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魚不只屬於蘭嶼，也在宜蘭東澳灣升起炊煙。這裡有全台唯一與飛魚深深相連的泰雅族部落，族人不靠日曬，而是團隊合作，以柴火把飛魚燻成山海交會的家鄉滋味。東澳國小更將這項傳統搬進校園，帶著孩子到漁港搶魚、清魚、抹鹽、吊掛，請部落長輩進校園當老師，600 條飛魚在泰雅家屋旁慢慢燻熟，也在孩子心中燻出對土地、海洋與部落文化的認同。
小學生清早到漁港挑魚，識貨動作俐落
晨光點亮了東澳，空氣裡帶著海水的鹹味。早上 7 點，東澳國小五、六年級的孩子已換上雨鞋、戴好手套，在校園停車場集合。隨著校長鄔誠民發動小貨卡，孩子們興奮地跳上車，一路向粉鳥林漁港出發。
當定置網漁船緩緩進港，卸魚區瞬間熱鬧起來。一桶桶剛捕撈上岸的漁獲傾倒而出，現場等著「搶魚」的買家們一擁而上。在大人們圍著鬼頭刀、土魠魚和帶魚打轉時，孩子們的眼神則緊緊鎖定那些只有手掌大的飛魚。他們眼明手快，在魚堆中熟練地翻找、抓取，不到 20 分鐘，大夥兒就合力集滿了60公斤、大約 600 條的飛魚，豐收地打道回府。
返校洗魚清內臟抹鹽，放入「泰雅家屋」煙燻生香
回到學校，孩子們立刻分工：有人俐落地剪鰭去鰓，有人專責清理內臟，大家分工合作，將飛魚清洗得乾乾淨淨。
接著，由經驗豐富的社區長輩接手最重要的工序：抹鹽，她們用指腹沾鹽，輕輕在魚腹上一抹，一點鹽既能防腐，又是風味的來源。孩子們則拿著 S 型鐵勾，小心翼翼地勾住魚頭後方的軟骨，接著將處理好的飛魚抬進學校裡的「泰雅家屋」，整齊地吊掛在飛魚桶外的口字型鐵網上，由校長升起爐火，展開漫長的煙燻過程。
在接下來至少六個小時的煙燻時間裡，大人們必須時刻看顧爐火，不定時翻動魚隻、交換吊掛位置。由於每條魚受熱程度不同，最後還得逐一檢查、判斷熟成度來決定「下架」時機。經過陰乾後，再包裝冷凍或加工製成美味的「飛魚炒辣椒」。
下課後再度聚集，享受煙燻飛魚美味
不過，孩子們協力把 600 條飛魚掛上鐵網後，就得先回教室上課。（有趣的是，因為住家都在步行的距離，孩子們會先回家洗澡更衣，再清清爽爽來上課。）後續大半天的看守與烘烤，則由校長和社區長輩接力完成。
下午 4 點的下課鐘聲響起，孩子們再度聚集到泰雅家屋，此時空氣中己瀰漫著濃郁的煙燻鮮香。剛出爐的飛魚雖然刺多、燙手，但這群海邊長大的孩子吃魚功夫一流，有人一口氣就連吃了十尾，一邊吐刺，一邊滿足地直呼「好好吃」。
當高山泰雅遇見藍色海洋
「我們是唯一和飛魚產生連結的泰雅族部落。」身為東岳部落泰雅族人， 鄔誠民表示，泰雅族傳統上雖然依賴高山溪流與狩獵生活，但東岳部落遷徙到背山面海的東澳灣後，自然而然發展出「吃山也吃海」的獨特習性。
鄔誠民提到，早期部落婦女會協助鄰近的漢人漁民「牽罟」（一種傳統捕魚方式），漁民便以飛魚作為報酬，族人也會用山產交換漁產，飛魚因而成為部落補充蛋白質的食材。而讓東岳飛魚文化轉型的關鍵，是 1979 年一位阿美族女婿何正一來到部落，利用廢棄油桶和電焊技術發明了「飛魚桶」，自此發展出有別於蘭嶼日曬、阿美族炭烤的獨特烘烤工藝。
這項需要集體勞動的烘烤過程，不僅透過「換工」重新凝聚了部落認同，更讓飛魚成為東岳部落的獨特識別。鄔誠民笑著說，現在南澳鄉其他部落甚至會用泰雅語 Dobiyo （飛魚）來稱呼東岳部落的人。
從籌經費到傳承文化的飛魚課
看中部落這項獨特的傳統工藝，已在東澳國小連任四屆的校長鄔誠民，決定將它直接搬進校園。
