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鬍、中風、入錢坑,梁皆得的拍鳥無悔啟示錄:今日鳥類,明日人類

倘若能年輕 20 歲,你想做什麼?梁皆得的答案永遠是:「看鳥、尋鳥、拍鳥。」窮極一生追鳥,即使跌入攝影錢坑爬不出來、在野外寒風中拍鳥拍到中風,他仍無悔。《草山鷹飛》、《凌池倩影》等一部又一部精采的鳥類紀錄片,都是梁皆得漫長等待的成果。

最為人周知的是歷時23年拍攝的《老鷹想飛》,2015年上映後引發國人熱烈討論,連郭台銘都買下公播權給全台學童觀看,讓這位「落腮鬍才是本體」的生態紀錄片大師一舉成名。今年又一部耗時20年的《尋找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即將上映,梁皆得透過鏡頭傳達鳥類生存的挑戰,同時想告訴世人:「人可能會害鳥,但也能夠救鳥。」

梁皆得是國內生態紀錄片泰斗,知名作品有《草山鷹飛》、《凌池倩影》、《老鷹想飛》,近期將上映《尋找神話之鳥》(攝影/林怡均)

對鳥的愛刻在DNA,剛上國中就衝一發找鳥爺爺

來到梁皆得位於頂樓的工作室,四周環繞著他自己種的植栽,時不時頭頂有鳥飛過,一眨眼就飛越對面山頭,「這是大卷尾,」他彷彿內建了偵測雷達。平時工作累了,拿起望遠鏡遠眺能讓他放鬆,鳥的身影就像電池一樣能為他全身注入能量。

梁皆得是彰化福興人,拿起相機前,他的雙手曾在家裡包過檳榔、製作過八仙桌,服兵役時還拉過降落傘。他的話不多,有時可以看著風景一整天都不說話,但一聊起鳥,就滔滔不絕。

對鳥的熱情自始就刻在梁皆得的DNA裡,第一個見證這份熱愛的人是曾任台中野鳥資訊社長、撰寫《台灣野鳥圖鑑》,人稱「鳥爺爺」的吳森雄。吳森雄回憶,梁皆得剛上國中時,在報紙上看到台中野鳥資訊社,隔天就從彰化騎腳踏車到台中,「第一次看到對鳥這麼有熱情的孩子,我太感動了,也決定要盡其所能地幫助他。」

吳森雄教導梁皆得如何觀察鳥類的生活型態及行為,借他望遠鏡、甚至贈送一台Nikon底片相機給他拍鳥。梁皆得國中畢業後並未繼續升學,而是留在當地學木工、做八仙桌,退伍後,因緣際會擔任東海大學生物研究所劉小如教授(已退休的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的研究助理。

幼年時的梁皆得愛拍鳥、觀察鳥,長大擔任研究助理後常帶著各式攝影設備紀錄鳥的生活行為(照片提供/梁皆得)

老師珍惜「拍鳥高材生」,追夢拍片超刻苦

研究助理才當了一年,家人希望梁皆得回彰化「成家立業」,為此,吳森雄和劉小如瞞著梁皆得、開車去彰化拜訪梁家。吳森雄表示,當時自己穿得「啪哩啪哩」、把家裡最好的車洗到發亮,開到梁家,非常鄭重的告訴梁爸爸:「你兒子不是池中泥鰍,而是龍中之龍,留在家裡太可惜!」而後,梁皆得便繼續留任助理,一做就是十年。

梁皆得人生下一個轉捩點,是協助劉小如研究蘭嶼角鴞時拍攝了紀錄片,原本就對攝影有興趣的他,在拍片結束後遞出辭呈,全心投入拍攝生態紀錄片的工作。但追夢的日子總跟現實在拉拔,「拍紀錄片是很孤單的,生態紀錄片又是冷門中的冷門。」他坦言,不同於熱門商業片,紀錄片往往不受贊助商青睞,拍攝資源極其匱乏。

因為缺乏資源,梁皆得過去沒有請攝影助手,最佳幫手是妻子陳秀梅,每台攝影機都是「物盡其用」。吳森雄曾購買全台第一部的紅外線攝影機,還沒摸到就借給梁皆得拍片,結果10年後才與這台攝影機見第二面,但也是最後一面,「整台已經不能用了,本來有點生氣,但看到螢幕鏡破掉又被他(指梁皆得)反覆膠合,想到他這麼認真,氣又消了。」

梁皆得從年輕開始拍攝生態紀錄片,主角多為鳥,拍攝過程往往歷經漫長等待才會看到鳥(照片提供/梁皆得)

燒錢底片是真愛,自備道具減少對鳥的打擾

相機是攝影師的吃飯傢伙,梁皆得換過許多器材,從幻燈片、16釐米底片到數位相機。過去拍底片非常燒錢,一千呎的底片可以拍 30 分鐘,買底片加上沖洗,至少要 3 萬塊,「以前研究助理的薪水貢獻很多在底片,」所以開拍都要很精準的算時間。2015年上映的《老鷹想飛》,梁皆得足足拍了 7 萬呎的底片,等於光是底片就燒掉了210萬元。

