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下游記者蔡佳珊、林吉洋

今天是蜜蜂逃難的日子。南投埔里的蜂農阿吉把一箱箱所剩無幾的蜜蜂搬上貨車,動身前往南部的山區。距離他發現蜜蜂出現農藥中毒跡象,已經是第12天,估計已經死了八成。

每到八月檳榔開花噴藥期,攜蜂逃亡,已成埔里多數蜂農日常。然而這不只是一場檳榔農與蜂農的戰爭,因殺蟲劑大肆噴灑,已全面影響農業。百香果、苦瓜、絲瓜都面臨授粉蜜蜂死亡、產量減少的困境,每到檳榔噴藥期,蜜蜂就遭殃,部分農民只好人工授粉,工作量大增。

受害的不只蜜蜂,瀰漫的農藥噴霧籠罩四周花草,《上下游》採集死蜂巢內花粉鑑定,發現主要來自咸豐草、藿香薊以及含羞草,也發現少數的檳榔花粉和百香果花粉。這些花不只是蜜蜂的食物來源,蝴蝶和其他昆蟲也會造訪。當花粉染上農藥,毒死了蜜蜂蝴蝶,「寂靜的夏天」恐年年降臨埔里,殉葬的不只是生態,還有人類的未來。

《上下游》將死蜂巢內花粉,委託中正大學地球與環境科學系孢粉學專家汪良奇老師鑑定結果

蜂農不搬有苦衷,官方卻只會建議「逃難」

埔里蜜蜂農藥中毒已經接連三年,每到八月檳榔花期就大量死亡,農委會證實,檳榔花噴灑禁藥芬普尼是蜜蜂主要死因。但政府遲遲拿不出有效對策,埔里蜂農自忖難以對抗檳榔大肆噴藥,只好紛紛帶蜂出逃。

為什麼這麼晚才搬?阿吉說,他家有老父要照顧,無法說搬就搬,但眼看著蜜蜂即將死絕,也不得不趕緊尋找避難處,最後才透過南部朋友找到安全地點放置蜂箱。搬過去後他還是得頻繁往返兩地,來回三百多公里,但不能丟下父親不管。

受損嚴重的蜂農阿華則是因為健康狀況不佳,如果搬蜂,就必須每日往返蜂場和家裡,難以負荷遠途勞頓,只好繼續目睹兩百多箱蜜蜂持續死去。

蜂農將中毒後所剩無幾的蜜蜂搬上貨車,遷往他處(蜂農提供)

檳榔噴藥車每天來往,政府束手無策

另一個蜂農阿正從事生態觀光,隨時有旅客會來參觀蜂場,不能搬動,蜜蜂死傷慘重,只得一箱又一箱買進來補,卻趕不上蜜蜂死亡的速度。「我們是正常務農的,被不正常務農的影響,真的是很不甘心。」他更直批,檳榔的高空噴藥方式,會造成生態大滅絕。

對照農委會苗栗區農業改良場的說法:上週調查,蜂農大都已經去別處避風頭了,蜂農本來就會逐蜜源而居,還留在原地沒搬的應該只是零星個案。但蜂農怒道,政府調查有農藥中毒現象的在南投就有四十幾位,「難道就只會叫我們搬?」

檳榔噴藥,官方長年怠惰三不管,而蜜蜂中毒事件蜂農已經連續反映三年,官員仍無積極作為,屢屢要蜂農遷移,等於是要蜂農把逃難當常態。防檢局說要來取締檳榔噴藥,但是事發至今,每天凌晨五點多還是都看到噴藥車來來往往,前往檳榔園。

農友阿正的蜂場蜜蜂大量死亡,許多蜂農都擔心,蜜蜂中毒的訊息,會影響到消費者對產品的信心。有的農友接受採訪,也被同業警告不得對外發言(攝影/林吉洋)

