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城悲劇01》公告徵收前夕驚傳老農仰藥自殺!人權團體批:強制徵收牴觸憲法,傷害人權

拆遷1.6萬戶、史上最大徵收案,桃園航空城開發案即日(11月9日)起公告徵收範圍3151公頃,自公告日起禁止辦理移轉,進入實質徵收開發階段。然而在11月2日區段徵收座談會上,卻驚傳出老農喝農藥自殺事件。

蘆竹里里長蔡清雲在會中當面向桃園市長鄭文燦報告,里內老農夫徐石定不捨祖傳農地遭徵收,抑鬱難解而仰藥自殺,未料鄭文燦聽聞後並未正面回應隨即回到議程,令在場人士感到不寒而慄。

隨著公告徵收在即,徐石定名下一甲餘農地換算下來至少三千坪,若依照土地徵收價格,補償金上億元令人咋舌。若按照市場收購價格,金額更是高得驚人,但老農夫不願坐視農田被徵收,選擇以死明志。

許多被徵收戶活在區段徵收制度性的壓迫下,連同徐老農一家,《上下游》記者走訪五位被徵收戶,實地了解他們的痛苦與無奈,絕非市府「個案處理」四個字就能輕鬆帶過。

為何尋死?老農兒:農田是父親一生的舞台,再多金錢也換不來

時間回到7月31日,80歲老農徐石定被家人發現倒臥在蘆竹里的自家農田工寮。他兒子徐明全說,「那天早上,他依舊到田裡工作,中午飯後,照理說應該已經在家睡午覺,卻沒看到鞋子,透中午哪有人在田裡作息?」他心裡隱隱不安,去田裡找人,發現父親倒在田裡的工寮,身邊還有一罐喝剩的巴拉刈。

老農夫徐石定的兒子徐明全說,這塊農田是父親一生的舞台,最後選擇在祖傳農地裡喝下農藥自殺。(攝影/林吉洋)

「農地是父親一生的舞台,沒有這個舞台,好像人生也就失去了意義。」時常跟父親一起下田的徐明全說,「父親一生最自豪的就是種田,別人的田拿去搭鐵皮蓋工廠,他堅決不要,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田超過六十年的農夫,最得意的時候就是看著田園綠意盎然,種稻種菜給自己人吃不夠,還可以分送親朋好友。」

有人質疑徐石定久病厭世或有心理壓力,徐明全堅決否認。「父親身體健壯,80歲了挲草、育苗、做溝、田埂樣樣自己來,絕不假手他人。家裡面也沒有經濟問題,兄弟和睦相處,目前也沒有債務,絕對不是財務問題。」

「航空城這十年,土地仲介三天兩頭來遊說,父親不賣就是不賣。」徐明全說,雖然父親嘴巴不說,但全家人都知他心裡煎熬。「畢竟是祖傳的田地,他有傳承的使命感,在他手上失去土地,再多錢也換不來。他的身教下,我們家兄弟各有發展,但家裡從未討論過賣地一事。」

即便家人都感到不捨與錯愕,但徐明全認為家人並未苛責父親,「老人家選擇的,也許是他選擇告別他人生舞台的方式,」讓他們更感受到父親強烈的農民性格。

台權會:居住權屬基本人權,強徵傷害老農情感與人格

「居住權是國際人權公約保障的基本人權,確保安全、有尊嚴的生活不受侵擾。土地徵收對人權的侵害,從生活受到打擾就已經開始,」台灣人權促進會的居住權專員余宜家,開宗明義申明「居住權」的定義。

面對又一老農因航空城徵收而自殺,她嚴肅地表示,「居住權有空間性,對農夫而言更是如此。老農畢生投入心力在祖傳土地上耕耘,與這塊土地連結的情感跟家族的象徵意義,不是能夠用補償金的金額多寡,所能衡量或取代的。」從居住權角度而言,對老農強徵農地時,對老農尊嚴與安穩生活已造成傷害。

台權會專員余宜家認為居住權具有空間性,老農與農地的關係亦適用於居住權。(環境權基金會提供)

癌末仍堅持抗爭,航空城反迫遷聯盟發起人蔡美齡:「政府怎能這樣對人民?」

「實在不知該怎麼說?」投入抗爭八年,航空城反迫遷聯盟發起人蔡美齡聽到又有老農自殺,讓她想起2013年自殺的老農呂阿雲,一時語塞。

「希望媒體不要只是消費老農的死,能夠看到區段徵收問題所在。」她告誡來訪的記者,卻也透露自己身為幹部,心裡存著內疚,「很長一段時間忙於抗爭,卻忘了被徵收戶除了捍衛家園,更需要的是心理的陪伴。」

