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橘』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只消改一個字,朱昌輝的心境,就與陶淵明的詩句完全重疊了。

在南投中寮一個遺世獨立的小山谷中,這位愛好自然幽居的果農,默默做了十一年的友善農法。他所種植的柳丁,也走過轉型的低谷,如今產量不僅回升到不輸慣行農法,果肉細緻、風味酸甜俱足,更在水準之上。

十年如白駒過隙,朱昌輝的髮也花白了,在工寮前小坐,他徐徐吐著煙,遙望對面山頭,回憶這些年來在這小山谷中的點點滴滴。山農性格的他,只愛做不愛說,然而柳丁要做有機太難,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經驗寶貴,應該分享給其他柑橘農知曉。

「柑橘類要做有機不可能」,當年有專家如此直言。「最開始的第二、三年,挫折感最大,品質又差,量又少,最少掉到一萬八千斤。收入減少倒還好,最怕的是一天到晚接到客訴電話,」一派淡定的朱昌輝,只有回想起那幾年才出現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對照今年柳丁產量達到四萬兩千斤,朱昌輝夫婦和他們的六百多棵果樹,真的是熬過來了,十一年的經驗累積信心,明年更準備往有機驗證之路邁進。《上下游》特別請他們細細分享「破關」心得。

朱昌輝 (攝影_Alittle)

打洞深施留住肥料,也讓根系呼吸扎更深

朱昌輝認為,下肥最是關鍵,「要捨得給它吃。」當年他接手父親果園,土壤貧瘠硬化,轉型有機後不能再下化肥,改下有機肥,卻發現好像怎麼下都不夠。

「柳丁很會吃,一般果樹兩三年不管它,依然可以長很好,頂多不長果實。柳丁不一樣,兩三年不給它肥,它就死掉。」

中寮的果園多在坡地,雨水一下肥分就流失,朱昌輝於是在樹頭周邊打洞,每棵樹打八個洞(今年增加到十個洞),一一把肥料精準投入洞中。別人施化肥就是大手一撒,施肥只需幾天,他們夫婦倆施肥,總共需要兩個月時間。

但是這招一舉多得,打洞將肥料深施,不僅可保肥不易沖刷流走,還能讓根系呼吸,促進根系向下生長。果樹營養充足了,體質強健了,抗旱、抗寒以及抗病蟲害的能力也都提升了!

朱昌輝道,農民看樹不能只是看上面,也要看下面。上面的枝葉弱,代表下面的根也弱。反之,下面的根強壯了,枝葉花果也都跟著旺盛。所以不時要適當開挖,看看果樹根系和土壤狀況。

成熟的柳丁 (攝影_Alittle)
果園裡的土壤(攝影_Alittle)

講究砧木根系,廣東檸檬不如酸桔強

不過原本習慣化肥農藥的柳丁樹,防護罩被抽離之後,不只是產量品質下降,還有體質較弱的果樹陸續生病,甚至死亡。朱昌輝指出,問題根源來自於柳丁樹苗的砧木。

原來市面上販售的柳丁苗,大部分都是以廣東檸檬作為砧木,亦即樹苗的基部是廣東檸檬,上方接的才是柳丁。而朱昌輝家的果樹原本也是如此,近年他卻漸漸淘汰病殘老樹,改種以酸桔為砧木的樹苗。

「廣東檸檬的根很少,只有幾條主根,而酸桔的細根密密麻麻,很強。」朱昌輝解釋,苗商喜歡賣廣東檸檬砧木的柳丁苗,有些人還打著廣東檸檬能抗黃龍病的幌子,實則是因為廣東檸檬在幼苗期發育比較快,只需兩年就可出苗,而酸桔卻需要三年。但是等到種下去,酸桔因為根系綿密強壯,就會趕過廣東檸檬的樹苗。

朱昌輝實地觀察,「我這邊幾年前線蟲大發生的時候,表現就非常明顯,接廣東檸檬的樹就一副快死掉的樣子,酸桔的就都很健康。」

柳丁樹伸展自然、樹形優雅 (攝影_Alittle)

移花接木,「靠接」大法讓果樹回春

朱昌輝從小跟著父母務農,又是園藝系本科畢業,過去做景觀工程工作,每到假日都回中寮陪伴父母,兼作「假日農夫」。因此務農對他來說,不只是糊口,更是興趣所在,也具備基本專業,轉作有機時遇到問題,雖需苦思實作,卻不至於茫然無措。

為拯救瀕危果樹,他就使出了一個大絕招──以酸桔砧木「靠接」在果樹樹頭旁,讓果樹「返老回春」。

仔細觀察朱昌輝的柳丁樹,會發現有些果樹的樹頭四周「裝」了好幾枝「支架」,也就是酸桔的樹枝。他以這些新增的砧木,靠接在原本廣東檸檬為砧木的果樹,當酸桔的根系在地底繁茂,果樹也就能從土壤獲得更多資源。

靠接(攝影/蔡佳珊)

漫步園中,朱昌輝指著一棵樹說,「這棵之前得了裾腐病快死掉,就是靠接把它救活的。」

也因此,已經二十多歲的老樹們在土地上站得更穩,獲得了新的氣力,結出更豐美的果實。切開即將成熟、還帶點綠的柳丁,果肉紋路細密,入口酸香迸射,風味強烈迷人。等到金黃完熟,口感想必更圓潤甜美。

成熟的柳丁 (攝影_Alittle)

大禹治水,長年水利工程助果樹抗旱澇

山中歲月看似靜好,但氣候變遷近年日益加劇,對柳丁樹的影響是什麼?

