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養蜂界也有遠來和尚會念經的迷思,蜂農熱愛帶有遠方基因的蜂后,相信這是多子多孫、多產量的保證。

然而,人工雜交育王引發蜂蟹蟎(Varroa destructor)擴散,全世界蜂農頭痛不已。台灣也不例外,根據苗改場從2016到2017年間的統計,通報蜜蜂急性中毒的案例中,有九成驗出防治蜂蟹蟎的福化利,可見蟎害普遍。

蜜蜂雜交大遷徙,蜂蟹蟎跟著來

全世界養殖最多的西洋蜜蜂之下,有台灣常見的義大利蜂(Apis mellifera lingustica),還有西西里蜂(Apis mellifera siciliana)、歐洲黑蜂(Apis mellifera mellifera)等31個亞種。由於亞種彼此間可以交配,育王專家讓歐洲、非洲、中東、中亞等亞種雜交,子孫滿堂交易興盛,這些高產的西洋蜂也開始「殖民」亞洲。

1960年,在日本的西洋蜜蜂首次傳出蜂蟹蟎的疫情,很快地蔓延到前蘇聯國家。1970年代擴散到中南美洲,義大利在1981年通報第一起案例,歐洲國家接著一一淪陷,美國、紐西蘭和澳洲也都無法倖免於難。

「西洋蜜蜂征服了亞洲,然後回傳歐洲,結果帶來了蜂蟹蟎。」義大利昆蟲學家方塔納(Paolo Fontana)向《上下游》記者一邊說明,一邊畫著傳播路徑,「歐洲原本沒有蜂蟹蟎,但早已經存在亞洲,因此東方蜂(Apis Cerana)慢慢演化出與不速之客『共存』之道,像是分蜂頻繁,捨棄蜂蟹蟎盤據的舊巢。此外,東方工蜂的孵育期比較短,寄生在蜂卵的蜂蟹蟎來不及長成,受害較嚴重的是孵育期較長的雄蜂。」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小蜜蜂(攝影/P. Fontana)

應培養在地蜂種,而非讓殺蟎劑殘留在蜂巢

由於全球的養蜂業高度仰賴西洋蜂,蜂蟹蟎的疫情蔓延後,養蜂的工作變得複雜沉重,殺蟎成了必備的本領。「麻煩的是,化學合成的殺蟎劑常常殘留在蜂巢。」方塔納指出,許多蜜蜂相關的產品遭到污染,其實是蜂農自己造成的。

有機殺蟎的技術日漸成熟,像是利用酢醬草酸搭配隔離蜂后。但方塔納提醒,「對抗蜂蟹蟎之際,重要的是讓蜜蜂恢復適應環境的能力。不要再把成千上萬的義大利蜂運到挪威去,在夏天的時候採了許多蜜,但全都熬不過冬天。我們要做的,是培養在地的蜜蜂,像是台灣就該培養適合台灣的在地蜂種。」

台灣野蜂(上下游資料照)

農藥是威脅,大規模單一栽種的作物讓蜜蜂餓死

蜜蜂孱弱、消失,許多作物的授粉成了問題,美國的蘋果、桃子和櫻桃身受其害,農家的收入跟著結果率一起下滑。農人轉向其他授粉昆蟲求救,像是獨居的藍色果園蜂(Osmia lignaria)、苜蓿切葉蜂(Megachile rotundata)等。

熊蜂幫忙授粉(攝影/P. Fontana)

保收成,農人得靠蜜蜂。「不過,大多數是把蜜蜂當成生產工具,像農藥、肥料一樣,是用來衝產量。」只在開花期關心蜜蜂,過了就拋諸腦後,方塔納接著說,「現在有人用無人機授粉,還有科學家在研究適合無人機授粉的品種。」像是需要大量鮮果、蔬菜的連鎖超市Walmart,已經研發並申請了授粉無人機的專利,彷彿「人定勝天」,少了蜜蜂也無所謂。

有些農人淪為蜜蜂殺手,像是施用急毒性的芬普尼或是讓蜜蜂腦殘的類尼古丁殺蟲劑。農藥確實是隱憂,但只是病徵,核心病灶是大規模的單一化種植。像是為了發展生質能源,德國和北歐國家栽種了大片的油菜籽田。

