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台青蕉」愛抗議,在音樂圈是出了名的!

最近幾年,高雄市的重大抗爭事件,幾乎都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無論是2015年爆發的「馬頭山掩埋場設置爭議」,還是2016年夏天「拆除旗山大溝頂太平商場」這兩件大事,抑或是更早在2013年,中鋼「轉爐石」被不肖業者倒在旗山區圓潭大林里近四分農地的問題,「台青蕉」都是在地反對聲浪的第一波。

除此之外,「台青蕉」特別愛玩,在社運圈也是人盡皆知。

不過他們的玩法很特別。他們可以全面蒐集在地耆老的故事,也可以以地毯式方法深入調查社區農業發展的轉型,最近兩年,他們以水圳分布為經緯,彙整出旗山地區水圳、農田、聚落三者之間的近代變遷。

20190506玩具槍帶領岡山前峰國小小朋友遊旗山水圳(攝影/李慧宜)

反馬頭山廢棄物掩埋場,「鬼點子」幫鄉親抗議

四年前的事。2015年8月18日一早,一百多位來自高雄旗山、內門、田寮三地的居民,聚集在高雄市政府前召開記者會。這是繼同年6月30日千人行動之後,反對「旗山馬頭山設置乙級廢棄物掩埋場」的居民,第二次到高雄市政府前進行抗議。

8月18日是2015年農曆的7月初 5,正值鬼月。而鬼點子特別多的「台青蕉」找來二十多位鄉親幫忙,大家化妝成各式妖魔鬼怪,身上掛著「七月鬼門開、市府別裝呆」、「花媽不回覆、鬼神在憤怒」的厚紙板,一邊鬼吼鬼叫、一邊張牙舞爪,從市政府門口往市府大樓移動。

這樣的記者會開場,一反過去抗議活動的悲情訴求,也跟嚴肅說理的形式大大不同,成功吸引媒體注意。

20150818「台青蕉」跟一百多位鄉親到高雄市府前抗議馬頭山設置掩埋場。(照片提供/台青蕉)

當時「反馬頭山掩埋場自救會」在記者會上,提出掩埋場預定地下方有充沛地下水的證據,也提醒政府預定地離活斷層車瓜林斷層過近,地層錯動容易引發掩埋場汙染外漏的危機。

「台青蕉」也公布上山調查的資料與相片。團長老王(王繼維)向記者表示,開發業者沒有通過環評,就先在預定地開長1公里、寬5米的新路,明顯違法。面對質疑,高雄市水利局解釋,他們的確在同年7月17日核定廠商的簡易水保申請書,准許土地所有人改善長200公尺、寬3.5米的道路,日後一定會詳查「台青蕉」舉發的落差。

「不站出來,值得留給下一代的就消失了」

「馬頭山掩埋場設置爭議」還沒有結束,隔年2016年6月14日,老王和弟弟玩具槍(王繼強)又現身在高雄市旗山區公所前廣場。一樣是抗議場合,但不同的是這個爭議事件,就發生在旗山老街「台青蕉」總部旁的大溝頂太平商場。

三十多位群眾在公所階梯上排排站,大家輪番高喊「治水無能、拆屋奪地」、「還我人權、居住正義」。這些住在大溝頂的居民認為,明明住在旗山區第二號排水工程的上方,但是高雄市水利局在召開「第二號排水改善工程」的公聽會時,卻完全沒有邀請他們。

20160715晚上,「台青蕉」到大溝頂指導社區老人如何以和平方式反抗警察驅離,老人們實際操演。(攝影/李慧宜)

老王說,早年為了發展經濟,高雄縣政府決定由民眾出資、政府出地,共同興建太平商場。1954年正式啟用時,由現任副總統陳建仁的父親,也就是當時高雄縣長陳新安主持剪綵。高雄縣市合併後,太平商場33戶商家,卻突然收到市政府以治水、造景和危樓等原因要拆除的通知,並限令商家必須在2016年4月30日前搬遷。

「抗爭,是因為不得已。」老王認為,雖然這些老建築、老店家,是蓋在排水溝上,但這是過去時代的印記。旗山老街現在越來越商業化,甚至像一座夜市,唯有大溝頂這片沒落的太平商場,還看得到旗山老街區過去發展的脈絡。他強調,「真的是沒有辦法,不搶救就沒有機會了!就算後來失敗,至少努力過。」

然而,事情真如老王想的最壞那樣:2018年12月3日早上,高雄市水利局調派怪手等機具正式展開拆除行動。

20160718在大溝頂守夜時演出。「台青蕉」是一個很特別的樂團,成軍十一年來,已經演出近六百場,大多數演出都是在街頭、在廟埕、在鄉間某一處倉庫中。(照片提供/台青蕉)

激情過後,回到社區是新的起點

其實在搶救太平商場的過程中,「台青蕉」發覺旗山的危機,正是在地人對過去歷史缺乏了解,導致只有住在大溝頂上的居民對外發聲,但是旗山卻少有人挺身而出捍衛旗山獨有的大溝頂文化。

於是在抗議期間,「台青蕉」發動青年志工針對手工皮箱店、洋裁店、西裝店、老布莊、刻印店、鐘錶店等大溝頂的老師傅,進行完整的口述歷史紀錄,並製作了一系列的明信片作為宣傳媒介。

老王認為,太平商場是旗山老街的一部分,也是手工製作文化在旗山的最後一處展示區,雖然已經沒落,但卻是重要的文化資產,「因為大溝頂為旗山留下戰後庶民生活的具體內涵,但是市政府卻為了排水改善工程全面拆除大溝頂,讓歷史活生生在生活中消失。」

