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德賜(中興大學植物病理學系名譽教授、「農藥藥理與應用」專書作者)

固殺草擴大登記作為紅豆落葉劑應用的爭議,主管單位作業程序雖依循體制依法行政,且歷經兩度專家會議溝通協商,仍難取得農友與社會大眾認同。日前防檢局特地南下舉辦座談會,然而主要紅豆產區五個農會總幹事及多數發言者,對固殺草帶來的風險與控管均表達疑慮,呼籲政府勿貿然開放。

歷經近兩個月紛擾,據聞農委會將以「公共政策網路平台」民意作為政策依據,近日即將宣布政策走向,筆者本著長年對藥理學的研究,及近年持續出爐的相關研究證據,必須誠實的告訴農委會,目前不宜開放紅豆使用固殺草做為落葉劑。

筆者反對的原因,是固殺草做落葉劑使用時,對施藥農民、消費者(尤其是孕婦胚胎)均有高度生殖毒性風險,對肝臟腎臟等也均有負面影響。因台灣農藥運用缺乏專業植物醫師制度輔導,施藥人員亦無適當教育訓練,風險難以控管。以下為筆者的詳細說明,因文長共區分成3文,提供各界參考。

固殺草生殖毒研究經歐盟認可,拜耳卻贊助撰寫報告欲翻案

固殺草應用上最值得大家關心的風險應該是生殖毒與神經毒問題,歐盟於2018年已因生殖毒問題不予核准登記。有關固殺草生殖毒問題,事實上早在1996年開始就陸續有研究報告提出科學證據,且在2005年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為固殺草登記案做成的評估報告,也明白結論固殺草確可在沒有明顯母體毒性(maternal toxicity) 情況下造成嚴重胚胎發育上的問題,報告中並將其生殖毒性歸類在1B等級。

為了翻案歐盟此一對固殺草等同即需下架的裁決,當年身為業主的拜耳公司當然很快竭盡所能的舉證論述反駁,在拜耳公司經費資助下,一份由Schulte-Hermann領銜、15個科研機構/社群專家學者聯合主筆、總計76頁的分析評論報告在2006年出爐,此份報告,正是此次我國藥毒所用以評估固殺草毒性的主要依據參考資料

藥毒所引用2006年報告出處,註明拜耳為其「科學伙伴」(截圖自該網站)

該報告主要就當年所能收集到研究資料(包括拜耳公司提供的資料) 以及歐盟相關法規內涵的了解,深入探討EFSA將固殺草生殖毒性歸屬1B的妥適性問題,報告交由管制毒理學和藥理學期刊(Regulatory Toxicology and Phamacology) 以增刊(Supplementary) 方式出版(2006, 44:S1-S76)。

此篇極具份量/說服力的報告是以科學夥伴評估小組(Science Partners Evaluation Groups) 的名義提出,科學夥伴(Science Partners LLC)是總部設於美國麻薩諸塞州劍橋(Cambridge)的一家私人公司,通訊作者Gerald N. Wogan 教授擁有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頭銜、2001年自麻省理工學院(MIT) 退休。

農藥商後續提出資料,未獲EFSA認同,2018年最終裁定固殺草「不予核准」

儘管EFSA指出固殺草具生殖毒風險,但在拜耳公司努力下,固殺草仍在2007年獲得歐盟執委會批准,但條件是「須於兩年內提出對哺乳動物與非標靶生物的風險評估報告」。唯根據2012年EFSA的審查報告,廠商後續再提出的佐證資料,顯然仍未獲得EFSA評審專家的認同,在2017年廠商拜耳公司主動撤案後,EFSA在2018年基於生殖毒問題做成登記申請不予核准的最後裁定。

綜觀上述,固殺草歷經十數年登記上爭議性的攻防,廠商為了捍衛自身權益的奮鬥過程確已竭盡所能,最後卻功敗垂成,若非理上站不住腳,確實不是貿易障礙/市場不如理想(防檢局原稱固殺草非被歐盟禁用,而是銷售不佳主動退出市場)等三言兩語所能夠交代的。

歐盟於2018年7月底後取消固殺草使用許可

毒理審查應全方位審視既有的科研報導,以免「以偏概全」

既然在歐盟有諸多報告指出固殺草生殖毒風險,進而做出「不核准」的決議時,為何我國主管毒理安全評估審查的業務單位,卻堅持固殺草之安全性,同時提出於專家會議提出報告,強調「正常使用下不會有造成生殖毒的疑慮」?

仔細審視業務單位提出的報告內容,不難發現,其立論基礎主要沿用自上述由拜耳出資、Schulte-Hermann氏等2006年出版的分析報告。整個報告咸以抑制麩醯胺合成酶(GS) 活性為主軸詮釋生殖毒性的作用機制,並認為需要高劑量方可能導致包括氨解毒活性的降低及胎兒麩醯胺供應的缺乏以致營養不足等,最後才間接影響到胎兒的發育,是而可據以判定將其生殖毒性歸類在可以忽略的輕微等級。

筆者在與會過程中聆聽這些相關敘述時,認為主管單位在毒理與安全評估上立論過於以偏概全,在相關科研報告資料的全方位收集彙整方面,專業能力顯有不逮。

就個人所曾涉獵近年來的相關科技報導,有關固殺草生殖毒性的研究,重點無不指向與麩胺酸受體功能攸關的代謝與神經毒問題,作用機制探討也多強調在胚胎發育分化關鍵過程受阻所致的細胞凋亡(apoptosis)/基因表達缺失。細胞凋亡簡單講就是細胞啓動自殺性自己分解毀滅的程式,又稱程式性死亡(programmed cell death),一旦啓動就無法回頭,在胚胎發育過程尤其複雜敏感,不容有一點閃失。

上述業務主管單位對生殖毒作用機制的詮釋根本就畫錯了重點,如此所完成的安全評估審查報告確實很難讓人對生殖毒的疑慮釋懷,也因而在會議中個人一再強調在開放固殺草作為紅豆落葉劑使用時,務必先做好相關風險控管所需作業做為前提。

美國加州早於1984年立法,防範農藥造成「生殖毒」

科技發展是與時俱進的,先前論述中已指出,一個重要藥劑在推出後,包括藥理、安全性評估等相關科技研發通常是持續且不斷進步向前的,當研究發現使用上可能有潛在負面影響時,藥劑的使用管理就有必要做適度的調整,嚴重時甚至必須下架。

生殖毒為農藥應用管理上相當嚴肅的課題,因為所影響到的不僅是一個新生兒一輩子的宿命,其全家人也要陪著忍受痛苦煎熬。在全球公認為農業科技龍頭的美國,加州為其最大農業州,加州也是全美第一個立法規範農藥生殖毒的州,其早在1984年就專案通過 「新生兒缺陷防範法案(SB950)」,主要即為了防範農藥造成的生殖毒與致畸胎性等問題。

有關生殖毒作用機制的了解,是進入新世紀以來生命科學研究發展領域極為重要的課題,生殖毒於雌性動物主要影響胚胎發育過程,於雄性動物則主要影響睪丸功能及精子發育,近年來特定藥物導致生殖毒相關生理/生化及基因表達等分子基礎的闡明,更讓人對藥物使用上此種副作用的應對管理不敢掉以輕心。(文未完待續)

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表達對「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看法

(閱讀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劑使用爭議系列報導,請點選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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