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下游記者李慧宜、鄭傑憶

政府擬開放除草劑固殺草用於紅豆落葉劑,引發各界爭議,因具有生殖毒性會影響胎兒發育,歐盟已於2018年7月後禁用,並要求成員國規劃退場機制。我國前五大紅豆進口國亦無開放固殺草容許量,一旦台灣開放使用固殺草並訂出2ppm容許值,標準將比進口國更寬鬆。

根據官方提供的資訊顯示,台灣很可能是全世界唯一將固殺草當作紅豆採收落葉劑的國家,並特別為此訂定殘留容許量。對此,台灣紅豆最大產區屏東縣萬丹鄉農會總幹事張枝烈表示,國產紅豆的生產標準不應比其他國家低,「進口紅豆比我們便宜,生產標準又比我們高,這樣國產紅豆要怎麼辦?」

張枝烈及美濃區農會總幹事鍾清輝、台灣大學農藝系榮譽教授郭華仁呼籲,政府應廣納各界建言,拿出國際標準、專業數據,與產業界及專家學者開誠布公討論。

各國固殺草用於紅豆殘留容許量

進口紅豆前五大國家未開放固殺草容許量,比台灣嚴格

固殺草在2017年起躍升為台灣除草劑市場中銷售數量與金額的冠軍,用途是防除雜草。在今年5月20日政府公布固殺草在紅豆之殘留容許量2ppm之後,農委會擬公告開放固殺草作為紅豆採收的落葉劑,亦即未來不只除草,還可大面積直接噴灑在作物之上。(紅豆落葉劑小知識請見文末)

但除了環境影響與人體健康的風險尚待釐清之外,固殺草一旦成為紅豆採收落葉劑,也會對我國紅豆產業造成衝擊,因為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皆未開放這種作法。

近10年來,我國進口紅豆的前五大國家,分別是澳洲、加拿大、阿根廷、美國和泰國,經本刊向農委會防檢局與衛福部食藥署雙向求證,這些國家「均未訂定固殺草於紅豆之容許量」。就連同樣禁用巴拉刈的中國,也沒有訂定固殺草於紅豆之標準。

換句話說,由這些國家進口的紅豆,在該國是不得使用固殺草作為落葉劑。一旦台灣開放使用固殺草並訂出2ppm容許值,標準將比進口國更寬鬆。歐盟、Codex也沒有特定針對紅豆訂標準,但有乾豆類的殘留容許量,為0.1ppm和0.05ppm,也都比我國訂定的2ppm嚴格。

日、韓訂固殺草容許量2ppm,但僅允許田間除草,未開放做為紅豆落葉劑

日本、韓國是少數明確針對紅豆這個品項,訂定固殺草殘留容許量的國家,標準為2ppm。乍看標準與我國一樣,但規範的使用方式卻大不相同,日、韓只允許噴在田間雜草當除草劑,並非直接噴在紅豆植株上面作為落葉劑。

根據以上政府部門提供的資訊顯示,台灣很可能是全世界唯一將固殺草當作紅豆採收落葉劑的國家,並特別為此訂定殘留容許量。

除草劑原本的功能只能用在除草,因為作用機制與安全評估等考量,不宜直接噴灑在作物上,否則可能會造成藥害或環境與健康風險。中興大學植物病理學系榮譽特聘教授曾德賜表示,「如果要把固殺草從除草劑的使用擴大到落葉劑,那必須有更謹慎的試驗和完整評估。」

兩大紅豆產區農會:當進口紅豆便宜又更安全,國產紅豆可能會被打趴

對此,台灣紅豆最大產區屏東縣萬丹鄉農會總幹事張枝烈表示,「若進口紅豆比本土紅豆便宜,生產標準又比我們高,國產紅豆要怎麼辦?」

農糧署雜糧特作科科長鄭永青表示,紅豆屬於敏感作物,是關稅保護政策的品項之一。進口商表示,國產紅豆的確比進口紅豆好吃,進口紅豆多使用在加工品,國產紅豆大多是國人買回家料理的第一選擇,雖然價格高一些,但品質有競爭優勢。

雖然有關稅保護、品質也比進口紅豆好,但是國內紅豆第二大產區的高雄市美濃區農會總幹事鍾清輝擔心,如果固殺草成為採收紅豆的落葉劑,那本土紅豆把關標準反而將比國外更寬鬆,「這樣,紅豆產業很可能會被打趴在地上。」

