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壞了送保養廠,摩托車壞了送機車行,那農機壞了該送去哪裡?一般農民會將故障農機具送到農機行,但維修時間動輒數天、費用至少千元起跳,眼看必須配合時令節氣的農事就要耽誤,農民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過,台南、高雄或屏東的農友有福了!因為,從2009年到現在,台灣南部共有五所社區大學陸續開辦「小型農機保養與改良課程(以下簡稱「小型農機班」),至今已經邁入第12個年頭。

從第一個曾文社區大學開始,到今年9月初首度開班的新化社區大學,「小型農機班」成功掀起了一股「黑手農民」的風潮,到現在已經吸引上千人次的農民爭相報名上課。

從現在起,農民自己修農機,不只是一種流行,更能讓農民拿回務農主導權!

農民的手可以務農也可以修農機(攝影/李慧宜)

新化社大開新班,農機為媒介,互動零障礙

9月5日這一天周末,陽光透過欖仁樹葉灑下束束金光,白頭翁和樹鵲在枝頭上嘰嘰嘎嘎,薰風習習吹來⋯⋯台南市小新國小的校園裡,一個小學生的蹤影也沒有,不過門口七棵大葉欖仁樹下,聚集了近二十位的大孩子、老學生。每個人圍著滿頭白髮的老師陳光輝,你一言、我一語,上課氣氛非常熱鬧。

同學A說:「老師,這個機器發動不了,怎麼辦?」

陳光輝答:「這可能是膠質化了,以後使用完機器,要記得要把剩下的油倒出來。」

同學B說:「老師,這個四行程的模型可以借我摸一下嗎?」

陳光輝答:「可以啊!你自己操作看看,一百多年前,德國人就是用這種模型來教學,到現在都還是這樣。」

這堂課是台南市新化社區大學首度開設的「小型農機班」,報名人數19人,學員大多是兼業農民或假日農夫。

桌上這套二行程、四行程和柴油引擎模型是小型農機班的理論教材。(攝影/李慧宜)

六十多歲的蘇英彥種稻、種雜糧,這天他特地把高壓噴霧機拿到現場,供大家「解剖」學習。他笑笑說,「我這台機器二十多年了,已經有三年多沒有用,現在發動不起來,乾脆帶到班上給老師看看。」

在陳光輝引導下,大夥兒一起拆農機,一心一意只想把農機修好,互動非常熱烈,完全不像第一次見面。陳光輝說:「我們拆解零件後重新組裝,發動時的聲音,聽起來是快要成功發動的感覺,機器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只要重新拆解再清理就好了,應該是機器太久沒用了,當然動不了!」

新化社大的課程負責人王俐文表示,小型農機班是眾人期待的課程,可是師資不好找。「一般農機行會修不會教,也怕教會農民生意會不好。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找適合的師資,直到屏北社大介紹我們認識陳老師,課才終於開成。」

新化社大的小型農機班新開課,中間藍色工作服者為老師陳光輝。(攝影/李慧宜)

故障農機成現成教材,老師鐵了心,帶學生拆到見骨學成精

屏東縣的屏北社區大學,目前有十班與農業相關的課程,是一個典型的農村型社區大學。2014年春天,陳光輝受屏北社大之邀正式開班授徒,到今年已經進入第7年。9月4日晚上,是屏北社區大學小型農機班秋季班第一次上課。

平常住高雄市鬧區、在田寮種芭樂的朱永泰說,自己是慕名而來報名的學生,已經上了兩年課。他說:「以前我噴農藥噴到一半,噴霧器壞掉,只能送農機行,而且不知道要修多久、要花多少錢,直到農機行修好才會通知。自從上課以後,我可以帶故障的農機到班上跟老師、同學一起研究、修理。」

一般來說,舉凡曳引機、收穫機等大型農機以外的機械都歸類為中小型農機,也是各社大課程教學的主角,像是割草機、噴霧器(機)、鏈鋸、中耕機、抽水機或單缸汽柴油引擎。

解剖機體,陳老師說拆到見骨都沒關係。(攝影/李慧宜)

每次上課,學生們都自動自發、各就各位。有帶故障農機的人,會先把農機放到桌上,其他同學會站到各自想深入研究的農機旁,跟著老師拆解,平常一堂課,大多會形成三、四組討論教學區。

78歲的老師陳光輝,比採蜜的蝴蝶還忙,穿梭在各組之間示範說明。「要學會維修農機,理論是實作的基礎,光懂理論沒有用,所以上課一定要實際動手做,這樣農民才有能力自己修理農機,排除務農的障礙。」說話的時候,陳光輝中氣十足。

朱永泰指著拆到一半的噴霧機,他說:「我今天帶的噴霧機,噴藥很不順,如果是農機行修,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直接換化油器,不過老師判斷,應該是墊片耗損導致漏油。」陳光輝在一旁接著補充,「盡量拆、盡量拆,拆到見骨都沒有關係,拆得越徹底越能深入研究,把機器摸透最重要!」

