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遠洋漁業雖於去年被歐盟解除黃牌警告,然而非法捕撈及漁工問題仍未徹底改善,環境正義基金會(EJF)耗費一年時間訪問71名曾來台工作的印尼漁工,發現非法捕撈及漁工受剝削情形依然存在,訪談的一名漁工Supri甚至遭受船主電擊、無故被反鎖在冷凍櫃中,Supri表示:「被關在冷凍櫃時非常害怕,很怕自己死掉,妻子及孩子就沒人照顧。」

EJF、綠色和平、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及台灣人權促進會共同表示,台灣遠洋漁船缺乏有效監督管理機制,勞動部及漁業署長年分工不明,應儘速廢除境外聘顧制度,並加速實施《漁撈工作公約》給予漁工完整保障等。

EJF訪問印尼籍漁工,發現有割鰭棄生、斬首偽虎鯨行為,漁工處境極差

環境正義基金會(EJF)於2018年8月至2019年11月之間,在印尼訪談了71名印尼籍漁工,總計有62艘漁船,其中59艘為台籍漁船,其餘3艘為台灣人投資的外籍漁船(權宜船),登記國籍為萬那杜、馬紹爾群島及美國,調查結果顯示台灣漁船仍有非法捕魚及侵犯人權的問題。

對於非法捕魚行為,EJF臺灣海洋資深專案主任邱劭琪表示,這些印尼漁工在訪談前的一年內,都有在台灣漁船上工作,調查的這62艘漁船中,有50%有鯊魚及特定魚種的割鰭棄生行為、13%故意捕撈及殺死海豚,因為海豚肉質扎實且血腥味重,作為誘捕鯊魚的餌、11%有斬首偽虎鯨行為,只為取其牙齒做紀念品。

針對漁工人權侵犯情形,邱劭琪表示,訪問到的漁工中,92%遭遇以保證金為名等理由扣留工資,扣留金額每人從600美元至1200美元不等、82%漁工有超時工作情形,工時有時長達18小時至20小時、24%漁工身體曾遭到踢踹等虐待、34%曾被髒話羞辱、18%薪資低於目前法定最低薪資每月450美元。

「我們也是人。」漁工遭到電擊,船長表示只是玩笑

29歲的Supri接受EJF調查錄影作證,曾洗澡到一半無故被船長反鎖在儲藏魚餌的冷凍櫃中,「我一直大叫:『船長!船長!』求他把門打開,但船長沒有開門。我非常害怕,怕會死掉。如果我死了,誰來照顧我的妻子和小孩?」

影片中的Supri說起這段回憶時神色仍心有餘悸,同一趟航行中,船長甚至要求另一名同船漁工以獵魚的魚槍電擊Supri,「被電擊之後,我感到非常虛弱且全身疼痛,問船長為什麼要這麼做,船長說這只是個玩笑。」Supri的妻子則在影片中,神色凝重地說:「言論和肢體暴力都會帶來傷害,他們必須了解我們也是人。」

環境正義基金會的執行長Steve Trent表示:「我們的調查揭露,人權剝削以及非法漁撈在台灣遠洋漁船中的嚴重程度,在漁業資源快速減少的狀況下,對漁工以及海洋資源的剝削將會更猖獗。削價競爭的結果就是讓我們的海洋更加危急。台灣已經實施了許多重要的法規防止剝削,但唯有落實才是真正有用的法規。現在台灣最大的問題是檢查不足,也缺少受信賴的捕撈監控機制。」

綠色和平:遠洋漁船上觀察員數量覆蓋率不到一成

綠色和平遠洋漁業專案主任陳珮瑜表示,漁業署雖推出遠洋漁業三法,仍無法有效杜絕非法漁業。

陳珮瑜認為,台灣漁業缺乏嚴格監管機制,而台籍延繩釣的遠洋鮪魚船設置觀察員,覆蓋率僅有1成左右,大多數漁船都是在無人監管下在公海上作業。陳指出,聯合國曾統計,全球三分之一漁船都是掛籍台灣,台灣漁船對於海洋生態的保育應盡一份責任。

