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今年初乾旱再度考驗台灣供水韌性,學者專家指出,面對極端降雨與枯旱交替加劇,台灣不能只仰賴海淡、再生水或臨時節水,而必須重新布局水庫、埤塘與農田涵養,才能在旱澇交迫的未來,穩固國家級的生存防線。

台灣水資源與農業研究院院長:區域調度難救無米之炊
台灣水資源與農業研究院院長虞國興指出,台灣雨量豐沛,問題在於「留不住」。虞國興舉例,以桃園這樣人口密集的地區為例,包含民生與產業在內,每日總用水量約為 100 萬噸。而頭前溪平均每秒流水量約 20 到 30 噸,大雨時甚至可達每秒 400 噸。這代表我們只要每秒攔住其中的 12 噸,一天下來就能產出約 100 萬噸的水,足以供應整個區域一天的運轉。但現實是,頭前溪絕大部分的水都直接流向大海。
虞國興指出,台灣若要「穩定供水」,不能「今天有、明天無」,就必須要留住足夠量的水,這並非海淡水或廢水回收等輔助作法所能滿足。以政府推動的「珍珠串計畫」區域調度為例,雖然強化了靈活性,但今年年初乾旱時,卻難以發揮關鍵作用,導致頭前溪仍舊需「節水」。
當石門水庫水位自身難保時,便不敢隨便送水支援新竹,這證明了即便有「北水南送」的串聯,若源頭沒有水庫蓄水,跨區域調度也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空談。

借鏡先民「埤塘」智慧扭轉缺水困境
虞國興進一步主張,台灣必須跳脫傳統的土地產值邏輯,改從環境備援角度出發,善用國家掌握的國有地與台糖土地,進行大面積、有計畫的蓄水佈局。
這套策略的核心,在於重新找回先民「埤塘」的智慧。以昔日被譽為「千塘之鄉」的桃園為例,在石門水庫興建前,先民便是利用大量埤塘在雨季蓄水。
虞國興感嘆,過去為了經濟發展,許多埤塘被填平廢除,但現在無法保證雨水會精準落在全台 90 個水庫的集水區內,國家應有計畫地在各地利用大規模國有地增設埤塘。多一些埤塘分散蓄留,就能在極端降雨時多留住一些水,這才是面對氣候災難的自救之道。

學者甘俊二疾呼:生存安全無可犧牲
這項藉由埤塘「把水留住」的戰略,得到了高壽 90 歲的台大生物環境系統工程系名譽教授甘俊二的強烈認同。甘俊二嚴正強調:「萬一發生災難,沒有電不會死,但沒有水會死!」他批評目前的執政者與台糖,普遍缺乏農業環境維護與水池蓄水的觀念,資源配置過度向能源與工業傾斜,導致台糖土地一味拿去發展工業區或興建 AI 廠房。

終極/衝擊方案:水庫
虞國興表示,面對 21 世紀氣候變遷的挑戰,台灣的豐枯比將持續拉大,雨勢會變得更密集且極端。既然雨水來得快又猛,就更要把水留下來。他認為要徹底解決台灣面對氣候變遷的挑戰,除了蓋水庫之外沒有第二條路,這已經提升到了國家層級的生存挑戰,必須大破大立。
儘管水庫效益顯著,但在台灣往往面臨極大的輿論壓力與興建困境。虞國興以雲林湖山水庫為例,興建初期因八色鳥保育爭議,導致庫容量從原定的 1 億噸被腰斬至 5,000 萬噸,但這座耗資 205 億元的水庫成為雲林減抽地下水、緩解地層下陷的關鍵,且因採用「離槽」設計,從清水溪引水前先經過沉砂與過濾,不僅減少淤積,更為地方存下了乾淨且穩定的「地面水」存款。
另一項因民意反對而停工的案例則是高台水庫。虞國興形容,在石門水庫上游興建高台水庫,就像是在山上開了一個「水銀行」,當下游的石門水庫因嚴重淤積導致容量縮減,或是在雨季因「裝不下」而被迫洩洪時,上游的高台水庫就能發揮攔截洪峰與預存備用水的功能,若能幫忙裝載 1.5 億噸的水量,當桃園面臨旱象時,隨時有「存款」可以調度。
然而,這類具備防災韌性與供水保障的計畫,卻常因居民反對而胎死腹中,使台灣在面對極端氣候時,失去了更多調度空間。