固殺草因具有神經毒及生殖毒性,歐盟於開放十年後決議禁用

近年越來越多研究發現固殺草風險高,負責評估固殺草在歐盟許可證更新的瑞典政府,在2017年明確指出,固殺草對於生殖系統屬於高毒性,不符合歐盟在2009年推出的植物保護產品核准新標準,建議許可證在2017年10月1日到期後不再更新。

法國當年便宣布禁用固殺草,但部分國家的果農轉型不及,歐盟寬限核可證延長到2018年7月底,且依照法規,在最長為18個月的緩衝期消化庫存後,成員國必須讓固殺草退場。

歐盟於2018年7月底後取消固殺草使用許可

事實上,固殺草在進入歐盟市場時,已經充滿爭議。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2005年在長達81頁的科學評估報告中指出,動物實驗顯示固殺草會引發陰道出血、流產與死胎,具有嚴重的生殖毒性,「可能傷害未出生的孩童」、「可能造成難以修復的受孕風險。」此外,施用固殺草的馬鈴薯對嬰兒有急性風險,幼兒的攝取量必須嚴格控制。

但是,當時的文獻無法解釋引發生殖毒的機制,與會專家推估,和固殺草中遏制麩胺醯胺合成酶(glutamine synthetase)活性有關,但並未要求提出申請的拜耳藥廠(Bayer)進行更多研究,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相當於歐盟的行政院)也在2007年放行。

日本、法國論文指出,固殺草導致哺乳類腦部受損

麩胺醯胺合成酶是種酵素,主要位在植物的葉綠體裡,像是擔任解毒的功能,在光呼吸作用時促進氨的代謝。固殺草能夠殺草的原因在於,抑制了這個酵素的作用,讓植物體內的氨代謝困難,也干擾了整體胺基酸的生合成代謝作用。「氨濃度過高,膜系統受到傷害,細胞就掛了,」曾德賜說。

「問題是,動物體內的麩胺酸跟固殺草的結構很接近。」他接著說,「麩胺酸在我們的哪裡?在中樞神經、腦部,麩胺酸是腦神經興奮型傳導物質,藥劑作用會讓麩胺酸濃度提高,固殺草加上麩胺酸的加總刺激,引發了神經毒性。」

很少除草劑具有神經毒,但固殺草在1980年代走出實驗室,日本在1984年核可後,一些意外攝入和自殺案例揭示了這個藥劑的風險。山形大學醫學院1998年發表的論文指出,喝下固殺草的自殺案例不只腸胃受損,病人的神智、記憶也受到影響,出現短暫失憶症,證明固殺草具有神經毒性。曾德賜說,「所有實驗的動物無一倖免,老鼠、兔子,狗尤其敏感,可能致死的。」

法國學者卡拉思(André-Guilhem Calas)等人在2008年發表的論文也指出,長期暴露在固殺草之下,會導致哺乳類的腦部受損、空間記憶喪失,引發抽搐。

台灣也觀察到一樣的症狀。台北榮總在2018年收治一名衝動喝下固殺草的70歲老翁,發現他的腸胃道氨含量上升,因為固殺草也會干擾腸胃道的微生物酵素作用。在抽筋之外,老翁也失憶不記得就醫、插管的經歷,顯然神經系統遭到損害。

固殺草具有生殖毒性,可能損害胎兒及幼兒腦部發育

在1990年代,越來越多研究證明固殺草還具有生殖毒。「一般人想說,酵素的作用被抑制,就抑制了,作用小一點又怎麼樣。」像是教授宣布死當,曾德賜說,「錯!胚胎發育也受到酵素作用影響。固殺草加上人體內的麩胺酸影響了細胞膜的受器蛋白,刺激過頭會縮短受器壽命,進而影響胚胎發育。」也許子宮裡的生命就成了死胎、流產,若是出生,也可能帶有殘疾。

法國學者盧杰黑(Anthony Laugeray)等人在2014年發表的論文進一步研究,發現固殺草可能損害未出生胎兒和剛出生幼兒腦部發育。在實驗中,低劑量的固殺草就足以造成大鼠的腦部受損,出生後的原始反射、情感行為發育遲緩,並有溝通障礙等類似自閉症的症狀。