對蔡美齡來說,從宣布開發案的那一刻起,被徵收戶就被打入灰暗的生活當中,被迫面對充滿未知的生活,同意戶必須接受政府人員與地產仲介的騷擾,反對戶更必須承擔一連串抗爭過程的煎熬,承受外界有色眼光,貼上「貪婪、貪得無厭」的標籤,「內心承受的煎熬,遠非外人所能理解。」

「在台權會協助下,2014年我才第一次走入營建署審查會議,我才知道我們可以說不,可以不用自怨自艾,那一刻開始我知道必須站出來,事情才有轉機。」在人權與社運團體的協助下,經過多年抗爭,蔡美齡的家已經成功被剔除在徵收範圍外,但是她仍舊繼續參與整場反迫遷抗爭。

醫生囑咐蔡美齡要珍惜每一個明天,而她立志用每一個明天來幫助其他同樣遭受區段徵收壓迫的人。(攝影/林吉洋)

問她為什麼繼續抗爭,她說,「我是一個臭脾氣的人,我自己的家保住了,可是還有很多無辜者,我看不慣,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畢竟還有很多無辜的人還在受苦。這種日子我走過,實在太苦了,政府怎麼能這樣對待人民?」

蔡美齡自承是兩個癌症的病人,其中乳癌已經到了癌末,醫生曾囑咐她「要好好珍惜每一個明天」。家人不免擔憂她的身體,兒子更戲稱她是「外面抗爭一條龍,回家身體一條蟲。」但是對她而言,這場戰爭已經不能回頭,善用每一天的方式,就是繼續幫助跟她一樣無辜的被徵收戶。

區段徵收之公益性必要性無從驗證,強迫民眾參加開發

「土地徵收的本質是暴力,是強迫,再好的安置計畫都不能掩蓋這種暴力的本質。」台權會余宜家批評,或許有些地主因持有土地大、參與未來分配的權值高,在開發制度下會受益,但未必就具有公共利益,「但是如果有人的居住權因此受害,這種制度就是侵害人權的制度。」

人權團體指出,區段徵收制度對人權的威脅在於,政府屢屢以服務眾人的名義徵收土地,強迫民眾參與開發的手段,但其公益性與必要性,根本無法從客觀驗證。余宜家指出,「本案中,機場擴建第三跑道僅需500公頃,但是政府卻超量徵收2600公頃,土地徵收使用量過於龐大,等於是強迫所有人參與土地開發。」

桃園航空城計畫徵收超過3000公頃,是全台灣最大徵收案,尚未開發卻已推高北桃園房價。(攝影/齊柏林,台權會提供)

南鐵被徵戶陳致曉:土地不只是財產,區段徵收牴觸憲法保障人權的條款

同樣是南鐵案被徵收戶、身兼「台灣土地正義聯盟」理事長陳致曉慨嘆,大多數民眾認為徵收迫遷事不干己,所以容忍政治人物繼續公然撒謊。

桃園航空城老農無視於上億的徵收補償金仍選擇自殺,他認為,「自殺不見得和徵收金額多少相關。 因為土地對人而言,不只是財產而已。對於某些人而言,土地代表了人格、歷史、傳承、記憶、生活方式。」農地之於老農,有著超越金錢的意義,代表家族與一個農夫的自我認同感。

人格權、居住權都是人權的一部分,陳致曉指出,目前區段徵收根本就牴觸憲法保障人權的條款,「對某些人而言,這些面向可能比所有權更重要。政府沒有權利要求所有人將這些面向以金錢出賣。憲法上面當然有提到這些權利的保障,但是在都市計畫以及土地徵收的相關法律,這些面向完完全全被忽視。」

針對老農仰藥自殺,居民抑鬱癱瘓的問題,桃園市政府在11月6日發布訊息指出,悲劇事件資訊不清,市府正在深入了解,並批評媒體不當連結。而癱瘓之該民眾,本身就為憂鬱症所苦。市府並再次強調,航空城徵收案已是桃園史上最優惠,基於居住權保障下落實安置照顧,並從寬認定補償標準。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 勇敢求救並非弱者,生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安心專線:0800-788-995(0800-請幫幫-救救我)/張老師專線:1980/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11月2日在大園區公所召開區段徵收座談會,里長報告老農仰藥自殺,市長鄭文燦僅回覆個案處置。(攝影/林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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