香果授粉蜂中毒,果農只好靠人工授粉

蜜蜂中毒不只是蜂農的事。埔里盛產的百香果、苦瓜和絲瓜,也都需要蜜蜂授粉。一新里的鄰長曾文昌觀察,「每年這一季,蜜蜂都比較少!」他說二十幾年前到處野蜂紛飛,瓜果類授粉完全不用擔心,後來野蜂減少,農民必須租蜜蜂或買蜜蜂來授粉,但現在連買來的蜜蜂都留不住。

「我們百香果和絲瓜,近年產量一直減少。」種植百香果的果農曾美女就發現,他們買來幫百香果授粉的一箱蜜蜂,前陣子就出現農藥中毒現象,兩天後,全軍覆沒。她也認為跟檳榔噴藥有關,「洗菁仔的花影響最嚴重,用的藥很毒,什麼藥都可以洗,菁仔園都是『卯』出去,是外地的人來噴藥。」

沒有蜜蜂,只好自己來,曾美女和丈夫施漢昇以人工授粉,七分地的百香果園,兩個人一朵花接著一朵花地捏,要忙上一整天,百香果開花一波接一波,產期從六月底一直忙到農曆年前。「如果有蜜蜂,就完全不用人力!」兩人力行草生栽培、極力減少用藥,但還是遭到池魚之殃,不受管制的檳榔噴藥,波及鄰近所有需要蜜蜂授粉的農作。

幫百香果人工授粉(攝影/蔡佳珊)

百香果最著名的產地大坪頂,生產合作社陳姓果農也表示:這個月蜜蜂就死了兩箱。「最近兩、三年都蠻嚴重!」他也說以前大家都靠野蜂授粉,但野蜂數量銳減,只好用買的,不過買來的蜂也常中毒死亡,果農們只好越買越多。距離他的果園三、四百公尺處就有檳榔園,「以前都有蜂農來這裡租地放蜂,現在都沒有人敢上來了。」

一新里另一位彭姓果農更大聲呼籲:「蜜蜂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沒有蜜蜂,百香果不會結果,為什麼容許檳榔用那麼毒的藥毒害我們?政府這樣形同扼殺我們農民生計!」

百香果農買來授粉的蜜蜂全軍覆沒(攝影/蔡佳珊)

苦瓜授粉蜜蜂也死傷大半

不只果農,菜農也受害。埔里苦瓜農林於賢就發現,他的二十幾箱授粉用蜜蜂,放在網室外頭的十箱,陸續出現農藥中毒現象,「到處噗噗跳,」現在已經死了六成。就他所知,鄰近至少有三個農民都出現類似問題。

放在網室裡面的蜜蜂就沒事,雖然網室苦瓜仍需要用藥,但農民自己知道哪些農藥對蜜蜂傷害較小,更不可能使用非推薦的用藥,遑論禁藥芬普尼。

蜂農也表示,雖然檳榔噴藥是禍首,但蜜蜂死亡不能全怪檳榔,菜農、果農的所用的殺蟲劑,多少也都會傷害到蜜蜂。「埔里種菜的人越來越多,蜂仔也越來越難顧。」他們希望政府應該加強宣導農民用藥觀念,避開對蜜蜂傷害性大的藥劑,否則農民誤傷蜜蜂,也會害自己沒了收成。

反觀從事友善耕作的農田,蜂況相對穩定。絲瓜農賴寬宏表示自己多用酵素和微生物菌做防治,園中的野蜂還不少,生態多元平衡。

苦瓜農的授粉蜜蜂損傷慘重(攝影/蔡佳珊)

蜜蜂非死即逃,生態城鎮願景如何實現?