陳表示,政府應提高遠洋漁船觀察員的覆蓋率,以及增加卸魚港口觀察員的數量,國內32個卸魚港口,只有7處設有檢查員。「國際上普遍會看到非法勞動行為和非法漁業會有關聯,船東為了增加利潤而壓榨漁工或是非法捕撈,國內應該儘速提高外籍漁工的權益,以免再度收到歐盟的黃牌。」

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掛著國旗的遠洋漁船是國土的延伸,應儘速解除禁外聘僱

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秘書長李麗華表示,勞動部是全台勞動業務主責單位,卻對勞工剝削問題一再視而不見。依據《就業服務法》第43條,外國人未經雇主許可不得在中華民國境內工作,「這些掛著國旗的漁船算不算是國土的延伸呢?如果不是,那為什麼政府要派出艦艇去保護這些漁船呢?」

李麗華調閱中央預算發現,漁業署委辦行政業務給專業機構辦理,業務包含保證金收取、退還,以及仲介機構的評鑑,申訴調解未來可能也會外包,委辦經費有1933萬3千元;遠洋漁業觀察員涵蓋率計畫委辦經費為7608萬8千元。

李麗華表示,現階段漁工的僱用或異動名冊,流程為報請漁業公會或漁會登錄於漁業管理資訊系,「這樣的規定簡直是為相關外包業務團體量身打造的!」李認為,漁工的勞動條件及保障應比照國內的勞動法規管理,而漁業署應把業務及公權力收回,「那些外籍漁工們簽訂的合約根本就是生死狀,簽完交給業者,漁工等於是送死。」

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秘書長李麗華(攝影_林怡均)

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政府要建立有效的溝通管道

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庇護中心主任汪英達表示,目前我國對遠洋漁船,在國內外港口及海上作業的監管機制都相當不足,但即便是屬境內聘僱的沿海漁船,勞動部都很少派人上船檢查,包含勞動安全、環境衛生,以及工時等,境外聘僱就更少了。「去年漁業署和勞動部宣稱有共同派人來稽查,但那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汪英達說明,遠洋漁船的外籍漁工會有例行性的問卷訪談,但訪談通常在船上進行,訪談時間有限,漁工、船主及仲介並未有空間上的區隔,漁工往往礙於壓力而不願吐露實情,此外,由於語言不同,訪查時會找臨時翻譯,有時狀況危急時找不到翻譯,常常要仰賴仲介公司協助翻譯。「仲介找的翻譯有其立場,翻譯內容常常是偏袒資方,對漁工是不利的。」

汪英達指出,國外港口的駐外檢查員往往不具備漁工母國的語言能力,連簡單打招呼都有問題,執行漁工問卷調查往往淪為形式,無法真正瞭解漁工遭遇問題,加上船主在一旁,漁工也無法安心填寫問卷。

應比照泰國作法,建置獨立訪談站

遠洋漁船經常停留在海上超過一年,汪英達表示,遠洋漁船沒有勞檢,每艘漁船上雖配有衛星電話,但通常為船長持有,其他漁工根本不可能拿到衛星電話,停留在海上的時間,若有任何情況,漁工都很難向外界聯繫,「遠洋漁船上的觀察員只觀察魚的狀況,不看漁工,勞動檢查不可能只憑一張問卷,必須要實際到場、隔絕外界人員的訪查才行。」

汪英達認為,政府要建立有效的溝通管道,必須從建置訪談站開始,可以比照泰國作法,在港口附近建置獨立的訪談空間,並請聘僱專門翻譯人員,讓漁工能在不受干擾狀況下進行訪談,此外,遠洋漁船上也必須增加人手、嚴格進行勞檢、電子登錄,建制申訴管道。「泰國跟台灣差不多時間收到黃牌,卻比台灣早一年解除,原因在於泰國做出了很多措施,訪談站便是其中之一。」

