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現場06》疫情一年,等待開門的餐廳

(續前文)陽光燦爛的星期天,冷空氣已經擋不住春天的腳步,像是熬過冬天蟄伏的動物,義大利人紛紛出遊與親友聚餐。擠滿客人的餐廳布羅(Burro),突然在十分鐘內人去樓空。

事隔一年,2020年二月二十三日在卡索緹(Enrica Cassotti)的腦海恍如昨日。下午兩點半,大多數人用餐完畢,她忙著招呼大家享用餐後解膩的濃縮咖啡,眾人酒足飯飽但意猶未盡,大人絮絮滔滔聊著天,小孩在一旁嬉鬧。

她端上咖啡時,一些人的手機叮叮噹噹響起,客人們對剛接到的簡訊交頭接耳:「發現染上Covid-19的病人,阿爾札諾醫院的急診室關閉了。」

一時之間,所有人急著結帳,歡愉的臉蒙上陰影,帶點歉意彷彿逃難般告別。十分鐘後,原本裝了將近五十人的喧鬧嘈雜餐廳,像是被拔掉插頭的收音機陷入一片死寂。

從布羅餐廳,步行十分鐘就能抵達阿爾札諾醫院。三天前,波河平原的小鎮科多揚(Codogno)發現了義大利首例本土感染的Covid-19病人,卡索緹與丈夫贊達(Stefano Zanda)心想,與位在山谷的阿爾札諾(Alzano Lombardo)仍有一段距離,用餐的客人們也以為病毒還遠在天邊。

不幸的是,事後的溯源研究顯示,從武漢出發的病毒早在歐洲悄悄蔓延。躲過眾人耳目多時後,疫情像是原子彈般爆炸,人口一萬三千多人的阿爾札諾在2020年三月平均每天有三個人往生,一個月內死了109人,是前一年度同期的十倍。

許多人無法為染上新冠病毒的家人送終(攝影/鄭傑憶)

電話響不停,但都是來取消的

發現一名Covid-19病人後,科多揚被畫為嚴格封鎖的紅區,阿爾札諾醫院發現兩名病人,附近城鎮也陸續爆出案例,卻因為中央與地方政府齟齬互推責任,遲遲沒有下達封鎖令。卡索緹與贊達忐忑不安,但仍繼續開門迎客,疫情的資訊紊亂,政府也沒有提供防疫指南,他們更加手足無措。

過去高朋滿座的餐廳落得門可羅雀。阿爾札諾醫院爆發疫情後的週末,原本全部預約額滿,卡索緹說:「電話響不停,但都是來取消的。結果星期五晚上有四名客人,星期六沒人,星期天也沒人,午餐和晚餐都沒人,大家都怕到阿爾札諾來。」

他們再撐了五天,又是一個寂靜無聲的星期五晚餐。看著空蕩蕩的餐廳,贊達跟服務生和廚房助理們說,明天起關門,免得擔心他們被感染,況且,根本沒客人上門。

去年三月六日決定暫時關門時,贊達心想,長痛不如短痛,幾天歇業的損失,日後很快可以彌補回來。他沒料到,這是一場至今看不到終點的馬拉松,義大利在2020年三月十一日全國封鎖,世界衛生組織(WHO)也在同一天宣布Covid-19是全球大流行疫病。一年後,防疫措施再度緊縮,布洛餐廳又關上大門,卡索緹與贊達繼續靠著外送與外帶掙扎求生。

封鎖中,在家也要保持距離

許多人把Covid-19疫情比喻為戰爭,但這病毒比任何敵軍都更狡猾,善於偽裝詭譎多變,對一些人看似無害,但耍起狠來,很快便索了人命。第一次封鎖期間,每個人關在家裡和這看不見的敵人纏鬥,贊達咳嗽不停,更是惴惴不安。疫情火速蔓延,醫療機構處在崩潰邊緣,壯年的贊達完全沒有檢驗是否染上Covid-19的機會,衛生所只要他在家休養,與家人保持距離。

贊達窩在頂樓,把另一層樓留給卡索緹。到了用餐時間,卡索緹先躲進臥室,讓贊達下樓煮飯。「煮好後,我把卡索緹的餐點放在餐桌上,端著我的份上樓。坐在樓梯上,跟她保持距離,至少還能聊聊天、一起吃飯。她偶爾會打電話給我,問我在幹嘛,我沒好氣回著『我就在樓上啊!』」

那段日子,贊達說得像是一齣荒謬的黑色喜劇,其實當下活得心驚肉跳,劇情操縱在病毒手裡,誰也不知何時會急轉直下,演成一齣悲劇。二個星期後,他的身子復原,感染病毒的警報解除,心上的石頭才漸漸放下。

原本忙得像是陀螺般團團轉的日子,突然間以超級慢動作的模式轉動。就像多數愛家的義大利人一樣,他們把家裡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重新漆了牆,贊達讀了一堆食譜、飲食書;卡索緹苦中作樂用視訊和朋友喝咖啡、聊聊封鎖中的心情起落。

