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倉的孩子》除了食農教育外,也記錄當代農民對農業出路的追尋。(攝影/李慧宜)

把農村的苗種進心裡,WTO 後 20 年,《米倉的孩子》記錄農村的強韌生命力

天光亮起,鏡頭在晨曦中翻過山谷,照見美濃龍肚庄良田;童稚的歌聲合唱客語童謠「山風吹過來,歡迎大家來作客⋯⋯」,隨著幾名騎單車的學童穿街過弄,與阡陌間的飛鳥交會,在稻浪目送下,鏡頭進入龍肚國小,也來到紀錄片《米倉的孩子》主要場景:國小旁的稻田。

影片中高年級的孩子脫去鞋襪、綁上頭巾,把秧苗一株株插入水田中,像是把自己的未來種進泥土裡。渾身泥巴的小小身軀被太陽拉拔出長長的影子,身影丈量著稻田,成為希望的尺度。

《米倉的孩子》以 2020 年春耕開場,同年 5 月的收割作結,近一小時的片長,主角除了小學生,還有致力客家農村文化保存的黃鴻松,及因職業傷害而轉業務農的黃偉宸。他們在農業式微的年代勇於投身,守護農村的價值與希望。本片主題不只是食農教育,更關注台灣加 入WTO 後 20 年,農村面對巨變所展現的韌性與生命力。(觀賞紀錄片訊息見文末)

《米倉的孩子》記錄農民在 WTO 時代的奮進。(攝影/李慧宜)

糧倉龍肚庄面臨危機 紀錄片發人深省

龍肚庄位於南部客家小鎮美濃,自古就是六堆地區一等一的糧倉,以生產質量俱佳的稻米聞名。清代留下「「頭龍肚、二湖肚、三官倉肚」的諺語,正說明沃土良田就在龍肚庄。

可惜龍肚庄現在面臨的問題一點也不少於其他農村,繁華都市與就業機會的吸引,造成人口外移,學童數大減。彎腰種田的農夫愈來愈老,農業前景日益慘澹,農村只剩下老人跟小孩,阿公阿嬤想跟孩子聊兩句客家話,都求之不得。

在這樣的背景下,因著客家電視台的支持,導演曾宏智與記者李慧宜合作,花了三年拍攝紀錄片《米倉的孩子》。片子以黃鴻松、黃偉宸及龍肚國小為三條軸線,織就一張承載希望的巨網,闡述老派的農村價值,描繪動人的土地情感,讓觀眾回味無窮。

龍肚庄被美濃群山環繞,擁有天然的里山環境。(圖片提供/李慧宜)

農村孩子的童年如何留下來?教育是答案

20 多年前,黃鴻松返鄉任教,故鄉的困境讓他產生極大的焦慮跟失落。回想自己的童年,放學後就是遊憩天堂,他與同儕在稻田追逐蜻蜓,在溪流裡抓捕魚蝦,在山谷裡登高攀低地探險,同時也協助家裡的農事。珍貴的童年與農村緊緊扣合,是他成長時重要的養分。

如今,鄉下孩子跟都市小孩讀一樣的教科書,玩一樣的電腦遊戲,如果農村的意義未能在童年起作用,鄉村、都市的孩子就沒有什麼分別。黃鴻松自問:「教育工作者能做什麼,把農村孩子最寶貴的童年留下來?」

黃鴻松說自己無法讓時光倒流,但可以利用教育讓時間走得慢一些。他帶孩子走出教室,走進農田,讓大自然成為最好的老師。龍肚國小種稻 17 年,他看到學生被土壤裡豐富的營養餵養茁壯,探索家鄉文史風貌,也讓孩子長出認同與驕傲。

龍肚國小學生體驗農事,和秧苗一起被土壤滋養茁壯。(攝影/李慧宜)

農村是大教室,唱童謠的老校友也是米倉孩子

黃鴻松有一群「接地氣」的教學夥伴,他們不是把食農教育規劃成「農事體驗」,而是將農村得天獨厚的環境視為一個大教室,由學校扮演學生跟土地的橋樑,課程設計除下田種稻外,還包括踏查社區、觀察生態、爬梳歷史文化,讓孩子肯定自己的故鄉,「原來是這麼重要的米倉」、「原來學校從 100 年前就開始教育農事」。

龍肚國小租用兩分地做為教學實驗田,由五年級學生擔任田間管理主力,稻穫則用來補助六年級生畢業旅行。學校也聘請校友擔任農事指導員,讓學生感受務農是種專業又充滿成就的工作,也讓他們瞭解農業傳承的重要。黃鴻松期許這種彎腰流汗、腳踩農田的經驗,可以讓孩子將來遇到農業、農地問題時,能有更珍惜農村文化的思維。

龍肚國小的百年校慶是紀錄片中感人的亮點。黃鴻松規劃了「校友之夜」,邀請日治時期的老校友登上舞台,與三年級的學童合唱日本童謠《桃太郎》,表達歷史延續的意義。

高齡八、九十歲的老先生認真歌詠,仿似在歌聲中重回自己的童年,動人的神情讓觀眾一秒掉淚。他們也是龍肚米倉養大的孩子,就如同與他們同台的三年級學童一樣,一代代米倉的孩子把文化像火炬一樣傳遞下去,回家的路就會永遠光明。

