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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鮪魚回來了,台灣準備好了嗎?從瀕危到資源全面復甦,來自大海的祝福與考驗

每年談到海洋日,我們很容易想到淨灘、減塑、禁漁、保育,彷彿人類對海洋最好的態度,就是少碰一點、少抓一點、少吃一點。但今年,我們想談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這個答案,來自一尾曾經被視為瀕危邊緣的海中巨獸——北太平洋黑鮪。牠曾經因為人類大量捕撈幼魚,差一點失去未來;但經過十多年國際漁業管理,牠的族群逐漸恢復,配額開始增加。這不是要告訴大家「不要吃魚」,而是讓我們看見:如果管理得好,海洋真的有機會恢復。

不過,當黑鮪真的回來了,台灣準備好了嗎?

黑鮪魚上岸到台灣漁港。鮪魚資源回升,是海洋資源復育的重要案例(圖片提供/徐承堉)

從瀕危到復甦:黑鮪給我們上的第一堂課

對多數消費者來說,黑鮪是頂級生魚片的代名詞。每年「第一鮪」拍賣,政治人物站台、媒體搶拍、價格動輒每公斤上千元,讓黑鮪長期被包裝成一種奢華、稀有、可遇不可求的食材。但在這些高價新聞背後,黑鮪曾經歷過一段非常危險的歷史。

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各國大量捕撈黑鮪,尤其是還沒長大的幼魚。黑鮪是跨北太平洋洄游的單一族群,牠不屬於某一國的海域,也不會因為日本、台灣、韓國或墨西哥各自畫了界線,就分成不同族群。只要其中一段海域捕太多,整個族群都會受影響。

到了 2010 年前後,太平洋黑鮪的產卵種群生物量(Spawning Stock Biomess) 跌到歷史低點,只剩原始未捕撈水準的2-4%。換句話說,不只是魚變少,而是能繁殖下一代的大魚變得太少。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一個魚種不是今天沒魚可抓最可怕,而是牠未來沒有足夠的父母可以生出下一代。

因為有詳細卸魚申報,才能夠有精確黑鮪配額

因此,北太平洋黑鮪的管理不能靠某一國自己決定,而必須交給區域漁業組織共同管理。在太平洋西側,就是由中西太平洋漁業委員會 WCPFC 負責。台灣是這個組織的重要成員之一,也因為早年有完整參與與申報,才有今天黑鮪配額的分配權。

這件事提醒我們:配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誰聲音大就能多拿。國際漁業配額最重要的基礎,是歷史漁獲實績、科學資料、卸魚申報與合規管理。簡單講,就是你過去有沒有如實捕撈、如實申報、如實接受管理。

幸好,台灣在 2002 到 2004 年間有黑鮪捕撈與申報紀錄,因此在後來的國際配額制度裡,取得了重要位置。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重視每一航次的「卸魚申報」,因為那不只是行政 paperwork,而是未來國家漁業權益的基礎。

(圖片提供/徐承堉)

2010年嚴格限制黑鮪捕撈,2021年產卵量增加十倍

2010 年後,WCPFC 開始嚴格限制黑鮪捕撈,尤其是 30 公斤以下、約 3 歲以下的幼魚。這些幼魚還無法參與繁殖,若被大量捕撈,等於直接切斷族群未來。

經過十多年管理,黑鮪族群逐漸回升。到了 2021 年,產卵種群生物量已經堵加10倍、達到第一階段復育目標;2022 年更進一步強勁回升。於是,從 2025 年起,各國黑鮪配額開始放寬,台灣 30 公斤以上大魚配額也提高到 2,564.1 公噸,增加幅度接近 50%。

資料來源/https://isc.fra.go.jp/pdf/ISC25/ISC25_Plenary_Report_FINAL.pdf

保育成功後,竟然出現「甜蜜的負擔」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好消息。一個曾經被視為瀕危的大型高階魚種,在國際合作、科學管理與配額限制下,恢復到可以更安心利用的狀態。這在台灣周邊漁業並不常見,甚至可以說是一個難得的正面案例。