日本「八場水庫」的生存遠見與慘烈代價
日本與台灣地形相似,皆面臨山高水深、留不住水的困境。虞國興指出,台灣在 1990 年代後鮮少開發新水庫,但日本在 1993 到 2014 年間完工了 412 座水庫,增加近 59 億噸庫容。最著名的經典案例,便是歷時 68 年才在 2020 年完工、位於關東群馬縣的「八場水庫」(八ッ場ダム)。
這座大壩自 1952 年因東京風災提出計畫後,因淹沒區涉及 800 年歷史的川原湯溫泉區、需遷徙 470 戶居民,面臨長達半世紀的激烈抗爭。
然而,日本政府基於關東平原的防洪與東京民生用水的剛性需求,展現驚人決心,耗資高達 8,800 億日圓(約台幣 2,000 多億),啟動龐大的「生活再建事業」,不僅將 JR 鐵路(吾妻線)、公路及橋樑全數改線遷至高處,更在上方高地「異地原貌」重建城鎮,鋪設管線將溫泉水抽到山上安置區。
大壩完工後,當地積極發展觀光,推出水陸兩用巴士、舊鐵道改裝的軌道自行車,水庫公路休息站每年更吸引超過百萬人次造訪,成為農產外銷的金雞母。八場水庫常被視為產官學與地方共榮、在極端氣候下為城市存下 1 億噸水源「存款」的戰略典範。

水庫作為「生存底線」的沉重代價
然而,這座「全日本最貴水庫」的風光背後,也出現許多反思與檢討的聲音。日媒指出,政府砸下重金打造的周邊建設,雖然迎來了驚人的觀光人次,但多數屬於「過路客」,買完伴手禮、看大壩洩洪後便當天離開,無法轉化為帶動地方生機的「過夜客」。
更嚴重的代價是歷史文化的失根——原本在谷底、充滿歷史氛圍的「川原湯溫泉鄉」有 20 多家老旅館,被迫搬遷到現代化的山上新址後,因失去了古樸的歷史韻味,加上老一代經營者年邁、無人接班,如今僅剩 5、6 家勉強開業。對當地而言,水庫的興建本質上仍是一場對歷史文化與社區肌理的集體閹割。
面對這些「檢討的聲音」,虞國興坦言,蓋水庫本非好玩、好看的觀光投資,日本政府展現的不是「現金買地」的粗暴,而是面對歷史債務仍願意花費 68 年進行精緻溝通與生活重建的毅力。台灣若要在未來守住水源安全,民意需要理解「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政府更應具備大刀闊斧承擔代價的戰略決心。
精進集水區經營延續水庫壽命
許多人以「早晚會淤積」為由而反對水庫,虞國興則認為,水庫淤積並非無可迴避的宿命,真正的癥結點在於集水區管理制度的長期缺位。台灣水庫長期「進來的泥沙比排出去的多」,因為我們對集水區「毫無管理、任其自生自滅」。
當林木老朽倒伏卻無人處理,地表缺乏陽光照射導致底層草生稀疏、抓地力不足,大雨一來便引發坡地崩塌與驚人的漂流木,例如八八風災後,曾文水庫內佈滿漂流木,正是集水區管理不善的證明。
虞國興也針對總蓄水容量超過 1,000 萬噸的同等級水庫進行統計,日本有 334 座大型水庫,平均淤積率僅為 8.3%;而台灣的 20 座大型水庫,平均淤積率則高達 29.1%。這顯示日本水庫的淤積率僅約為台灣同等級水庫的 1/3。

日本政府買下集水區土地,精進管理減少源頭淤積來源
同時,在使用年限未滿 60 年的水庫中,日本大部分的淤積率都能維持在 10% 以下。最經典的案例是日本東京都的小河內水庫(小河内ダム),完工 60 年淤積率僅約 3%,祕訣就在全方位的集水區經營。
日本政府買下集水區土地,每年投入約 5 億日圓聘請專業人員整理植被,確保陽光能穿透樹冠,讓地表草生繁茂。這種健康的植生層能強化土層抓地力,從源頭大幅減少雨水沖刷,證明了精進管理能有效控制泥沙下山。
從經濟帳的角度來看,源頭治理遠比事後清淤更具效益。台灣清運一噸淤泥的成本至少要 200 元,以淤積最嚴重的曾文水庫為例,其每年平均淤積量超過 500 萬噸。若單純以陸上開挖清運,一年成本恐達 30 億元,且清出的泥沙還面臨無處堆放的棘手難題。
虞國興呼籲,政府應將預算投向源頭,透過經營管理減少入庫的泥沙,而非在淤積發生後才花大錢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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