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柏林的紀錄片〈看見台灣〉,從空拍巨觀的角度,寫實地讓觀眾看到台灣破碎山河的現況,繼莫拉克風災後,再度讓社會面對長期以來山林超限利用的問題,引發對台灣環境問題的熱烈討論。在一片檢討與撻伐聲中,這波關心台灣山林的討論熱潮會持續多久,尚不可知,但在屏東深山的霧台鄉阿禮部落,卻在部落、林務局與學界的三方合作下,走出生態與產業永續共存之道,榮獲「102年國家永續發展獎─永續發展行動計畫執行績優獎」。

位處台24線最末端的霧台鄉阿禮部落,是最靠近中央山脈,海拔最高的魯凱部落。終年雲霧繚繞的阿禮部落,守護著「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保護區裡不但有著全世界面積最大的台灣杉族群,也流傳著「巴冷公主」的人蛇相戀淒美傳說。由於與外界較為隔絕,阿禮部落依舊保留著三百年前建造的魯凱頭目石板家屋樣貌,也保留著原住民與自然共榮的傳統狩獵文化,再加上有著豐富的動植物生態,一直是生態旅遊的寶地,吸引著國內外的賞鳥人士到訪。

阿禮部落下部落於莫拉克風災受災情形。(圖/林務局提供)

阿禮部落下部落於莫拉克風災受災情形。(圖/林務局提供)

然而2009年8月8日降下兩千多毫米的莫拉克豪雨,讓阿禮部落受創慘重,山林也像是被滾水燙過般的皮開肉綻,令人觸目驚心。守護大小鬼湖生態瑰寶的阿禮部落,因為下部落地質脆弱,受損情形用「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而上部落則因魯凱祖先善用順應山林的智慧而居,所以受損較為輕微。雖然如此,由於阿禮部落對外交通中斷,部落居民也被迫暫時到平地居住。

走一條與山林超限利用不同的生態永續之路

有鑑於極端氣候變遷帶來的災害越來越猛烈,受害最深的卻經常是山林裡的原鄉子民,在林務局經費的支持與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的奔走下,一個結合在地部落居民、林務局屏東林管處與屏東縣政府的生態復育行動默默展開。他們要用生態監測、生態復育與生態旅遊的方式,幫助八八水災受創的原鄉重新站起,讓山林恢復青綠生機,讓原民文化永久傳承,讓部落生活永續共榮。

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的奔走下,林務局官員與阿禮部落包基成頭目徹夜促膝長談,瞭解到阿禮部落鄰近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是魯凱族人敬畏的聖地,神聖不容侵犯,淒美的巴冷公主故事及祖靈傳說,深植縈繞在魯凱人的人心中,而阿禮部落位居扼守保護區入口的重要地理位置,對守護山林扮演重要角色。

於是在林務局的經費支持下,阿禮部落居民40人組成巡守隊,每月執行15天次的執行山林環境監測,詳實記錄周遭動植物及環境變化,將監測結果回饋成為生態解說的內容及環境保育的基礎,並建立社區巡守隊,共同守護「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在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的陪伴下,協助部落居民以「生態旅遊」的方式,將守護環境與生態調查、監測的結果,以在地智慧與永續旅遊的方式,與外來的遊客分享。

阿禮部落居民包泰德向來訪的排灣朋友分享生態旅遊的經驗。

阿禮部落居民包泰德向來訪的排灣朋友分享生態旅遊的經驗。

「透過生態旅遊,一方面讓外界認識台灣山林多樣的動植物資源與多元文化,另方面培養留在原鄉生活的居民能夠自力更生,並成為守護山林與傳承文化的第一線中堅份子,」陳美惠說明在阿禮部落推動生態旅遊的目標。

生態旅遊的發展必須奠基在扎實的生態監測與生態復育行動中。陳美惠表示,過去的山林旅遊模式是帶入大量遊客,以致交通壅塞,而為了容納大量人潮與車潮,又在環境脆弱的山林裡導入大量的工程建設,不斷地拓寬道路與興建旅館,以致面對颱風或大雨時不堪一擊。此外,許多業者為了迎合大眾喜好,把許多平地的事物複製到山林裡,使每個地方特色趨於雷同,真正的原住民文化反而被忽視。

因此協助阿禮部落發展生態旅遊的目的,不但要對出入遊客數量進行總量管制,讓山林喘息,避免重蹈過度開發的惡果,另一方面也藉由在地原住民的導覽,讓遊客對原鄉文化與山林生態能有深度體驗與真正認知,將收益回饋給守護家園的原住民,鼓勵他們再投入生態監測與環境復育。