發揮廚師的才能,幫醫護人員備餐

當多數人禁足在家,醫護人員、紅十字急救員卻疲於奔命,醫療負荷超載,就連食堂也捉襟見肘。眾多醫院的食堂火力全開也只能供應病人所需的食物,筋疲力竭的醫生、護士與看護常常餓肚子,不然就是吃冷硬的吐司、三明治充飢。

聽到這些消息後,贊達和幾位廚師自掏腰包組成了「便當聯盟」,他每天到餐廳的廚房開伙為醫護人員準備便當,再由義工送到幾家公立醫院。贊達淡淡地說,「我們不過是在最危急的時刻,伸出援手,做我們能做的。」

封鎖期間沒有收入,但仍要繼續支付房租、最基本的電費、暖氣費和稅費,政府的援助杯水車薪。去年封鎖一個月後,義大利政府在復活節前夕鬆綁禁令,允許餐廳外送,贊達與卡索緹馬上著手張羅食材與菜單,放手一試,回應出乎他們的意料,訂購一空。

難忘的復活節,無法相聚的家人視訊共享一樣的套餐

那是個難忘的復活節。義大利家庭礙於封城令無法相聚,只能在電腦、手機前透過視訊相見,在冰冷鏡頭前,共同的食物成了分享當下的珍貴媒介。卡索緹說,「他們訂了一樣的套餐,身在不同的地方,但嘴裡嘗著一樣的滋味,是另一種團聚。」

那時候的義大利人如同驚弓之鳥,卡索緹回憶著,即使都戴著口罩,「很多人根本不敢開門,預先把錢放在信封擱在門口,我們放下餐點離開後,他們才出門取餐。」

病毒鬧得全球翻天覆地,也完全翻轉了餐館與食客的關係。贊達說:「關係整個改變了,不是變好或是變壞,而是整個顛倒了,過去是客人到餐廳來,如今是我們到客人家去。」

翻轉的主客關係,食物拉近人與人的距離

患難見真情,病毒搞怪,人與人之間保持社交距離,心靈卻是靠得更近。贊達與卡索緹努力讓自家餐館像是在家迎客,但無論如何,仍是公共的空間。現在他們送餐到家,像是探訪朋友般,「我們知道誰住哪裡、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跟誰住在一起,關係變得更個人、更親密。為了防疫,我們不能進家門,但很多人說,希望有天能邀我們到家裡喝咖啡。」

儘管是外送,贊達仍講究美觀,「吃飯,也是種儀式。」外送包裝裡的食物有模有樣的,但終究無法像在餐廳裡一樣擺盤,卡索緹出了點子,舉辦一場擺盤大賽,讓點餐的客人大顯身手,然後他們從參賽者中挑出勝利者,送二組套餐。無意間,這也拉近了與客人的關係,不只秀出擺盤的美照,也會從外送隨附的「加工守則」學到一點大廚的招數,一起分享他們煮食的成果。

過去與客人間打下的信任基礎,成為協助贊達與卡索緹度過難關的基礎。卡索緹堅持自己送餐,「這維繫了我們和客人的關係,很多人,已經不只是客人,也算是朋友,常會跟我訴說家常。尤其是這一年多來,許多人的生活起了巨大變化,不只是關在家,還有失去了親人。」

貼心的卡索緹不只記下熟客的名字,也記得他們喜愛的口味,「有時,我會提早通知客人,最近有什麼他們喜愛的料理。」當餐廳裡擠著四十多位客人,在桌子之間飛奔的她,像是雀躍的小鳥。她也像是在指揮一群烏合之眾的大合唱,每一桌唱著自己的調子,此起彼落,但在卡索緹的盤整下,組成一首又一首熱鬧歡愉的美食頌。

願黑暗的疫情修補了過往常態的錯誤

樂觀的卡索緹努力打起精神,但大大的口罩也掩不住她的失落,「現在我在這裡打包、準備外賣,餐廳裡安安靜靜的,空空蕩蕩的。我真的很想念鬧哄哄的、處在人群裡的感覺。」

為了防止Covid-19,許多習以為常的活動停擺,讓人反省起過去的「常態」是否正常,為生命中的人事物重新排列優先順序。

在無常的一年,卡索堤和贊達有更多時間促膝長談,承諾給彼此更多的時間相處,多陪陪家人,他們說,「之前整天在一起,但都像是戰鬥的工作夥伴,很多意見和情緒都沒有消化掉。病毒讓我們明白,什麼事、什麼人是更重要的。」

很多人想像,被疫情耽擱的常態像是一場大停電,電來了,一切會恢復原狀。然而,病毒已經改變世界,但願黑暗的疫情也修補了過往常態的錯誤,恢復光明後,是更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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