2008年後梁皆得換成了數位相機,儘管如此,他還是停留在更新攝影器材的錢坑裡。拍攝至今,他最喜歡的仍是16釐米攝影機拍起來的感覺,小心翼翼收藏著所有底片。採訪當天,梁皆得取出其中一卷2000年時在馬祖拍攝的底片,坐在工作桌前細看,即便時隔多年,他仍清楚記得這是哪隻鳥、還有當時的拍攝情形。

拍片時的梁皆得有許多道具,除了相機外,還有自行製作的懸臂、偽裝帳,為了方便拍攝、不打擾鳥類活動,並減少相機拍攝時產生的快門聲,降低鳥類的壓力。

梁皆得最喜歡16釐米底片攝影機,所有底片、幻燈片至今仍珍藏在家中(攝影/林怡均)

等待等待再等待,拍到中風也無悔

拍人可以跟演員喬時間,但拍鳥的時光多半在等待,梁皆得常常帶著50、60公斤重的器材,開車來到野外,尋找合適地點或是制高點,靜靜守候在原地。這樣苦等會不會很無聊?梁皆得卻覺得,「每一次拍攝過程都有驚喜」,有時候真的盼來想要的場景,有時候更會拍到意外的畫面。

觀眾們看到紀錄片呈現的鏡頭往往都是萬中選一,梁皆得表示,鳥不會有腳本,鏡頭拍攝到鳥的生活樣態都是真實日常。對觀眾來說,比較有趣味的是「鳥類互動」,像是覓食、俯衝、哺育等,而這些畫面都要在鳥類群聚的時候才會看到,但有時候互動又不夠吸引人,因此要一直拍「備用畫面」。

想收集到很多畫面,代價就是要付出大把的時間,梁皆得的作息早出晚歸,在外拍攝畫面,在家整理素材。2017年時,有次整理完素材已經晚上12點,休息沒多久凌晨3點又起床去拍鳥,那天氣溫很低,梁皆得吹了整天的冷風,回家沒多久後竟真的「中風」。說起這段往事,梁皆得嘴角仍掛著笑意,只淡淡的說:「現在已經康復了。」

年輕時的梁皆得,拍攝時會找制高點等待鳥的出現(照片提供/梁皆得)

落腮鬍經典造型來自拍鳥,家人給力支持

拍鳥一輩子成就了梁皆得的經典造型:長髮、落腮鬍。研究助理時期的梁皆得,因每天工作、拍攝後才有空梳洗,梳洗完還沒吹乾就睡了,一睡醒、頭髮還豎起就出門,因而獲得「立髮委員」的綽號,而與陳秀梅結婚後,外拍梳洗刮鬍子不方便,「我太太說,那就留久一點再刮。」經典的落腮鬍造型因而誕生,某次梁皆得刮完鬍子,女兒竟認不出爸爸。

梁皆得的熱情也深深打動妻子和女兒,每部紀錄片的攝影者名字都能看到「陳秀梅」,妻子陪著他上山下海,女兒梁彣瑄是在拍攝《尋找神話之鳥》時出生,去年也在暑假時跟著梁皆得到現場幫忙收音。不僅家人被打動,許多鳥友也備受鼓舞,現已81歲吳森雄更是驕傲的說:「梁皆得是我這輩子最優秀的鳥徒弟!」

落腮鬍、長髮為梁皆得的經典造型,如此造型源自於拍鳥多在野外、梳洗不便(攝影/林怡均)

鳥的問題就是人的問題,解救鳥類也會造福人類

追鳥、拍片如此狂熱,鳥對於人來說究竟意義為何?梁皆得表示,對鳥沒有興趣的人常問:「鳥絕種了跟我有何關係?」但鳥的生存對人來說是重要的資訊,因為鳥面臨的問題,人類也有可能遇到。例如《老鷹想飛》中黑鳶備受農藥威脅、《尋找神話之鳥》的黑嘴端鳳頭燕鷗則面對海洋廢棄物及漁業枯竭危機。

雖然鳥的存亡往往是人類造成,但梁皆得發現,過去有些鳥類逐農田而棲,後來因為農民用藥而遷徙,現在都市公園裡反而成為許多鳥類的家園。他拍片的目的,便是想讓觀眾在看完後也能付諸行動來幫助鳥類。

以《老鷹想飛》為例,紀錄片上映後被超市通路看到,後來通路商便和產地農民契作安全履歷友善老鷹的老鷹紅豆,從一開始的30公頃,增加到現在的200多公頃。解鈴還須繫鈴人,梁皆得期待,他的紀錄片能讓鳥類引起大家的關注,「就是要靠人,才能去解救這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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