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天燈在平溪冉冉升起,這裡像個充滿希望的小鎮,世界各地的人遠道來此祈福,願身體安康、事事順心。但平溪當地人為求生計只能出走他鄉,留在故鄉的老人家面對的是寂寞的日常,極少的新生兒以及散落著火的天燈。全台最老鄉鎮平溪,如何面對安老課題?

平溪人口嚴重失衡 老人比例激增、小學入學人數才三人

長期在偏鄉推動老人照護的一粒麥子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三年前進駐平溪。一粒麥子新北服務中心主任劉靜芳起初認為平溪為著名觀光景點,應該許多年輕人留在當地。「但當我們進駐時,真的覺得太恐怖了!當地真的好老喔!」工作人員幾乎不可能在當地找到,鄰近地區交通也不方便,人力缺乏導致難以在當地做事。

平溪老化、人口結構嚴重失衡,跟其他鄉鎮不太一樣。」劉靜芳舉例,去年平溪地區的三間國小一年級入學生總共才三位。除了留不住青壯年人口,出生率也低到不行,扶幼比僅9.67,亦即平溪每100個大人(15─65歲)只面對不到10個孩子。「平溪似乎真的只有老人,沒有其他的了,是個很老的鄉鎮。」獨居老人、老老相顧狀況常見。

一粒麥子新北服務中心主任劉靜芳(攝影/劉怡馨)

老人家需要什麼樣的生活?

一粒麥子剛進駐時,當地老人沒聽過共餐、關懷據點,完全沒有老人福利相關概念。當地也沒有照護機構,要看醫生只能耗上一天時間交通往返到平地看醫生,萬芳、基隆長庚、榮總都是在地老人常去的醫院。從社區巴士轉到主線道公車,再到老街搭公車或火車,每班公車都要等上一小時。

「平溪產業只是經濟活動,但當地的老人需要的是便利的生活。」蔡碧真舉例,長輩以前都要特地搭一小時的火車和公車去農會繳水電帳單,「上個月十分老街才新開一間全家便利商店,對我們來講很新鮮欸!老人很興奮的拿水電帳單要去繳錢。」平溪老化嚴重,環境卻對老人非常不友善。

劉靜芳指出,一粒麥子進駐前,當地老人無事可做,常坐在涼亭、路邊發呆一整天再回家。不然就去耕種、撿天燈,「撿天燈對老人肌力維持超有幫助,這大概是天燈產業唯一對老人的好處。」

曬濕掉天燈紙 可換生活用品(圖片提供/劉靜芳)

一粒麥子從事社區長者照護 改善老人身心靈狀況

平溪地區缺乏老人照護機構,但搬到城市居住卻不見得有益於老人健康。「老人對環境陌生,只能坐在室內看電視,反而增加退化速度。」劉靜芳說明,當地部分老人雖然有輕度失智,但透過設計活動,維持運動、記憶力、認知能力等,大致維持不錯。接到都會區,缺少環境刺激、人際斷掉沒人說話,「光是過個年就會差很多。」

一粒麥子主要從事社區型態的長者照護,包括老人關懷據點、日托、日照、居家服務等,目前也正規劃居家送餐、看醫生交通接送等。一粒麥子安排長者課程,以及多元活動,像是先前舉辦的礦男煤女展,便是展出長者的畫作及藝術創作品。

訓練課程的背後 是讓老人願意互動、敞開心胸

「長輩容易有別人比較好、自己不好的心理,希望慢慢建立他們自信。」劉靜芳觀察,尤其平溪地區長輩許多是童養媳,從小就被送來工具性的照顧,來做家事、生小孩,「整個大環境沒有給他們發揮機會,現在希望多給他們表現的空間。」

礦男煤女藝術展讓老人很有成就感,一粒麥子社工蔡碧真就說,「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長輩跟別人說:『小碧從頭到尾都沒嫌過我們。』我心想我真的做對一件事。」過去重男輕女觀念,許多女性長輩八成都不識字,甚至連筆都沒拿過,對自己的人生、能力都沒自信。但透過一次次活動,他們可以慢慢著色、學畫,到可以令家人驚艷的藝術展。

除了透過課程給予認知刺激、活腦運動、肌力維持,「最重要的是彼此互動中,長輩會覺得有趣、會笑,帶來身體能量、快樂感覺,這比吃藥有效一百倍。」

一粒麥子社工蔡碧真(攝影/劉怡馨)

多互動聊天,照顧長者身心靈

劉靜芳舉例,有個阿嬤一輩子都以丈夫為重心,丈夫去世後,阿嬤兩三年幾乎沒說話,來到公托中心後,開始跟人互動、說話。還有一位老先生過去待在安養院身體功能退化,話變少、眼神空蕩,長期參與中心活動後,眼神漸漸可以對焦,還能跟人互動聊天。