但好消息很快變成市場壓力。因為台灣過去沒有這麼多黑鮪,也沒有為這麼多黑鮪建立足夠的銷售通路、分切能力、加工能力與消費場景。過去我們習慣把黑鮪當作一個短季、高價、媒體型商品;但當配額增加、漁獲集中進港時,黑鮪就不再只是「第一鮪」新聞裡的明星,而是成為每天要拍賣、要分切、要冷藏、要賣掉的幾千噸魚貨。

這就是黑鮪產業現在面對的真正挑戰:不是魚不夠,而是魚太集中;不是沒人吃,而是市場還來不及學會怎麼吃。

2025年的黑鮪魚上岸(圖片提供/徐承堉)

2025 年、2026年價格崩跌

2025 年台灣黑鮪市場最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價格在母親節後快速下滑。漁季初期,黑鮪數量少,品質好,價格自然高。第一鮪更因為行銷與話題加成,拍賣價遠高於實際市場均價。但到了 5 月母親節後,魚貨大量進港,東港、蘇澳、成功三大市場同時面臨處理壓力。高端生魚片市場很快飽和,冷鏈與分切能力也跟不上,價格就開始急跌。

2025 年台灣黑鮪全年拍賣均價約在每公斤 230 元左右。這和消費者印象中的「一公斤上千元黑鮪」差距非常大。2026年開市後,價格也迅速下跌,不復以往。

(2025-2026台灣冷藏黑鮪之供給量(卸魚量KG)與需求(均價NT/KG)週次對照表,數據由三大拍賣市場每日交易量與均價彙整並進行加權平均。)

別再幻想外銷日本,日本自己也吃不完

過去台灣黑鮪有一個很常見的想像:魚多了,就賣去日本。但這個想法在冷藏黑鮪並不現實。

日本是北太平洋最大的黑鮪捕撈國,但也正是因為如此,當黑鮪資源恢復、配額放寬,日本自己增加的配額就非常可觀。日本市場面對的不是黑鮪不足,而是野生黑鮪供應增加後,原本高成本的養殖黑鮪與高價通路受到壓力。

近畿大學終止黑鮪養殖的指標性重擊

日本完全人工黑鮪養殖的先驅與核心機構——「近畿大學(Kinki University)」已宣佈中止其指標性的黑鮪養殖與培育工作。近畿大學這項重大商業戰略撤退,正是因為野生太平洋黑鮪在 WCPFC 科學保育下資源量反彈了10倍,導致大海捕撈配額大解放、產地價格大跌。

養殖黑鮪的高昂飼料與人工成本,在低價野生黑鮪的衝擊下完全失去了商業競爭力。日本本土養殖巨頭的退場,正式宣告了日本黑鮪市場「供過於求」的鋼性現實,臺灣冷藏黑鮪已絕無銷往日本的利潤與去化空間。

日本黑鮪魚銷售拆成兩條線,高級、平民雙軌並進

2018 到 2025 年,日本黑鮪市場已經被幾個事件改寫:完全養殖曾經是永續故事,疫情衝擊高級外食,日圓貶值與飼料成本推高養殖成本,野生配額增加又讓市場價格下滑。結果是,日本並沒有讓黑鮪消失高級感,而是把市場拆成兩條線。

一條線繼續維持神話:大間黑鮪、一本釣、初競り、高級壽司店、職人熟成,這些仍然是日本飲食文化裡的頂級符號。

另一條線則把本鮪帶進日常:超市切片、迴轉壽司、冷凍宅配、丼飯、家庭節慶市場。換句話說,日本不是不賣高級黑鮪,而是同時發展平價與日常黑鮪。

這對台灣有一個很清楚的提醒:台灣冷藏黑鮪未來不能把日本當主要出口市場。日本自己的黑鮪已經夠多,台灣真正要思考的是如何在國內建立新的消費結構。

台灣黑鮪最大的競品,其實是鮭魚

如果黑鮪不能大量外銷日本,那台灣要怎麼消化逐年增加的配額?答案可能不在日本,而在台灣人自己的餐桌上。

台灣生魚片市場最大的主角,不是鮪魚,而是鮭魚。台灣一年生食用鮭魚市場超過萬噸,這代表台灣人不是不吃生魚片,而是生魚片市場長期被穩定供應的進口鮭魚占據。黑鮪若要擴大市場,就要強化品質、價格、數量的穩定,進入鮭魚現在所在的位置:超市冷藏櫃、迴轉壽司、丼飯、海鮮百匯、家庭聚餐與電商宅配都是台灣黑鮪的潛在市場。

