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三月剛到,櫻花、杏花已經迫不及待綻放。但這是個寂靜的春天,學校停課、彌撒取消、戲院和博物館關門,健身房和游泳池拉下鐵門,也不得舉辦婚禮與喪禮。就連義大利人最愛的足球聯賽,也只能關起門來兩隊對踢,沒有球迷的掌聲與噓聲。一片寂靜中,終日不停的救護車呼嘯聲更讓人揪心。

二月下旬義大利爆發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社區傳播以來,短短兩個多禮拜,確診病例直線上升到七千例,儘管有六百多人康復,但仍是亞洲以外疫情最嚴重的國家。

被封城的貝家莫(Bergamo)(攝影/鄭傑憶)

搶救「歐洲病夫」,義大利政府下猛藥「封城」

為了早日擺脫「歐洲病夫」的苦情,義大利總理孔堤(Giuseppe Conte)在三月八日凌晨簽署緊急命令,下猛藥「封城」直到四月三日。若沒有許可證,不得自由進出米蘭所在的倫巴底(Lombardia)大區與其他14個省份,並禁止各種人潮聚集的活動,強制執行隔離與檢疫,違規者將被處以罰金與最高三個月的刑期。

孔堤要年輕力壯的人們共體時艱,不要四處爬爬走,「請多待在家裡,這樣才能保護爺爺和奶奶的健康。」只要有發燒,不管是不是染上新型冠狀病毒就不要出門。

早在社區傳播的病例浮出檯面前,台灣俗稱「武漢肺炎」的新型冠狀病毒已經在義大利潛伏好幾個禮拜。但一些人沒有症狀或是症狀輕微,許多人在服用一般的藥物後康復,讓這個狡詐多變的病毒逃過了防疫網。

在身強力壯的人身上,新型冠狀病毒表現地像是流感般,讓人輕忽了威脅。但它對體弱的病人卻是絲毫不留情,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初估,新型冠狀病毒的病死率為3.4%,患有慢性疾病的老人是高危險群,這對65歲以上的長者佔總人口數23%的義大利是個噩耗。新型冠狀病毒在義大利人引發的死亡人數僅次於中國,超過三百人,死者平均年齡81歲,75%的死者年齡在七十歲以上。

空蕩蕩的北義小鎮(攝影/鄭傑憶)

冒險賠上義大利經濟命脈,軟性封城是否能攔阻疫情

為了遏止疫情,孔堤壯士斷腕,限制人民自由活動,但也冒險賠上義大利的經濟命脈。在義大利的二十個大區裡,倫巴底大區佔國內生產毛額的20%,其他被劃入禁區的還有每年吸引約三千萬遊客的威尼斯、生產法拉利跑車與紅酒醋的摩典納(Modena)、以生火腿和乾酪聞名全球的帕瑪(Parma),涉及約1600萬人,佔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一。

要遏止疫情,又不能讓經濟心臟停擺,被媒體稱為「封城」的措施,其實非常模糊,要求人民避免移動,但允許因工作、健康等重要因素的人越境,鼓勵居家工作,卻缺少強制性。餐廳與咖啡館可以開門,但必須要求客人保持一公尺的距離,避免飛沫傳染。倫巴底大區主席方塔納(Attilio Fontana)批評,「這個法令一團糟,人民無所適從,不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在倫巴底大區的機械業擔任主管的羅希(Marco Rossi)也說,「這法令毫無邏輯,很難在現實中落實。」光是邊界的管理,就不知道要如何設下層層關卡,通行的許可令如何申請也讓人摸不著頭緒。

疫情爆發前,孔堤領導的內閣便搖搖欲墜,屢屢成為在野黨的箭靶,身為民主國家的政府,也不能像中國一樣不顧自由與人權,政策的制定綁手綁腳,經常錯過了攔阻病毒擴散的時機。

米蘭也經濟停擺(攝影/鄭傑憶)

攔住飛機,攔不住病毒

去年九月,無黨籍孔堤領導的內閣拼裝上路,為了均衡聯合內閣的政黨勢力,用上了英文能力薄弱的五星運動(M5S)成員迪馬尤(Luigi Di Maio)擔任外交部長,衛生部長史培蘭查(Roberto Speranza)則缺少醫學與公共衛生的背景,嬴弱的政府在詭譎的病毒面前兵敗如山倒。

一月三十日,義大利首次出現境外移入的新型冠狀病毒案例,兩名來自湖北的旅客在羅馬發病。孔堤與史培蘭查怕被在野黨指責防疫不力,連忙漏夜開會,決定停止中國直飛班機。為了避免立場親中的迪馬尤阻撓,沒有邀請外交部人員與會,結果是盲目遵從世界衛生組織把台灣列為中國一部分的指引,同樣也斷航台灣的直飛班機。這個匆忙的決定同時惹怒台海兩端的政府,陷入外交齟齬。更嚴重的是,攔住了飛機,但沒有攔住病毒。