2016 年，東澳國小射箭隊有機會出國比賽，鄔誠民觀察到許多部落孩子習慣了外界的捐助，為了翻轉這種「伸手向上」的依賴心態，也希望孩子能體會透過勞動實現夢想的價值，學校邀請部落長輩進校園擔任「老師」，手把手帶領孩子製作特有的飛魚進行義賣，讓孩子用流汗努力換來出國比賽的機會。
義賣結束後，鄔誠民更進一步將這項有長輩共同參與的烘烤傳統，轉化為學校長期的「在地課程」，讓飛魚成為最生動的教育媒材。孩子們在炊煙中持續向長輩學習技藝，也讓泰雅族傳統的「Gaga」（規範與精神）得以代代傳承。
搶魚揉鹽 燻出不分族群的童年
雖然部落裡處處都有飛魚炊煙，但過去孩子在家裡「並不參與」。當傳統走入校園、變成正式課程後，孩子便有了必須親自操作的責任，實踐「我做我記得」的教育價值。五年級的王乃玥就興奮地說：「這比坐在教室上課好玩多了！我很喜歡大家一起動手做的感覺，家裡平常沒有烤飛魚，來學校不只可以學，最後烘好的飛魚還可以直接吃，很有成就感。」
而家裡本來就有烤飛魚傳統的江罄艾，則在漁港體驗到了不一樣的震撼：「以前都是站在旁邊看阿嬤做，自己去漁港時，看到一桶桶魚倒下來，大家都在搶，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也絕對不能輸！」
這堂課不僅讓孩子從旁觀者變成實踐者，更打破了族群界線。鄔誠民指出，東澳是由泰雅族為主的東岳村與閩漢族群為主的東澳里組成，學校採用「山海文化」概念，讓不同背景的孩子共享這份地方歸屬感。漢人孩子林晲宣就大方地說：「很開心能跟大家一起工作、一起吃飛魚，讓我能把這麼棒的原住民文化『帶回家』。」
在孩子心底留住家鄉的味道
「教育的目標，是持續在孩子心中種下種子。」教務主任薩仲萍指出，飛魚課程是由學校老師共同參與、自編教材，並採取分階段的「螺旋式課程」。低年級孩子先從繪本開始認識飛魚；中年級加入脈絡理解，探討飛魚來源與海洋議題；到了高年級，就得實際動手操作並擔任導覽解說，讓孩子對在地文化產生認同，未來能更有自信地跨出部落。
六年級導師吳盈融也觀察到，雖然學生不見得能用語言闡述文化，但體驗早已深層內化。孩子們透過雙眼觀察婆婆媽媽們的手藝，理解了什麼叫作「口耳相傳」，這比死背課本文字更有意義。
吳盈融強調，最美好的部分莫過於跟同學一起坐車、一起流汗工作的過程。這種「一起」的經驗，讓學習變得既快樂又自然。孩子們在作文中寫下，製作飛魚是國小生活的回憶與家鄉的味道，這種牽絆在他們未來離開部落求學時，將成為最溫柔的連結。
部落長輩：很高興能把文化傳給下一代
「做飛魚一定要團隊合作，一個人沒辦法完成。」前來學校協助的部落長輩林麗梅提到，部落婦女之間一直保有「互換工」的傳統，今天妳幫我殺魚、明天我幫妳吊烤，是部落聯絡感情的重要方式。
另一位部落媽媽楊秀英則是認同校長把飛魚帶進課堂的作法，認為透過實際動手，能讓孩子深刻體會到「東西得來不易」，進而培養出對周遭事物的想像力、求知欲與責任感。
看著校長和老師願意把這些傳統轉化為教育課程，兩位長輩滿是欣慰。楊秀英特別讚許校長鄔誠民的努力，讓裊裊升起的飛魚炊煙，不僅燻熟了漁獲，也將社區的情感與泰雅的文化，一條一條傳承給了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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