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在自家田裡餵雞餵鵝種蔬菜,還是在各社區大學示範講解拆組農機,78歲的陳光輝,總是穿著連身工人服,渾身上下散發一股「黑手」氣質。「我有五套專業工作服,有橘色、水藍色、藍色、黑色四種顏色,我很喜歡穿這些衣服,教學或工作都很方便。」說這話的時候,陳光輝臉上盡是驕傲與自信。

的確如此,只要戰袍上身,陳光輝頓時光芒四射,尤其在社區大學上課時,頂著滿頭濃密白髮的他,在一群黑壓壓的學生之中,總是最耀眼的那一個人。

女兒說他停不下來,放著舒服閒適的日子不過,硬是要到處跑,簡直是個「過動老人」。不過陳光輝可不同意,他說:「只要適當保養、正確使用,農機就能越用越好用。人跟農機的道理一模一樣,我如果沒有出來上課,放在家裡很快就會壞掉了!」

身著工作服「戰袍」的陳光輝,講起農機光芒四射(攝影/李慧宜)

早到遲退,專業無人及,學生視陳光輝為神級人物

九月初,高雄市旗美社區大學的秋季班開始上課,小型農機保養與改良課程(以下簡稱「小型農機班」)的時間還是跟以往相同,固定在每個星期二的早上。

來上課的人幾乎都是農民,陳光輝體諒學生總是想趁陽光尚未炙烈傷人前多趕些農事的心情,所以即便表定九點上課,他依然願意當那個最早到的傻子。在「大師兄」李宗達的協助下,陳光輝會先把各種工具、耗材、故障農機從車上搬到大樹欖仁樹下的空地上,一一擺放好就定位,就等學生們依序出現。

幾乎每堂課都有農民會帶割草機來求救,面對新生,陳光輝忍不住多碎念幾句。「割好草,剩下的油不能留在機器裡,不然揮發性物質揮發掉,剩下的油很黏會塞住。要記得,農機不是用壞,是沒有保養維護放到壞!」說到最後一句話,陳光輝會抬起頭加重語氣。

一個班上有新生也有舊生,陳光輝都能兼顧,只要是學生拿來的故障農機,沒有一台能難得倒他,甚至還有學生私下說起老師的八卦,「欸,我聽說陳老師也會修坦克、修飛機,是真的嗎?」

對此,陳光輝哈哈大笑。他說:「其實維修觀念是相通的,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學生能把農機當作人一樣對待,聽其聲、察其外觀、摸索其性能,更要理解主人的使用習慣,這樣才能找到農機故障的原因,然後在大膽假設、小心拆解求證後,找回農機的健康。」

農民們聚精會神聽陳光輝講課(攝影/李慧宜)

到處上課每天趴趴走,為農民「開解」深入農心

或許是天生的瞇瞇眼,也許是年紀大了容易擠出眼角的微笑線,沒有表情的陳光輝依然一臉笑意。「我用心去體會每一台農機,明明同一個廠牌、型號,但是用的人不一樣,機器的表現就不同,性能好的地方、容易故障的點,每台機器都有它自己的個性。」

每次上課前,陳光輝都不知道學生會帶來什麼農機、提出什麼問題,但萬變不離其宗,他的教學方式一向是師生共同找原因、探解方。在討論、拆解過程中,有資深的舊生帶領入門的新生,這樣一來,人人功力都能日益進步。

李宗達是陳光輝的得意門生,也是促成屏北社區大學開課的推手。他跟老師一樣都住在屏東市,近兩、三年來,他自願擔任司機,把老師安全地載到旗美社大、新化社大或曾文社大。

一抵達上課地點,李宗達會主動協助老師帶組討論實作,如果陳光輝忙不過來,他會立刻適時支援幫學弟妹「開解」(拆開解說)。李宗達說:「你不要看老師年紀這麼大了,我發現他越上課越年輕,整個人越來越有活力!」

陳光輝與李宗達師徒二人四處奔波講課,在上完課後留下這張溫馨接送情的紀念照。(攝影/李慧宜)

星期二這一天,是陳光輝一星期之中最忙的日子。上午9點在旗美社大上課,中午12點多下課後,照例由李宗達開車,師徒二人馬不停蹄,光是車程就花了70分鐘,下了麻豆交流道找一家最近的小吃攤,吃麵、喝水的時間只剩10分鐘,1點半前得趕到曾文社大並擺設好所有桌椅、工具和教材。