世界衛生組織的執行顧問里夏迪(Walter Ricciardi)認為,義大利最大的錯誤在於沒有強制從中國入境者隔離檢疫。他說:「我們禁止中國的直航班機,這不是科學的決策,許多人還是可以經轉機入境。」

相連的歐洲大陸,難如海島封關

更何況,義大利是申根簽證的成員國,歐洲國家猶如美國各洲或是中國各省,是連成一片的大陸,在機場檢測體溫,在港口防止有感染者的郵輪靠岸,但每天跨國往來的火車、汽車絡繹不絕,有的城鎮走幾步路就是「出國」了,很難像孤懸海上的台灣採取嚴厲的封關策略。

攔住中國旅客,也未必攔住病毒,像是一名到新加坡開會的英國人返回歐洲後感染了西班牙人和法國人。經過兩次打得你死我活的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洲國家放下歷史恩怨走向整合的道路,打通邊界、人流自由是被認為是一大成就,扣除如過江之鯽的遊客,每天有七萬義大利人、十六萬的法國人通勤到瑞士上班。

溫州人成了眾矢之的,不敢就醫恐成防疫漏洞

即使築起高牆,病毒還是跨越了國界,不認國籍、不分膚色,但疫情蔓延尋找代罪羔羊時,人我之間的區別很容易落在這最直覺而簡便的分類上,種族歧視的氣焰隨之高漲,不少排外的言論也假防疫之名大行其道。每年拜訪義大利的約四百萬中國遊客和三十萬的合法中國移民,成了眾矢之的。

住在東北部佛鎮(Vo’ Euganeo)的78歲崔維森(Adriano Trevisan),是第一位因為新型冠狀病毒賠上性命的義大利人。發病前不久,他曾到鎮上的小咖啡館看足球賽轉播,當天晚上,也有八名中國移民一起觀戰。崔維森確定新型冠狀病毒陽性後,感染源都指向了剛從中國過完春節返回義大利的中國移民,可是,他們的檢測結果都呈現陰性。

倫巴底大區有著全義大利最多的中國移民,多數來自溫州。由於浙江疫情嚴重,不少人懷疑是溫州人把病毒帶進了義大利。三月初,浙江傳出八名從義大利「倒灌」新型冠狀病毒的病例,他們都是在倫巴底大區貝加莫(Bergamo)中餐館工作的人。消息一出,臉書上開始流傳:「找到把病毒帶入義大利的一號病人,就是溫州人。」這八名浙江人隱瞞病情搭機返鄉,一路很可能感染了不少人,但究竟是早先就在中國染病,然後回到義大利工作,還是在義大利感染,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中餐廳大門深鎖(攝影/鄭傑憶)

面對排山倒海的指控,在義大利疫情大爆發後,許多中國人自動關閉了餐館、咖啡館和雜貨店。來自溫州,獨樹一格、餐廳走高檔路線的老闆林媚說:「開了也麻煩,要是有人感染,也說不清是中國人感染義大利人,還是義大利人感染中國人。就算開了,客人也少很多。」

疫情延燒之際排擠中國移民,卻可能留下防疫黑洞。因為擔心被歧視,一些中國移民更不敢就醫,自己買藥吃,反而錯過了篩檢的機會,讓病毒暗地裡蔓延。

戴口罩被認為「過度恐慌」,官方倡導「多洗手」

一些中國移民則挺身而出,捐贈口罩、護目鏡等醫療防護器材。中國疫情嚴重時,義大利、德國和梵蒂岡都捐贈了大批口罩,部分人批評這是「媚共」,現在歐洲疫情轉趨嚴峻,當時的善舉像是防疫不自量力。

一名熟悉國際醫療合作的專家解釋,控制不受國界阻攔的疫情,需要跨國的合作,「在別的國家疫情嚴重時伸出援手,在人道救援外,還有務實的考量,若中國早日控制疫情,也是降低疫情蔓延到其他國家的風險。」

比起台灣忙著搶口罩,義大利人相信官方的宣傳:洗手更重要,只有生病、抵抗力弱的人才需要佩戴口罩,而且一般外科口罩並無法防止病毒。但隨著病例急遽增加,包括北部皮埃蒙特(Piemonte)大區主席奇力歐(Alberto Cirio)和中部拉齊歐大區主席辛加列堤(Nicola Zingaretti)都是新型冠狀病毒陽性,一些義大利人也慢慢放下矜持,不怕被指責是過度恐慌,戴上了口罩,給自己也給別人多一層保護,尤其是無症狀、輕症患者難以辨識。

病例直線上升,壓力最大、風險最高的是在第一線的醫療人員,儘管義大利最富裕的倫巴底醫療資源豐沛,但現在醫生和護士都像是在戰地裡掙扎。倫巴底的衛福局擴充加護病房,調動私營醫院病床,鼓勵退休醫療人員伸出援手,緊急聘僱更多的醫生、讓護校生提早畢業,也出動了軍醫。面對變幻莫測的新型冠狀病毒,眼前還是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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