埔里在九二一地震後以生態觀光重振經濟,桃米生態村即是社區再造的最佳典範。近年地方更積極推動「生態城鎮」理念,除了致力復育蝴蝶,重振蝴蝶王國美名,更倡議友善耕作,不少青農回流,以保護生態為前提務農。然而蜜蜂近年連續農藥中毒,使大好願景蒙上陰霾。

深耕埔里不遺餘力的新故鄉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廖嘉展,對蜜蜂連年遭劫也忍不住大聲批判,「政府怎麼可以放縱,已經這麼久了還拿不出對策!」他呼籲主管農藥的單位必須徹底管制違法的用藥行為,否則傷害的不是只有蜜蜂,「這是普遍性危害,其他物種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政府部門不能袖手旁觀。」

中毒蜂箱花粉植物常見於檳榔園,蝴蝶也可能遭殃

《上下游》於8月14日走訪四間受害蜂場,並採樣死蜂和花粉送驗,結果每個樣本都驗出禁藥芬普尼,以及多種殺蟲劑。記者繼而將有毒花粉送往中正大學地球與環境科學系孢粉學專家汪良奇老師做鑑定,發現其中最多的是咸豐草、藿香薊以及含羞草,也有少數的檳榔花粉和百香果花粉。

這與官方歷年研究結果相符。防檢局表示,過去從死蜂身上的花粉鑑定結果,以大花咸豐草最多,顯示蜜蜂中毒應為檳榔園噴藥飄散污染咸豐草所致。

跟隨埔里資深生態解說員李榮芳的腳步,我們實地走訪埔里近郊檳榔園,附近確實發現許多大花咸豐草、紫花藿香薊和美洲含羞草的蹤跡。眼前飛來一隻美麗的紅紋粉蝶,娉婷立在檳榔樹下的大花咸豐草上吃蜜。

紅紋粉蝶停在檳榔樹下的大花咸豐草上(攝影/蔡佳珊)

李榮芳解說,這些雜草都是蜜源植物,不只是蜜蜂喜歡,蝴蝶和各種昆蟲也都會造訪。他如數家珍地說,蝴蝶就有鳳蝶、蛺蝶、斑蝶、粉蝶、灰蝶、弄蝶,蜂類除了義大利蜂,還有中國蜂、黃領花蜂、紅胸花蜂、青條花蜂,另外還有細扁食蚜蠅、食蟲虻等昆蟲,都是這些草花的嬌客。

換句話說,一旦這些草花被瀰漫的檳榔藥霧所污染,以上多樣昆蟲都可能一起遭殃,進而威脅埔里人最自豪的豐富生態。

共域生物蝙蝠、蛙類、白魚,恐受農藥波及

南投集集特有生物中心的蝙蝠專家鄭錫奇就指出,農藥污染不只是影響昆蟲,而是所有共域的生物。「過去就有研究在蝙蝠的排遺當中發現多種殺蟲劑和除草劑,重者致命,輕者影響生殖能力。」

蝙蝠可吃害蟲,對農家而言是很有幫助的生物,但若昆蟲身上帶有農藥,就會進入蝙蝠體內,而農藥不受管制的檳榔園,亦是蝙蝠經常出沒的範圍。

會影響蜜蜂的農藥,也可能影響蝙蝠。師大生命科學系教授吳忠信的研究團隊就曾經在蝙蝠的大便當中發現殘留殺蟲劑益達胺,實驗以益達胺污染的昆蟲餵食蝙蝠,達一定劑量後,蝙蝠的神經系統會受損,喪失回聲定位能力,和蜜蜂一樣「迷航」,無法正常覓食和躲避威脅。

農藥濫用也會影響水質,威脅兩棲類、魚類生存。埔里地區的蛙類是全台種類最多,更是瀕臨絕種的台灣白魚的主要棲地。一新里里長林育岑不用化學農藥栽種茭白筍,讓白魚和農作物共生。她表示,白魚的水質很重要,也擔心受到山上檳榔園的農藥隨水流下而污染。

埔里復育白魚的基地之一(攝影/蔡佳珊)

寂靜之夏,連蜜蜂都留不住的農村

主管機關年復一年面對蜜蜂死亡的警訊,仍只會建議蜂農趕快撤離。然而蜜蜂非死即逃,如何還能正常生產出農作物?缺了蜜蜂的生態系,其他生物的命運又能好到哪去?這不是蜂農與檳榔農的戰爭,而是人類的顢頇造成的生態屠殺。

連蜜蜂都留不住的農村,如何繼續以優質農產品為傲?如何度過年復一年「寂靜的夏天」?(系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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