當黑鮪產地均價能穩定在每公斤 230 到 240 元左右,它已具備和空運進口生鮮鮭魚競爭的成本。尤其黑鮪是台灣近海漁獲,具有食物哩程短、碳排少、在地供應與多部位利用的優勢,過去大家擔心的資源問題也不再困擾。但是要處理好定規、冷鏈、分切、包裝與通路等工作,黑鮪才有機會成為台灣生魚片市場的新選項。

這不是要把鮭魚完全取代,而是讓台灣消費者在鮭魚之外,多一個本地供應的選擇。

攝影/徐承堉

一尾黑鮪不能只賣大腹,赤身也很重要

談黑鮪時,大家最愛講三角、大腹、中腹,因為這些部位油脂豐富、價格高、最有話題。但真正黑鮪產業能否升級還要能處理佔體重30%以上最大宗的赤身(背肉)。

赤身占整尾魚比例最高,油脂最低,生食價格也比大腹、中腹低。但它有幾個重要優點:蛋白質高、味道濃、無細刺、適合熟食、適合加工,也適合做成日常食品。

日本已經往這個方向走。黑鮪不只做生魚片,也做水煮罐、角煮、佃煮、ネギトロ(油漬)、丼飯料、茶泡飯料與熟食惣菜。這些產品的共同點,是把「偶而吃高級」改成「日常方便吃」。

台灣的黑鮪不能只當成生魚片,赤身、血合、碎肉、骨肉、下巴與皮油如果不利用都會變成價格壓力。但若能發展罐頭、魚鬆、油封、粥料、漢堡排、即食包、湯品與熟食包,這些部位就能變成新的商品。

尤其台灣不斷成長的銀髮市場,是黑鮪赤身很值得開發的方向。銀髮族需要高蛋白、好咀嚼、好吞嚥、小份量、方便保存的食物。黑鮪赤身若做成低溫油封罐、軟質魚排、粥料或茶泡飯料,可以是一種有尊嚴感的高級海洋蛋白,而不是讓人覺得像病人餐的介護食品。

黑鮪不必只出現在高級壽司店,也可以成為長輩每天吃得下、吃得好的魚。

供應鏈必須升級,才能走出價格崩盤循環

台灣黑鮪未來能不能走出價格崩盤循環,關鍵不只在行銷,而在供應鏈。

現在大量黑鮪進港後,常常需要在產地市場先人工大分切,再送到前處理場小分切、冷凍或加工。魚少時,這樣做還可以;魚多時,人力、低溫空間、速度與物流都會卡住。

未來除了小量「市場現場肢解」改為「低溫集中前處理」。拍賣後快速進入專業處理場,進行標準化分切、真空包裝、急速冷凍,甚至製成規格化魚磚,讓後端市場及加工廠可以穩定接料。這樣黑鮪才不會被迫在短短幾週內全部賣完,而能延長銷售週期,變成全年可使用的食品原料。

換句話說,台灣要學會的不只是捕黑鮪,而是處理黑鮪、保存黑鮪、分級黑鮪、利用整尾黑鮪。

圖片提供/徐承堉

來自大海的祝福,也是一場考驗

黑鮪資源復甦,是海洋送給我們的一份祝福。它證明只要有科學、有管理、有國際合作,曾經危險的魚種也可能恢復。這對台灣沿近海漁業是一個重要提醒:資源管理不是只有限制與犧牲,也可能帶來未來更穩定的利用。

但祝福也會考驗我們。當魚回來了,我們是否有能力讓漁民賣到合理價格?是否有能力讓消費者吃到更多本地海鮮?是否有能力把高價魚種變成完整產業,而不是只靠一年一次的第一鮪新聞?是否能讓赤身、血合、下巴與碎肉都找到出路,而不是浪費一尾魚的價值?

下一階段,台灣黑鮪產業要比的不是誰拍出最高價,而是誰能把一整尾魚、整個漁季、整條供應鏈與整個內需市場的價值發揮到最大。這才是海洋日真正值得談的事:不是只有保護海洋,而是學會在海洋恢復之後,更負責任、更聰明地使用大海給我們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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