阿禮頭目包基成 發展生態旅遊的精神領袖

「原鄉不棄,文化不滅,魯凱永續,打造母子臍帶相連的生命共同體,」阿禮部落自救委員會委員、同時也是魯凱族部落重建聯盟副召集人包基成,提出他對阿禮部落在莫拉克災後重建發展生態旅遊的期許。

阿禮部落頭目包基成(中)是社區推動生態旅遊與災後重建的重要推手。位在阿禮部落的頭目家屋,已經有三百多年歷史,收藏許多珍貴的魯凱文物。(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阿禮部落頭目包基成(中)是社區推動生態旅遊與災後重建的重要推手。位在阿禮部落的頭目家屋,已經有三百多年歷史,收藏許多珍貴的魯凱文物。(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其實早在八八水災發生的前一年,阿禮部落即與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合作,規劃生態旅遊的行程,而包基成則是阿禮部落參與生態旅遊的核心人物之一,因為他不但是阿禮部落第六代的大頭目,扮演部落大家長的角色,他還維護著家鄉具有三百多年歷史的頭目家屋,一座傳述魯凱族傳說與文化的石板屋。

頭目家屋位在上部落,至今還保存著大量的珍貴文物,從裝飾華麗的禮刀、歷史久遠的帽飾、陶壺、獵得的獸骨等,幾乎每樣都是有著深遠故事的文化資產。因此要認識魯凱,不可不到阿禮;要深入阿禮,不可不知包基成。說他是阿禮部落的活教材,一點也不為過。

包基成具有中文與經營管理雙碩士學位,不但是典型的原住民知識份子,身為魯凱族的大頭目,他對於原住民部落的營造發展與產業經營更有深入的想法,尤其他觀察極端氣候變遷加重自然災害的劇烈化,使阿禮部落越來越逼近消失的危機,這些危機包括「生命的威脅、生態的浩劫、生產的困頓、生活的困境、文化的斷層」。因此包基成除了平日的教職工作外,幾乎都把心力投入到部落環境的營造與魯凱族文化的傳承,規劃生態旅遊就成為他具體實踐的方法之一。

「每當我穿著魯凱傳統服飾在頭目家屋向孩子們講解傳統魯凱傳說,介紹巴冷公主與百步蛇王相戀的故事;帶到山林裡介紹魯凱獵人出發打獵前如何觀察自然現象,或是他彈著吉他展現魯凱族人的好歌喉,看著孩子們專注的眼神,就油然而生一股傳承文化的使命感,」包基成說,阿禮部落因為地處偏遠,所以很多人都遷到外地去,但是下一代回鄉參加生態旅遊活動聽完他講阿禮的故事後,即便過了十年,依然記得一清二楚,認同自己的家鄉。

阿禮部落豐富完整的生態與文化,是發展生態旅遊的瑰寶。

阿禮部落豐富完整的生態與文化,是發展生態旅遊的瑰寶。

雖然莫拉克風災導致阿禮部落的下部落因為地滑受到重創而不適宜居住,上部落因為位於岩盤上,大部分完好,只有少數幾戶受損。因此下部落被政府劃定為安全堪慮的特定區,居民遷入位於平地的屏東長治大愛園區永久屋。

然而入住平地永久屋,遠離了被迫躲避颱風與洪水的日子,卻也同時遠離了賴以維生的山林與魯凱文化的根源。因此上部落的部分居民希望在氣候穩定的期間繼續留在部落推動生態旅遊,為同胞守護魯凱文化的根。

「平地永久屋對我們來說其實是『中繼屋』,原鄉才是永久的根,」包基成一邊解釋,一邊提出他對部落災後重建的想法。他提出了「重整復育圈」與「中繼生活圈」的概念,也就是將原鄉傳統領域部落的重建設定為「重整復育圈」,位於長治鄉的大愛園區則設定為「中繼生活圈」,台24線公路則是聯繫這兩個母子部落的臍帶。

他說,「重整復育圈」中規劃「自然生態復育區」、「傳統產業復振區」及「文化資產保護區」;「中繼生活圈」則作為「重整復育圈」部落推動生態旅遊與文化產品包裝、展示與對外連繫的窗口。當颱風汛期(6到10月)來臨時,「中繼生活圈」提供「重整復育圈」避難照護的功能;平常時期(11到隔年5月)時,「重整復育圈」的居民幫助族人看管土地家園,守護國有林班地與執行生態復育、監測與旅遊。

為愛守護山林 情牽阿禮永不悔

與包基成有類似看法的人也包括上部落居民包泰德、古秀慧夫婦。二十多年前,來自新竹的古秀慧到阿禮部落遊玩,愛上了這邊的結識了另一半包泰德,兩人從一開始只是普通朋友,一直到十年前終於來電,古秀慧決定「為愛隱居山林」,和包泰德在山區種果樹、愛玉,並親手一磚一瓦興建民宿。民宿雖小,只有兩間房間,但開門就看到山、看到雲,讓尋幽訪勝的遊客驚艷不已,甚至有日本與歐洲賞鳥客拜訪後回國,依然來信表示忘不了阿禮的美景山林。