龍肚國小食農教育推手黃鴻松老師(攝影/李慧宜)

堅守客語如同拔河 因為失去語言就將失去文化

語言是另一個重要的傳承,在主流環境通用華語的時代,黃鴻松堅持講授客語,影片中的孩子跟他用客語應答如流,想必會讓許多無法使用母語跟子孫溝通的長輩羨慕不已。

許多小學的母語課程徒具形式,學童唸了六年卻連打招呼都說不標準。黃鴻松的堅持儘管像逆風而行,但「文化需要語言傳遞,否則就會處處碰牆」。他形容自己跟華語在拔河,只要多用力拉一些,孩子就會多靠近客語一些。

鄉村的人情網絡「接住」失意者 在農業中重振人生

影片中段切入另一位主角──協助指導龍肚國小農事的農夫黃偉宸(小名「阿明」)。阿明原為大理石切割師傅,遭逢職業傷害後,人生墜入低谷,是農村接住了阿明,讓他重振信心,安頓身心。

《米倉的孩子》寫實紀錄農村子弟轉業務農的心境,阿明是成人版的「米倉的孩子」,當時代前進的巨輪不斷輾壓農村、農業與傳統客家文化時,龍肚故鄉依舊保留農業價值,重新接納在工業發展下失去機會的家人,讓他們有家可歸。

「在都市沒有發展機會的人,至少還有機會回到農村,以農業重新振作,前提是農村要守住」。導演曾宏智表示:「如果不是龍肚還保留著鄉土的底蘊、農業的共享價值以及農村社會的人情網絡,這些在都市缺少機會的人就很難被接住。」

阿明不只被「接住」,還在農業的寬容中闖出一番天地,他的優質稻米代表台灣在日本稻米競賽中獲得「特別優秀賞」,務農也可以出國比賽、光耀門楣,讓他樂開懷。

中年歸農的黃偉宸在農業重新找回自己的舞台。(圖片提供/美濃區農會)

記錄 WTO 後的農村轉型 曾宏智傳遞農村生命力

曾宏智是客家電視台派駐高雄記者,採訪報導之餘,他也戴上斗笠成為半個農夫。當故鄉屏東內埔的農村生活在工商業變遷中凋零衰蔽,他卻看到龍肚國小的師生們黏著土地,讓美濃強韌的農村生命力得以延續。

過去,曾宏智執導《阿力伯的菸田》與《橙蜜香》,記錄台灣加 入 WTO 後的農業轉型;這次《米倉的孩子》仍維持一貫主題:農民、農業與農村生命力的適應與延續。

曾宏智表示,台灣加入 WTO、開放農產進口後,農業經濟樣貌因而改變,連帶影響農村發展,也影響農村人口。他認為唯有把人留在農村,才能跟土地連結、跟自然對話,也才能倚靠鄉村綿密的人際網絡形塑聚落生活與宗族觀念,保存語言文化。

他以「保種」比喻龍肚國小和黃鴻松的努力,在快速變遷的時代,龍肚國小用一種很柔軟的方式談一個很嚴肅的議題,透過教育保存農業文化,把農村的苗種進孩子的心裡。

李慧宜致敬《無米樂》 展現農村「反生」後的契機

另一位導演李慧宜也兼具記者(時任獨立記者,現任《上下游》記者)與農夫身分,同時還是龍肚國小學生家長。她提到拍攝本片的初衷之一,是向劃時代農業紀錄片《無米樂》致敬。

2004 年,《無米樂》以台南後壁末代老農為主角,記錄他們用生活的幽默面對農業沒落的現實,具體呈現台灣加入 WTO 後農業劇變、農村崩敗的現象。「加入 WTO 的 20 年後,龍肚國小建立農村孩子跟土地的關聯,在故鄉的農田裡找到自己獨一無二的認同。」她希望讓觀眾在龍肚看到農業的希望。

李慧宜以客語的「反生」來詮釋本片的寓意:「當農作物遭天災破壞或被病蟲害侵襲,田裡收成盡毀、看似無望之際,過一陣子新芽綠葉長出來了、又開花結果了。土地不會離開,關鍵只要人能夠留下來,依然會有希望。」同樣地,加入 WTO 20 年,農村也在「反生」,只要黃鴻松、黃偉宸這樣的人與龍肚國小繼續存在這塊土地上,台灣農業就能找到新生的契機。

導演李慧宜與曾宏智。(圖片提供/李慧宜)

註:《米倉的孩子》將於 5 月 22 日晚間 10 點在客家電視台首播,之後會員可至客家電視網免費觀賞(入會免費)。校園公播申請,授權時間至 2023 年 6 月 30 日。各級學校若想邀請本片導演進行專題講座分享,電視台可提供協助(補助十場講座的講師費及交通費),詳情請見「《米倉的孩子》校園公播申請暨講座邀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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