盧杰黑並質疑,即使是當時國際上最嚴格的每日容許攝取量(ADI)2.1mg/kg/day,還是太高。面對越來越明顯的危害證據,歐洲食品安全局2015年將每日容許攝取量下修為0.021mg/kg/day,到了2017年確認固殺草對生殖系統屬於高毒性,歐盟於2018年7月底確認禁用固殺草。

農會強烈建議政府審慎考慮,呼籲農委會重啟討論

我國的固殺草ADI是0.01mg/kg/day(註),看似比歐盟嚴格,防檢局也數度表示,部分國家有開放固殺草於馬鈴薯、向日葵籽、油菜籽和豆科作物用於採收前乾燥劑,就目前所查到的資料中,加拿大有核准固殺草作為豆類作物之乾燥處理(落葉劑),也訂有大豆2ppm和白豆0.5ppm的容許量標準,只是沒有針對紅豆單獨制訂容許量標準。

防檢局進一步說明,為了反映部分農民使用固殺草的需求,依據農藥田間試驗準則,進行固殺草作為紅豆植株乾燥之藥效、藥害及殘留量試驗,並經農藥諮議會審查通過固殺草之田間試驗結果、分析去莢紅豆之農藥消退情形與相關安全性評估,擬訂殘留容許量2.0ppm,安全採收期7天。

不過,萬丹農會總幹事張枝烈強烈建議政府審慎考量。他說:「如果農民不改變生產習慣,執著在討論藥品(農藥)根本沒有用,一定要從整體來考量產業的發展。」他認為,產業內有各種角色,農民需要生計、盤商想要利潤、消費者獲得健康、政府得到信任,大家要共贏。政府不能只是回應農民的要求,要兼顧各方面才是重點。

美濃農會總幹事鍾清輝表示,現在紅豆還沒有種下,離採收季節還有半年時間,政府有沒有可能重新調整或廣納各界建言共同討論?「這樣才能降低開放固殺草對產業的衝擊。」對此,張枝烈也說:「希望大家有機會可以心平氣和、開誠布公坐下來討論,拿出國際標準、準備好專業數據,大家一起交換意見。」

主婦聯盟基金會、學者:希望政府全面溝通討論

主婦聯盟環境保護基金會行政主任張玉鈴表示,政府沒有開放固殺草當落葉劑前,農民就不應該先使用,既然農民先用,就表示農藥買賣的登記管理根本沒有落實。在這樣的前提下,政府又宣布開放,等於是逼迫大家接受在地合法化,「這是誰的責任呢?」

其次開放固殺草當紅豆落葉劑後,政府的檢測如何落實。她說:「到底配套措施做好了沒有?對田間生物的影響、環境的影響,還有針對產品的農藥殘留檢測,政府要說清楚如何把關。」張玉鈴認為,政府施政過程要兼顧各方需求,這可以理解,「可是我們希望進行全面溝通、討論、說明,不要社會提一個問題政府才回答一個問題,導致我們看到的面向都是一點點、一點點。」

台灣大學農藝系榮譽教授郭華仁呼籲,政府最好找產業界的相關利害關係人和專家學者,在近期能夠坐下來一起討論。

系列閱讀:《除草劑固殺草當紅豆落葉劑》系列報導

【小知識:紅豆與落葉劑】

紅豆成熟時需於田間乾燥落葉,才能採收。傳統作法為等待紅豆自然落葉,後為方便機器採收,多數農民採用除草劑巴拉刈等農藥資材,噴施於紅豆上加速落葉。政府近年鼓勵農民改採壬酸、氯酸納等非農藥友善資材,並於今年2月全面禁用巴拉刈。但因農委會認為農民有使用固殺草作為紅豆落葉劑的需求,衛福部配合農委會於今年5月底公告,訂定固殺草於紅豆的殘留容許量2ppm。

【註】:「每日最大安全攝取量」(acceptable daily intake,簡稱ADI)即每人每日每公斤體重可容許攝入量值。我國的管制上限是,將所有訂定殘留容許量(MRL)標準最高值和各類別農產品攝取量相乘,得出「每人每日估算攝取總量」。此總量再除以平均體重(60 kg)後,不可超過該種農藥ADI的80%。

歐盟的固殺草ADI為0.021mg/kg/day,我國的固殺草ADI是0.01mg/kg/day,不過這只是管制上限,不代表實際攝取總量。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1 則回應

  1. TW農產品有農藥殘留早就非新聞了,見怪不怪,司空見慣,習以為常,正常現象…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