屏北社大小型農機班大合照。(攝影/李慧宜)

大多數的農機具出狀況,不是用壞而是放壞

「這幾年,政府花了很多錢積極補助農民買新農機,雖然是好意,可是卻忽略了農機日常保養、維修的重要性,看到這麼多可能還有用的農機具,根本沒有機會整理上油,真的很捨不得⋯⋯」在台南市曾文社區大學的小型農機班上課前,老師陳光輝正在跟幾位老同學分享最近的心情。

9月1日下午,蟬聲大作、偶有微風,是適合打盹睡午覺的美好時光。真理大學的一間教室內,坐著十幾個著手袖、穿雨鞋的農民學生,大家正聚精會神地聽老師講解如何幫農機具做好「基礎保養」。

陳光輝說:「今天第一堂課,雖然大部分都是上過課的老同學了,可是我還是要跟大家強調一個觀念,『大多數的農機具出狀況,幾乎不是用壞而是放壞。』只要正確保養、使用,一台農機具用上三十年都沒有問題。」

為了因應農民朋友的需求,曾文社區大學於2009年九月創全台灣之先,邀請陳光輝老師開設「小型農機班」。前社大工作人員韋宇軒表示,農民工作以體力活為主,而且每天行程要配合時節、氣候,拖延不得,對農民來說,要從頭學習維修農機具,真的很辛苦。「我們發現陳光輝老師很懂得跟農民親近,也能馬上幫忙農民解決工作到一半機器故障的問題。」

好幾隻手一起拆農機,是農機課常見風景。(攝影/李慧宜)

助教黃郁仁,成功大學建築系畢業,在台南佳里種檸檬,他負責協助陳光輝推動課程,也是農友和老師之間的溝通橋樑。他強調,「小型農機班學生不多,但是師生之間的情誼很濃厚,就算非上課時間,農友有問題馬上拍照傳相片,老師都會盡全力幫忙解決!」

陳光輝表示,曾文社大是第一所邀請他開班設徒的學校。當時他得知台南山區農民耕種困難,修理農機更是麻煩,山上農機行比平地更少,師傅個個都很忙碌,所以陳光輝決定到社大開班教農民,「只要農機出問題,都可以拿到班上來修。」

人稱「抓有蟲」(閩南語)的農民廖有堂,早期是工運人士,2010年開始學習自然農法種水稻。他認為,農民要有基本的農機維修技術,才不會處處被牽制,務農才能擁有更高的自主性。

大葉欖仁樹下農機班,在農村既有基礎上傳承並創新

暑假過去,炎熱還沒有離開。九月初,日頭很大,午後幾乎都有雨,空氣中散發著溼熱的味道,遠方還傳來一些草梗樹葉在土壤裡發酵的味道。

每個星期二早上九點,是高雄市旗美社區大學的「農機維修班」時間。當地老字號「曾氏碾米廠」的大門前一棵大葉欖仁樹下,聚集著二十多位農民。從2013年春季班開課到現在,這堂課已經堂堂邁入第八年。

上課的地方樹蔭涼爽,地主曾欽明說:「這是我祖母在二、三十年前種的樹,當時她說門口種棵大樹,可以讓房子涼一點、也讓客人舒服些。沒想到,現在社大同學在樹下上課,也享受到我祖母的心意。」

52年次的孟憲中,是最早學修農機的學生之一,他最喜歡跟曾欽明坐一起,兩人既聊家常又修農機,上課的時間很快活。孟憲中說:「我們兩個是混兄混弟,以前我帶農機具來,老師會邊拆邊講解,我可以在旁邊休息,可是最近一、兩年,來上課的人越來越多⋯⋯我就『混不下去了』!」

曾欽明坐在一旁哈哈大笑、點頭如搗蒜,他進一步解釋,「唉呦,就是因為報名的人變多了,老師不能在每一組停留太久,大家都要靠自己修理,所以孟大哥就不能再混了啦!」

旗美社大小型農機班上課,曾欽明(左)提供場地,孟憲中(右)是這堂課的資深學長,兩人因農機班而培養出深厚友情。(攝影/李慧宜)

兩位好友說的是玩笑,也是事實。負責這堂課的探課員譚定宜表示,陳光輝老師上課不擺架子,教學時口氣充滿正能量,是個非常樂意奉獻專業的人,所以這兩年,報名的學生越來越多。旁邊有同學接著說:「有時候連沒有報名的農友也會跑來旁聽。」

從最先開設「小型農機班」的曾文社大起,陳光輝後來又陸續到旗美社大、屏北社大和新化社大開課,一來是推廣農機維修技術,避免時間與金錢的浪費,二來,是在農村既有基礎上,提升農民務農自主性。在農村的社區大學裡,社大、老師、學生與農友之間,創造了人與人的連結、知識的更新,也開展了未來農村發展的另一種可能性。

延伸閱讀:

老頑童陳光輝點「機」成金,披戰袍奔波教農機,貢獻農村幫農無悔

影音連結:

【社區大學】大樹下的黑手農民|我們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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