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企業深山開發水力發電,小部落獵場稻田遭殃,學者:開發自然河流怎能稱為「綠能」?

花蓮縣卓溪鄉立山村的山里部落,是個將「大山視為阿公、河流如同阿嬤」、世代與山河共存共生的部落。這個部落專門孕育優秀的賽德克族獵人,他們的獵場在豐坪溪上游的大山,最遠可以抵達大分玉山國家公園邊界,不過這樣一個美麗的山谷獵場,即將因為一場水力發電站開發案而改變面貌。

這個十多年前已停擺的開發案,在近年因再生能源受到重視而捲土重來,由郭台強所屬正崴集團併購取得開發權,讓山里部落跟下游的布農族太平部落十分擔心。太平部落擁有肥沃的稻田,他們擔心灌溉的水源遭到攔河堰截斷,看著一次又一次被砂石填滿墊高的溪床,更擔憂炸山挖洞的水電站工程,將會改變村落的命運。

兩部落中反對這個開發案的族人要求,此案應依照《原基法》行使部落的諮商同意權,卻遭到原民會駁回。不過關心此案的地球公民基金會認為,這個開發案被能源局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延展了13次開發許可,而這個20年前勉強通過的開發許可,理應重新環評才能確定其可行性與安全無虞。(環團與官方說法請點選這裡

蕭文娘望著與部落一河之隔的水電站預定地,擔憂以後豪雨來襲,居民將以恐懼度日。(攝影林吉洋)

返鄉青年立志以咖啡產業帶動部落,水力發電站卻來搗亂

Lawsi是回鄉六年的小農,取得東華大學碩士學位後決定回鄉投入咖啡產業,憑藉著對咖啡行業20年的觀察理解,他不在都市開業而是選擇回鄉。透過友善種植方式,他在土地上培育具特色的咖啡生豆,由於生豆需要加工人力,他相信這個產業可以為部落提供產業與文化加值的效果。

Lawsi家族的土地恰好在山坡上,日夜溫差大,適合咖啡生長,由於父祖輩都不務農,他自嘲是第一代農夫,由於土地常年未耕種,「一切從頭來過,格外辛苦」。正當咖啡樹種下到第六年,產業進入穩定階段,山坡正下方卻傳來轟隆隆的大型機具工程聲音。

由於越來越多大型機具進入山區,工人也陸續進駐,山里部落族人原本以為是林務局進入山區疏伐,未料到卻是已經停工15、16年的世豐水力發電站重新來過,讓部落大感震驚。
Lawsi原本規劃結合部落文化與咖啡莊園,如今若要與水電站成為鄰居,恐怕不只咖啡夢碎,整個部落環境都會遭遇挑戰。

部落青年Lawsi回鄉種植咖啡,希望以生豆產業帶動部落發展,理想即將開花結果時,未料卻碰上水電開發案。(攝影林吉洋)

獵人文化是賽德克文化的核心,失去獵場,部落傳承將中斷

Lawsi同時是部落文化的研究者,在東華大學攻讀碩士以部落賽德克狩獵文化為論文題目。回鄉以後,他跟隨族人調查傳統領域,學會狩獵技能,參與部落事務。他強調,「獵人文化是賽德克傳統文化核心,沒有獵人文化,也就沒有賽德克人。」在賽德克傳統裡,男人必須透過狩獵展現武勇,女人則是要透過織布展現自己的價值,才能成為真正的「賽德克巴萊」。

在其他部落已經漸漸失去的獵人文化,在山里部落仍然十分普遍,十多歲起年輕人就會跟著年長族人入山。Lawsi強調,狩獵不只傳承技巧,一起狩獵代表在部落裡面建立真正緊密的信任關係,「分享獵場,這是賽德克最高友誼的象徵。」

狩獵文化根基於合作與分享,藉由狩獵的規範,不斷演示部落裡共同生活、相互扶持的觀念。族人認識自己家族的獵場,也尊重其他家族的獵場,更藉此觀察山林變化與野生動物,透過禁忌建立土地與生態倫理,例如:在動物分娩的季節不能打獵,若部落有人過世必須額外分配一份,狩獵必須節制不能貪心,面對自然必須敬畏感恩。