「油菜籽田、油菜籽田、油菜籽田、油菜籽田、油菜籽田、油菜籽田,蜜蜂飛了大半天全是油菜籽田。」方塔納說,「花季時,牠們不缺糧食,但之後就沒有別的花可以採食。很多時候,蜜蜂是餓死的。況且這麼大面積栽種,歐洲根本沒有這麼多蜜蜂授粉。」

蜜蜂是花粉採集高手,後足有花粉籃(攝影/P. Fontana)

蜜蜂是大自然的信使,蜜蜂存活仰賴生物多樣性

順著單一種植的邏輯,蜂農依不同作物的花季帶著蜜蜂轉場遊牧,但方塔納指出,這容易傳染疾病和蟲害,而且遠距離遊牧也增加基因污染的風險。

此外,也忽略了「生態型」(ecotype)的重要性。同樣是義大利蜂,有的生活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森林,有的在平原、有的在海邊,雖然同種但習性不一樣。像是北部的花期集中在春、夏,少有蜜源的冬季蜂勢最弱;相對的,南部西西里島七、八月酷熱乾燥,寸草不生也沒有花朵,蜂群趁著夏天休養生息。

因為地理環境不同,義大利蜂有了不同的生命週期,驟然遠距離移動,很容易適應不良。方塔納說,「生態型的差異沒有表現在基因上,也很難從體型觀察,研究不易,因此常常被忽視。」

蜜蜂的生態型常常被忽視(攝影/P. Fontana)

Let it bee,讓蜜蜂回歸大自然

這幾年蜜蜂很辛苦,蜂農也不好過。在病蟲害、農藥威脅、作物單一栽種和氣候變遷等外部因素之外,方塔納認為,蜂農也要反躬自省。「像是為了賣更多的蜂蜜,取蜜時一點也沒留給蜜蜂,然後只餵牠們糖水,但糖水根本沒有蜂蜜的營養價值。」

在柔順的西洋蜂、義大利蜂身體上榨取出的巨額利潤養活了許多蜂農,但這條路顯然到了轉型時刻。「改變慣性思考當然不容易。但拉開歷史縱深和視野,你會發現,在漫長的歷史中,印度、中國的文明高度發展,很長一段時間農業技術領先歐洲,可是這兩個地區都沒有養蜂產業。中國很早就懂養蠶,卻沒有養蜂業。」方塔納揣測,「很可能,這兩個地方的蜂種都無法被馴養,例如東方蜂很容易逃蜂。」

柔順的西洋蜂養活許多蜂農,但轉型時刻到了(攝影/P. Fontana)

研究台灣本土蜂種,摸索自然養蜂之道

如今大量飼養西洋蜂的台灣蜂業也陷入困境。方塔納建議,不該一昧複製西方經驗,應該以紮實的科學方法研究台灣本土的蜂種,摸索不一樣的養蜂之道。

蜜蜂外型可愛,勤勞的形象討喜,這些年來劫難不斷,更是惹人憐愛,蜜蜂從鄉下進城,推動了救蜂、護蜂的「全民蜂潮」。方塔納肯定「城市養蜂」讓都市人跟自然有一些連結,否則城市孩子看到蜜蜂就怕,或是根本沒見過。

但他比喻,就像喜歡的話,可以在院子養雞當寵物,但這些經驗不能類推到把雞當成經濟動物的產業。「不該把教育意義與生產的價值混為一談。養蜂是個產業,要從產業的角度反思。」

追根究柢,養蜂業的問題在於「號稱『現代化』的養蜂技術也大約一百五十年了,缺陷逐漸暴露。」方塔納說,「蜜蜂是大自然的信使,這些年來危機頻傳,是在告訴我們生態多樣性的重要性。蜜蜂生活在大自然,基因要保持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牠們生存的環境、仰賴的食物都需要生物多樣。」

即使是任人擺佈的西洋蜂,骨子裡仍嚮往著山林田野,養蜂還是要回到大自然。讓蜂自由,Let it be,Let it bee。

讓蜜蜂回到大自然的懷抱(攝影/V. Latrig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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