包泰德與古秀慧夫婦熱愛自然,對一草一木非常有興趣。

包泰德與古秀慧夫婦熱愛自然,對一草一木非常有興趣。

即使八八水災造成阿禮部落聯外交通中斷,過了颱風季節後,不習慣平地生活的包泰德夫婦選擇回到部落。由於他們的房子位於上部落,受損輕微,除了電力供應必須自備發電機,生活都非常簡單。

「在山上多涼快,不用開冷氣就可以享受清涼的新鮮空氣,種些簡單的農作物就可以過活,每天聆聽蟲鳴鳥叫,生活簡單卻很愜意,這是在平地動輒就要花錢的生活型態所無法比擬的,」古秀慧解釋她們夫妻倆為何要回到山上的原因。

回到部落的包泰德夫婦並沒有閒著,除了幫忙族人看管家園整理部落環境,也協助林務局監測國有林班地與崩塌地的狀況。風災過後,部落空蕩蕩的,除了獼猴與山豬在逛大街,卻也見到外地獵人疑似進入部落附近林班地盜採靈芝所遺留下來的垃圾。

「山林如果沒有類似包泰德夫婦等原住民部落居民協助守護,山老鼠就會長驅直入,」協助阿禮部落推動生態旅遊的屏科大副教授陳美惠說。

不同於其他高山地區為發展觀光而大量建設民宿或道路破壞環境,包泰德夫婦在阿禮部落經營小而美的住宿,接待國內外小眾的生態旅遊團體,其中大部分都是依戀著阿禮美景的熟客,包括在大陸工作返台度假的台商,也有喜歡在世界各地旅遊的波蘭人。

更令人感動的是,喜歡來台灣賞鳥的七旬日本夫婦豐田英臣,愛上了阿禮部落豐富多樣的鳥種,捐助3萬3000元新台幣協助包泰德夫婦在內決定留在阿禮的村民,為維護阿禮部落的生態盡心意。

包泰德夫婦「背負著傳承魯凱文化的使命,眾人對恢復阿禮山林的美好期待,我們不能放棄屬於自己的原鄉,」每周有三天在山上監測環境的古秀慧說出自己對阿禮災後重建的使命

透過林務局的支持,阿禮部落開始監測他們早已熟悉的生態環境,注意並記錄周遭動植物及環境變化,動物監測計有51種鳥類、11種哺乳類、兩棲爬蟲類6種;針對60種植物詳實記錄其的開花、結果、萌芽、落葉的結果,讓保育工作不中斷。

同時,透過社區協會組織有效的參與管道,將魯凱文化傳承充分融入阿禮部落發展,部落耆老協助創立阿禮風古謠樂團,收集古謠超過15首,部落居民在林務局今年舉辦的「社區林業十年回顧與展望研討會」,主動協助開幕表演,渾厚質樸的歌聲裊繞於會場,令與會人員為之動容。

為了避免道路建設帶入過度開發,阿禮部落居民主動以傳統的自然工法維護路基超過2公里;架設具部落特色的生態人文解說牌至少10面,豐富了當地的解說素材,充實部落的原鄉生態旅遊及相關產業;汛期則於平地避災,發展文創商品創作及部落文史採集、傳承與推廣工作。這些變化也使得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再度發揮森林公益功能,實踐人地和諧共生的永續典範。

居民以傳統生態工法做步道。(圖/林務局提供)

居民以傳統生態工法做步道。(圖/林務局提供)

部落居民就地取材,打造部落特色的解說牌。(圖/林務局提供)

部落居民就地取材,打造部落特色的解說牌。(圖/林務局提供)

林務局長李桃生表示,阿禮部落重新再起的故事讓人感動,林務局與部落推動阿禮社區保育與發展調適性的生態旅遊,寫下人地和諧共生的故事,也找回阿禮的精髓。這個經驗,讓林務局對落實社區林業政策,與社區民眾形成夥伴關係共同推動生態保育,更有信心。

阿禮部落的故事,是一首敬天愛地、永續和諧的生命再起之歌,也隱含了三層意義:第一是個人層次,也就是當面臨生活的重大打擊,生命要奮力再起;第二是族群層次,亦即天災衝擊了族群文化的傳承,原住民長老與有識之士要找回流失的文化,讓族群的生命再起;第三則是地球暖化帶來極端氣候,讓人類必須重新省思與環境的關係,一改掠奪式的經濟思維朝永續發展,讓大自然生命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