擇了有機栽種。

雷納托說,「有機靠的是經驗,很難依樣畫葫蘆。很多人一開始產量不如人,只有慣行的七成,但漸漸摸熟自家土地、環境特色後,產量漸增,通常到了第五年就追上慣行的產量了。」

城鄉融合的農業公園,讓米蘭成為「城市食物政策」的國際研究重心

尊重傳統和周邊生物多樣性的農業,樹林環繞,鳥類眾多,過去隨著棲地消失的歐洲澤龜,也慢慢爬回生意盎然的溼地。

南方公園裡禁止興建新的樓房,修葺老屋、砍一棵樹都要申請,保住歷史韻味的農莊成了觀光景點,經營民宿是農家的收入之一。舒心的農村景致,根本不需要景觀師來設計地貌。「我們需要的是,讓更多人知道,在擁擠匆忙的米蘭市中心旁有這麼一塊樂土。」雷納托說。

保存農業的「落伍」觀念打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他們的爸媽或祖父母剛脫離貧困的農村,嚮往的是新潮的都市,但新世代重拾了「鄉愁」並注入新生命。跳脫把工業化思維套在農業上的發想,也讓米蘭奪得2015年世界博覽會的主辦權,「以吃立國」的義大利拿出看家本領以「滋養地球、生命的能源」為主題,聚焦飲食、農業和生態。博覽會的狂歡派對落幕五年,但當年上百個參與國簽署的「城市食物政策」成為遺產,米蘭繼續每年舉辦國際研討會。

擺脫開發至上的窠臼,農業也能發大財。義大利美食風靡全球,越來越多人希望吃到義大利在地生產的食材,農業成了經濟支柱,年產值超過五百億歐元,從2011年到2017年,出口額成長了22%,下游食品加工的年產值更高達1340億。

米蘭南方農業公園來到而立之年,回首30年的來時路,雷納托認為萬事起頭難,不過一旦把大大小小的齒輪安排就緒,環環相扣緊密咬合,會有越來越多人成為隊友,「就像良性循環一樣,運轉越來越順,外溢效應還會注入更多的活力。」即使偶爾出毛病,但,逆轉已經太難。

有米蘭南方農業公園標籤(左下角)的稻米(攝影/鄭傑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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