「從一開始手指比YA都不會,到現在拍照還自動比愛心。」蔡碧真第一線觀察,一粒麥子進駐三年來,長者身心靈狀態都好許多。「這些老人人生歷經大風大浪,像是礦災的倖存者、掉進礦坑裡差點捲進機器等。」當地的長輩過去多為礦工,有許多後遺症,像是礦災造成的燒燙傷、塵肺症、長期負重的筋骨問題,這幾年狀況慢慢改善。

當然種菜、追天燈也間接改善老人身體狀況。蔡碧真笑說,曾經有次帶運動時,門口突然有顆天燈飛過來,「中心兩個老人同時『咻』衝去搶天燈,還有第三個人想追過去,發現跟不上而作罷。」還有次阿嬤講到去世的小孩而難過,結果突然從天而降一顆天燈掉在庭院,阿嬤瞬間忘記哭立刻起身去撿天燈。

攝影/劉怡馨

平溪獨居老人多 一粒麥子從事居家服務協助復能

平溪地區獨居老人居多,小孩從高中念書就去到外地,自然就在外面工作、定居,雖然小孩會想接老人去到山下,但大部分老人住不慣,在山上至少有老朋友、熟悉的環境。新北市平溪區公所社會人文課課長李元裕表示,「老人很想掌握自己生活的自由度,不喜歡被人照顧。」但前陣子曾發生獨居老人跌倒沒人發現導致過世的憾事。

一粒麥子在平溪地區有二十多個居家服務個案,以獨居老人案例居多,服務內容包括備餐、居家清潔、洗澡等。人從嬰兒到長大成人,必須先學會走路、吃飯,進而自己洗澡,「人退化也是一樣,要慢慢從走路、吃飯、自我清潔能力一步步復能。」

雖然大部份老人仍具有基本生活能力,但若是發生意外卻無人知曉,難免發生憾事。劉靜芳解釋,政府長照服務提供緊急救援系統,有些獨居老人個案每天必須按鈕報備,若是未按鈴,政府單位會打電話確認狀況,只要個案未接電話,就會通知子女,以此預防突發意外。而一粒麥子的角色,則是希望多跟獨居長輩連結,只要注意到老人身體狀況不好,就會多去居家訪視確認老人狀況。

攝影/劉怡馨

返鄉青年當居服員,協助長輩復能

一粒麥子照顧服務員詹淑蓮有感於住在安養院的父親想念家鄉,決定將父親接回平溪,卻發現當地缺乏老人照護,因此毅然決然投入老人照護,不僅能照顧自己父親也能服務當地長輩。

外界對居家照顧服務員的印象都是把屎把尿、擦地、洗澡、煮飯等,「但這只是我們的媒介,最主要是透過這些事情協助長輩復能。」她舉例,像是協助飯菜加熱,但長輩要能自己拿碗筷吃飯,一步步進步能打理自己生活。「居服員是協助角色而不是照顧角色,不然根本照顧不完。」

一粒麥子照顧服務員詹淑蓮為父親回鄉擔任居服員(攝影/劉怡馨)

一粒麥子:不論偏鄉與否 都希望能在家鄉安老

李元裕指出,平溪大部份老人都還算健康,自己選擇住在山上,「令人心酸的是寂寞。」不過,在一粒麥子進駐後,慢慢改善老人狀況,從共餐、活動、聚會,當地開始有互動,長輩也比較有地方可以去打發時間。當地實際居住的老人約六、七百人,估計至少有一到兩成的長輩會參與一粒麥子活動。

「服務老人會有種急迫感,他們到底能等多久?等小孩的愛、等過往不曾享受過的事、等社會大眾對他們的關切。」蔡碧真道出,來平溪服務三年,看到長輩一直退化,「你說是我們不夠努力嗎?我只能說相見恨晚,延緩老化要提早開始,越早準備越有效。」有些案例根本來不及,老人在一粒麥子進駐時早已年紀太大、手腳不能活動,甚至已經被送進安養院,「所以我一直很趕,要讓老人盡可能感受過去不曾有過的事物。」

「老人很需要被傾聽,有時候我們什麼也不做,就聊天。」聊生死、聊過往的遺憾還有什麼可以彌補,「人在走的那一刻,可以轉念就夠了,這就是我們存在的價值。」

劉靜芳強調,「如果因為年紀大就要離開家鄉,這對長輩來說是全面性地抽離,並不是件好事。」至少偏鄉的社區照護系統,要能支撐輕度失能的老人,讓他們好好留在家鄉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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