「溫度升高我覺得還好,雨水的部分影響比較大,」朱昌輝解說,天候逆境要不就是驟急降雨,要不就是長久的乾旱,「極乾」和「極濕」,對於柳丁果樹形成極大考驗。

「所以我對『水』下很多功夫!」從好幾年前,朱昌輝就在果園中陸續進行未雨綢繆的長期水土工程。

他在果園斜坡高處築了一道長長的擋土牆,用以攔截水流,也在果園地表下埋設許多暗管,管上戳洞,包覆不織布。如此當大雨來時,就能把雨水收集起來,水從小洞流入水管,再靠著這些管線輸送到水井當中,再抽到水塔儲存。等到旱季到來,這些預先儲備的水就可以拿來澆灌。

地底埋設了暗管,將土壤中水份引流到水井中(攝影/蔡佳珊)
蓄水用的大水塔,將雨水儲存起來,乾旱時可澆灌(攝影/蔡佳珊)

留草也是一大關鍵。「草非常有用,最大的好處就是在水土保持。」而割下來的草是最好的有機質,也是微生物的家。他說,下再多的有機質肥料,也不可能超過草所帶來的有機質。

朱昌輝有感而發道,「現在做農,已經不能看天吃飯!」以前坡地果園就是看天田,除非缺水嚴重才會請貨車運水來灌溉。但是現在氣候極端,農民需要具備的技能必須更多元,像這種水利工程也要去了解,「要當個有知識的農民,不是埋頭苦幹就好。」

果園及果園草相 (攝影_Alittle)

果樹強壯就不怕病蟲害,益菌助一臂之力

比起對抗病蟲害,朱昌輝花了更多的心力去把果樹的營養和對逆境的抵抗力培養起來。當果樹勇壯,病蟲害的問題也就相對容易解決了。

蟲害主要就是星天牛、椿象、銹蟎和介殼蟲,介殼蟲和銹蟎就用窄域油,椿象多是造成表皮不美觀,也難以防治,常常就隨牠去。星天牛比較棘手,過去曾經在樹頭圍網子或是包不織布來防天牛,結果卻使得樹頭容易得裾腐病,最後還是得用手抓。

裾腐病曾經是最困擾朱昌輝的病害,後來採用有機資材「亞磷酸加氫氧化鉀」解決,原本是一年噴兩次,增加頻率到每個月都噴一次,增加植物免疫力,裾腐病果然就銷聲匿跡。

有益微生物也是朱昌輝的利器,溶磷菌、枯草桿菌、谷特菌、液化澱粉芽孢桿菌⋯⋯,他在灌溉的時候就會同步澆灑這些好菌,走在果園中,土壤表面不時可見白色的菌絲。益菌能夠抵制壞菌,也能消滅柑橘果園中最惱人的線蟲,更能護持土壤。

不過益菌也會消耗有機質,朱昌輝將果園土壤送驗,有機質含量從最開始只有零點幾,上升到二點多,但是再來就上不去了,他認為還有許多疑問待解。

朱昌輝使用許多有益微生物改良土壤與作物,地表可見白色菌絲(攝影/蔡佳珊)

發揮園藝本行細膩修枝,樹形自然美

照顧果樹工作繁雜,其中一項重點就是修剪。因為是園藝系畢業,朱昌輝簡直把每棵果樹都當作高貴盆栽,如手工藝般細細修枝,每次修完整園大約要兩個月時間。

他回憶剛接手果園時,果樹的形狀亂七八糟,「以前是假日農夫,沒空修剪,」還被當時來指導的鄭正勇和林碧霞老師笑稱是「自我遮蔽式」的修枝法,果樹的枝葉遮到自己也遮到別人。

全職務農之後,朱昌輝開始一連串的剪枝計畫,「每次只能修剪四分之一,」因此一棵樹要修到理想狀態,至少要四年。園子裡的果樹,如今都伸展自然、樹形優雅,彷彿天生如此,其實都是他「辛苦修來」。

除了病枝枯枝一定要修掉,園中落果也一定要撿除乾淨,以防病蟲害擴散。夫妻倆把落果再製成酵素,又可回饋土壤養分。

朱昌輝是園藝系畢業,對每棵果樹都認真修剪(攝影/蔡佳珊)

山農眷侶看鷹飛,欲辯已忘言

朱昌輝談起這些務農心得,語氣總是輕描淡寫,實則腦汁與汗水交織。做有機,關關難過關關過,尤其初期,沒有前輩經驗可循,也沒有足夠的防治資材,全靠自己嘗試錯誤。更難的是,水果一年才收成一次,所做的努力不是馬上見效,可能需要好幾年才看得到成果,而就算看到成果,也難以直接歸因為某項操作。

就像他最愛看的金庸小說,武林高手在深山中獨自苦練修得絕世武功,箇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唯有太太甘淑華全都看在眼裡。

朱昌輝、甘淑華和陪伴種田的小貓咪 (攝影_Alittle)

臉蛋圓圓的、笑容開朗的甘淑華,個性跟朱昌輝看似南轅北轍,六年前回到山上與先生一同討山,成為最佳助手。當先生一板一眼侃侃說起種植技術,甘淑華就像認真上課的學生,不時發出疑問和驚嘆。

正說到一半,甘淑華指著遠方山頭,「老鷹出來了!」她興致勃勃地講起目睹老鷹帶著小鷹學飛,還學起小鷹稚嫩的叫聲。與山林萬物一同呼吸的農耕生活,雖然辛勞,卻也療癒了她的心靈。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在這對夫妻眼裡,看山、聽鳥,和除草、施肥、剪柳丁一樣,都是在摸索和享受著與自然的親密互動,那點點滴滴,與大自然靈犀互通的吉光片羽,就是辛勤當中最好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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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

  1. 寫的真好,
    結尾段更是餘音裊裊…

  2. 感謝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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