大溝頂畫作(作者/黃敏軒、相片提供/台青蕉)

回到生活 走進田野 在挫折的土壤上 「台青蕉」長出新花苞

大溝頂太平商場被夷為平地,對「台青蕉」而言是重大挫折,不過失敗也能孕育養分長出希望,「台青蕉」意識到,社會運動不只是抗議陳情拉布條,「回到生活、走進田野」才是真正的行動者。

2017年夏天,「台青蕉」開始全面調查旗山水圳與農業變遷的關連。玩具槍說:「這兩年,我們針對水圳做普查,透過文獻彙整、耆老口述和實地踏查,慢慢建構出旗山水圳與聚落的生活樣貌。我們發現,有穩定的水源分配,農業才能進入現代化,旗山也因此奠定發展基礎。透過水圳,來認識旗山,特別有代表性。」

到了2018年年底,「台青蕉」的田野調查走進旗山溪最廣大的沖積平原─溪洲。

五零年代的旗山香蕉紅遍全日本,溪洲正是當時旗山香蕉的最大本營。早年溪洲蕉農穿著香蕉汁汗衫跨進大溝頂,可是人人走路都起風,但是半世紀過去,溪洲街上只剩老人與小孩。

香蕉是旗山歷史上的主角之一,溪洲是旗山香蕉的大本營。(攝影/李慧宜)

玩具槍很擔心,「我們感覺最近有建商開始到溪州買土地、收空屋,老蕉農們無力耕種,賣地、賣屋也是不得已,所以我們想要在溪州租房子,讓空屋有機會轉型,成為我們在溪州田野調查的根據地。」

2018年11月,「台青蕉」終於找到一間老房子。整理了四、五個月,老屋煥然一新,「台青蕉」幫它取了個新名字-「影像交換所」。2019年4月27日下午,還特地辦了一場開幕活動,廣邀社區老人和外地遊客到「影像交換所」炊香蕉甜粿,大家一起看老照片展覽,讓年輕人聽老人說故事。

20190427玩具槍與前來看老照片展覽的蕉農合照,伸手模仿香蕉一把就是這樣子。(攝影/李慧宜)

「尊懷」20年紮根社區,帶起參與社區風氣

不管是樂手、歌者、工作人員或志工,所有「台青蕉」的年輕人從小都是「尊懷文教基金會」的成員。基金會的推手,是老王和玩具槍的爸爸─王中義。「我們在1995年成立基金會,是因為旗山是移民社會不容易團結,所以我們想推動親子教育,在社區內推動一種『你好我也好』的生活文化。」

王中義一臉絡腮鬍,一身反骨,常常熱心過頭、抗議太大聲。他名氣響亮,不只旗山人人認識他,連前高雄市長陳菊到旗山溪視察防洪工程,一下車看到他就趨前握手直喊「王老師」。

「尊懷」在王中義的帶領下,培養一批親子志工。小至社區撿垃圾,大到「守護旗山火車站和武德殿」,甚至後來2013年爆發的中鋼轉爐石被傾倒在大林里農地的問題,「尊懷」都沒有缺席。

王中義、傅貽芬夫妻。夫穿脫掉現狀的上衣,妻著種下青春的T恤,衣著搭配似有深意。(攝影/李慧宜)

從小跟著父親抗議,也跟父親討論或辯論,老王和玩具槍身懷高超「武藝」。看到大場面,他們不害怕,遇到大官,他們直接衝上前講話,幾乎就是爸爸的翻版。

鼓手黃堂軒長期在台北生活,但也特別回高雄聲援大溝頂。他說:「我很務實,結果不是我們可以決定,但市政府要拆到底,人民也要擋到底。我們『台青蕉』的成員從小就在『尊懷』一起長大,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玩具槍笑著說,「我國中的時候,那時候火車站被拆,我們在彰化銀行演話劇,化妝、吹口風琴。印象很深刻!」

「我在『尊懷』當志工十幾年了,覺得很重要的事情,是人跟人之間的互動是長久的。在『台青蕉』,我覺得我們互相關心、支援,這種感覺很棒!」吉他手郭合沅在講出這段話的時候,特別感性。

「台青蕉」三代人 繼續為旗山寫下歷史

老王是「台青蕉」年紀最長的,已經有兩個孩子。三歲大的老大常被他「帶出場」,演出、下田、農村小旅行的活動,孩子都一起參加。

最近「台青蕉」演出或辦活動,王老師和太太都會聯袂出席。在他們口中,已經聽不到「尊懷」,他們最常說的是「我們台青蕉」。

現在的「台青蕉」已經是三代人,而「台青蕉」這十一年的行動,也為南方台灣的農業變化和公共政策留下歷史見證。

未來呢?「台青蕉」以後想做什麼?唱歌、種田、開店、演講、寫計畫、田野調查、農村小旅行……光看過去的他們,已經可以想像,未來的他們一定繼續很忙碌。(全文完)

老王-王繼維會帶孩子到田裡參與農事工作或體驗活動。(攝影/李慧宜)

系列閱讀:

唱香蕉的歌 01》旗山「台青蕉」荷鋤唱歌,種香蕉也種下自己的青春

唱香蕉的歌 02》搖滾樂團種香蕉,種蕉有如養孫女 割蕉像是抓山豬

唱香蕉的歌 03》在挫折的土壤長出新芽「台青蕉」挺身護家鄉

看影片《我們的島》香蕉的搖滾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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