水電站預定地,正是山里部落的傳統獵場

然而,修建水電站的地方,正好是山里部落的傳統獵場範圍內,動工以來,動物就不願再靠近。「可惡的是,企業把河流當成私產,現在不僅僅開鑿隧道,以後還要炸山、截斷河流。」對於賽德克族人而言,失去獵場,不僅將土地領域拱手讓人,也意味著部落文化認同遭遇嚴重的考驗。

Lawsi感慨,「或許外界對狩獵的意義有很多誤解,若賽德克人沒有把獵場和狩獵文化傳給下一代,我們就只不過是在都市做工的原住民而已。」對Lawsi而言,獵場更大的意義是「文化實現」,部落大多年輕人到都市工作,回到部落才會一起打獵,徜徉在山谷跟河流裡,只有在那個時刻,自己才能成為「賽德克巴萊」。

部落青年獵人對空鳴槍,宣示部落對於獵場與傳統領域的權利。(攝影林吉洋)

「山是阿公、河是阿嬤」 開發商侵門踏戶,部落主席:氣到想放狼煙

「我告訴Lawsi,現在我帶你去打獵,以後你也要帶著我的兒子去打獵,這樣我們部落的人就不會忘記獵場的位置,久久也要去巡一次。記得那個山是阿公的山、河流是阿嬤的河流。」

說這話的人是山里部落的部落會議主席劉天財,身兼苦茶油產銷班班長,說起前年底開始無預警復工的水電站工程,他就滿肚子火。「不知道該怎麼做,就是很想施放狼煙,號召大家趕走水電站的衝動。」

山里部落會議主席劉天財感性地說,山對族人而言猶如阿公,而河流代表著阿嬤,象徵部落認同與山河緊密相依。(攝影林吉洋)

在劉天財記憶中,小時候部落非常困苦,男人都在山裡面打獵採集,一去就是好幾天,女人要不在河邊洗衣服、白天下田務農、晚上還要織布,部落生活與山河密切相依,雖不富裕卻也自給自足。

等到交通越來越便利,漢人進入部落以後,開始跟原住民交換物品,卻時常發生誆騙事件。劉添財記得部落裡流傳一個故事,漢人用「一袋麵筋謊稱乾燥鵝肉,來跟原住民換一隻雞。」無論是否為真,已顯現出原住民對漢人的警戒心。

想到祖先留下的山跟河流,可能斷送在自己這一代,劉天財極為焦慮,由於部落大多數青壯年都在外面發展,留在部落裡面的老人,一個一個受到遊說,陸續把土地簽給開發商。就連公有地保留地,公所也有意出租給廠商,遭到劉天財與族人強烈的反對,誰知這是不是又一次的誆騙?

學者:開發自然河流不應稱為綠能,政策粗糙造成環境不正義

原本水力發電開發案已停擺十多年,卻因近年再生能源備受重視,大企業買下這個陳年舊案開發權重啟開發,對此東華大學原住民發展研究所副教授陳毅峰感嘆,「制度面已出現問題」。他表示,「如果水力發電繼續被政府視為綠能高價購買,財團染指山區部落的惡性循環將會不斷發生。」(增補世豐公司回覆:本案水力發電雖屬於再生能源,然而並未享受綠能高價補貼優惠。)

陳毅峰更指出,「長期以來能源開發跟轉型過程都沒有足夠的信任,大規模的水力發電未必符合環保概念,更何況是犧牲部落的文化跟環境生態為代價?」他痛斥,「為了經濟發展開發綠能,代價卻是由弱勢者承擔,這就是環境不正義。」

「任由偏鄉、部落承擔這類能源轉型設施,則是加深區域發展不均,真正的使用者並沒有付出相對應的代價,間接擴大社會不平等。」他也認為,廠商即使提供一些工程承攬及就業機會,實際上卻是由少數頭人取得,這是對偏鄉部落的再次踐踏。

陳毅峰強調,本案爭議極大,世豐在二十年前取得開發許可,期間經歷多次重大災害,自然環境變化相當大,部落難免擔憂。「況且豐坪溪是台灣極少數沒有攔砂壩、人工構造的自然河流,部落與河流互依孕育文化。」他建議應該衡量多方價值,留下珍貴的自然環境。(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世豐水電站開發,預計在上游興建攔河堰,引水至下游利用高低差發電,卻引發上下游兩部落群情激憤。(世豐水電站開發計畫圖,太平部落族人提供)
水電站開發,預定地輸電線將通過太平部落,紅色箭頭處為輸電塔通過部落的模擬圖。(太平部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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