桃園市群眾服務會庇護中心主任汪英達(攝影_林怡均)

台灣人權促進會:黃牌解除也可能再度收到,政府不應鬆懈

台灣人權促進會秘書長施逸翔表示,漁業是跨國產業,過去幾年台灣會有相關作為,是因為希望儘速歐盟解除黃牌,歐盟曾有過對同一個國家,撤回黃牌又再度發出黃牌的紀錄,現在台灣雖然取消黃牌,但漁工及非法漁業的問題都沒有被解決,政府不應鬆懈。

施逸翔說明,國際對強迫勞動的重視,一直是推動台灣政府改善外籍漁工處境的關鍵壓力之一,以美國《人口販運問題報告》為例,自2013年起,連續7年在報告中提及台灣漁船上血汗漁工問題,每年的篇幅越來越長,共同內容包含台灣船主沒有給漁工薪資、工餐醫療不足、生活環境惡劣。

施逸翔指出,台灣非法漁業及漁工問題一直沒有被解決,關鍵在於漁業署及勞動部分工不明,近期美國政府也開始關注台灣漁工問題,「美國勞動部每兩年會公布童工及強迫勞動清單,漁船一旦被列入名單,漁獲及產品便無法入境,今年3月11日已有一艘台灣漁船貨品無法上岸。」

外籍漁工人權保障聯盟提出5項建議,呼籲政府盡快採用,徹底解決產業中人口販運及非法漁業的問題:
1. 廢除境外聘僱,全面回歸勞基法。
2. 加速實施《漁撈工作公約》給予漁工更完整的保障。
3. 台灣以及國外的港口都必須增加勞動以及漁撈的檢查員,並提升公海登檢的頻率。
4. 提升觀察員覆蓋率,並加速電子監測系統的發展。
5. 成立跨部會聯合稽查小組,共同打擊非法漁業以及人口販運

漁業署:現階段無法取消境外聘僱,先讓全部漁船都符合C188

對於環團建議,漁業署副署長林國平回應,稍早已經收到EJF所彙整的這62艘漁船資料,感謝環團的協助,但這些資料中仍有許多資訊需要確認,例如具體時間、對象及發生地點,此外,現在漁業署每年都會派人調查漁船是否有非法聘僱情形,現有量能為每年400件。

目前境外聘僱短時間內無法取消,漁業署現有措施是讓透過4部會(衛福部、勞動部、農委會及交通部)從漁工身心健全、船東聘僱船員、航行及卸魚申報等,努力讓全部遠洋漁船都符合C188。

漁業署:突破硬體障礙,提高觀察員覆蓋率、未來船工可用手機直接通訊

觀察員的覆蓋率有機會提高嗎?「找人不容易,要去船上工作更不好找。」林國平回應,現在的觀察員還身負取科學樣本的任務,目前覆蓋率確實不高,內部正在討論使用機器觀察員,但機器在海上會遇到鹽化問題,也必須考慮到機器沒辦法完全取代人。「技術面我們仍在努力,此外機器也必須取得國際組織,像是WCPFC、IAPPC的認可,國際組織若是認可,技術面也突破,覆蓋率就能大幅提高。」

至於船員的對外通訊及聯繫問題,林國平表示,每艘船目前只有一兩支衛星電話,目前漁業署也正在跟中華電信詢問, 看看是否能透過5G設備的建置架設去突破,「無線網路成本比較低,而且在船上架起來,船工就能直接用自己的手機通訊,這樣最方便。」

林國平強調,只要有掌握證據,確定船東有違法,就會移送地檢署給檢察官偵查,此外,業內船工其實也會偷偷流傳船東的訊息,「船長名聲不好,船工以後也不會選他。」林表示,早上的記者會也在於業界掀起一陣討論,船東反應激烈,感謝環團的指教,但是不能將台灣漁業打得一文不值,「我們也考慮接下來定期讓船東和環團面對面交流,讓溝通更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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