如果沒有強烈的熱情,很難扛起如此勞苦,這看在旁人眼中,只能豎起大拇指。曾文社大小型農機班的課程負責人郭慧盈表示,陳光輝老師年紀大、資歷深,可以不用這樣四處奔波,但是他卻願意站在幫助農民的立場來開課,教學又很平易近人,很讓人感動。

旗美社區大學的探課員譚定宜也說:「陳老師不藏私,教學時全心付出,而且他越來越厲害,上課的比喻和說明都能說進農民的心裡。」

從義診農機到社大開課,實務授課教學相長   幫農無比快樂

2003年自屏東科技大學生物機電系的教職退休後,陳光輝大多數時間在照顧生病的太太。太太離世後,他開始接受農民邀請,像醫師義診一般自費到各地幫農民解決農機問題,「陳老師」的名號也因此逐漸響亮。

2009年,陳光輝到曾文社大開課,開啟他在成人社會教育系統教學的第一步。到了2013年、2014年陸續在旗美社大、屏北社大開課,最遠還曾經到嘉義民雄的邑山社大上課,直到現在2020年,他又在新化社大開設小型農機班。

一開始,陳光輝以帶大學生的方式用在社大課程,隨即發現若偏重理論對農民幫助不大,後來他擴大實務面的授課比例,才會發展到乾脆讓學生帶農機到班上修理的教學型態。陳光輝說,「以前在學校教書是逼學生唸書,現在在社大當老師,是被農民逼著教、逼著應付更多疑難雜症,不過,教農民比教學生有成就感多了!」

陳光輝(右)也時常透過社群網路指導學生修農機。(攝影/李慧宜)

退休警察鍾成治投入耕種好些年,是陳光輝在屏北社大的學生,從來不缺課。他說:「現在我工作到一半,無論是故障還是漏油,都可以自己先馬上處理,如果解決不了,拍下影片傳給老師,老師看完後我們會打電話討論,如果再解決不了,只要老師有空,他會馬上開車來幫忙。」

陳光輝常對旁人說:「你想想看,能夠發揮專長,又能幫助人、貢獻農村,然後自己又可以一直進步,你說,這世界上有這麼好的事情嗎?」

找傳人接棒,修復農民希望 想回雲林老家服務鄉親

陳光輝,雲林縣褒忠鄉人,1943年出生,幼時在日治時期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戰的環境下成長。

1959年,陳光輝就讀虎尾農校綜合農業科,1969年在屏東農專農機訓練中心擔任技工,同時取得技術教師資格,1972年,他考上屏東農專農藝科後轉農機科。在求學過程中,陳光輝持續擔任技術教職,直到2003年自屏東科技大學(屏東農專改制)退休,人生早已過了隨心而欲不逾矩的年紀,也親身經歷台灣農業發展從高峰往低谷變遷的歷程。

看著農家收入易受天災影響,陳光輝才會特別想幫小農節省開支。他說,「農民如果不會保養和修理農機,反而要花很多錢請人修,農事進度也受制於師傅修理的速度,所以農民不只要會種,最好也要學會修農機,這樣從農絕對可以更快樂!」

不過,陳光輝也擔心自己老了、病了、動不了了,以後社大的課該怎麼辦?目前,屏北、旗美、曾文三所社大都有資深學長姊可以接棒,唯有剛開課的新化社大沒有人選。9月5日第一堂課,陳光輝一開口就要找傳人。他說:「這是我第一次到新化社大上課,希望大家認真學習,兩年後可以有人能接下我的棒子,繼續推廣農機修理的技術。」

半輩子在屏東求學工作、成家立業,老頑童陳光輝所求不多,除了培養接班人之外,只有一個小小願望。他希望趕快回雲林老家開農機班,「因為只要每天可以跟農民在一起修農機,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陳光輝和他手作的傳統農具,器材原型在相片左方靠牆處。(攝影/李慧宜)

延伸閱讀:

「黑手農民」正流行!自己的農機自己修,小型農機班掀風潮,拿回務農主導權

影音連結:

【社區大學】大樹下的黑手農民|我們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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