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來到人世,胎兒已經嘗到殺蟲劑的苦頭。陶斯松是歐洲與台灣常見的農業與環境用藥,但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今年七月指出,陶斯松的毒性會導致胎兒腦部缺陷,出生後容易有行為偏差、認知發展遲緩。為了不再毒害下一代,歐盟決定明年二月起禁用陶斯松(chlorpyrifos)與甲基陶斯松(chlorpyrifos-methyl )兩種有機磷殺蟲劑。

「這兩道禁令是孩子和未來世代的勝利。」健康與環境聯盟(HEAL)執行長亞森(Genon K. Jensen)表示,「過去幾十年暴露在這些藥劑下的影響已經無法抹滅。剛上任的歐盟執委會必須減少歐洲對農藥的依賴,注意審核程序的漏洞,別再讓同樣的事發生在其他成分上。」

美國環保團體要求禁用農藥陶斯松(圖片來源:https://bit.ly/2LCsaQb)

陶斯松是台灣高用量殺蟲劑,歐盟明年初禁用

屬於有機磷類藥劑的陶斯松在1966年由美國農化大廠陶氏(Dow Chemical Company)取得專利,在專利權過期後,許多藥廠相繼加入生產。在農業用途外,也是常見的環境用藥,用來撲殺螞蟻、蚊子等。

便宜好用的陶斯松在2006年獲得歐盟批准,很快征服市場,是有機磷類銷量最大的藥劑,廣泛用在柑橘、葡萄、杏仁和蘋果。不只蔬果有殘留,陶斯松也污染水源。「儘管每項的殘留值都低於容許量,但全部加在一起會有交互影響的副作用。」挪威奧斯陸大學的生物科學教授海帕德(Ketil Hyppand)提醒。

歐盟成員國在12月6日表決,陶斯松與甲基陶斯松的核可證在2020年一月底到期後不再更新,經過三個月的緩衝期消化庫存後,這類產品不得在歐盟市場流通。

陶斯松在台灣也是熱銷產品,2016年位居農藥銷售排行榜的第六名;以有效成分計算,在2017年的用量達535.1公噸,佔所有殺蟲劑的19%。根據農委會藥毒所的2017年農藥殘留分析報告,陶斯松是火龍果、鳳梨、香蕉等大漿果類最常見的殺蟲劑殘留,在柑橘類則位居亞軍。

2018殺蟲劑第一名(銷售金額,不是數量)是陶斯松,資料來源:玉田地

陶斯松也是環境用藥,風險存在於生活中

由於高風險、高用量,農委會去年預告擬限縮陶斯松在柑橘類、龍眼、荔枝、水稻等作物的使用,可是台灣人經常飲用的咖啡、茶葉等並未限用。「茶葉的陶斯松殘留值多在容許範圍內,因此可以繼續使用。但因為超過每日容許量,已經刪除部分蔬果使用陶斯松。」防檢局局長馮海東表示,「去年做過評估,還沒有明確方案,但會針對致癌性、急毒性農藥評估退場機制。」

更令人憂心的是,陶斯松也是環境用藥,經常用來撲滅居家附近的蟑螂、白蟻、蚊子等,縱使未來禁止農用,風險依舊存在生活周遭。這些在超市、購物網站唾手可得的「家庭常備藥劑」風險暗藏,政府的監管卻極為鬆散。「台灣過去沒有環境用藥有效成分、整體使用量的統計,目前正在開始進行。」環保署化學局環藥科危害控制組組長盧柏州表示。

台灣「家庭常備良藥」陶斯松。(圖片_攝於五金百貨行及翻拍自網路)

北市教育局發函校園,建議使用有機磷類殺蟲劑

登革熱在台灣肆虐,政府也加強環境消毒撲滅病媒蚊,一旦有確定病例還啟動緊急噴藥作業,包括學童聚集的校園。一些消毒公司選擇陶斯松等有機磷藥劑,快速撲殺埃及斑紋及幼蟲,卻也讓居民、孩童慢性中毒。

藝人李姍珊擔任「天母生態大地」(Eco Nature Tianmu)的執行長,長期關注環境用藥問題。在她鍥而不捨的追蹤下發現,台北市教育局2018年發函給各校園防制登革熱的公文中,建議使用「有機磷類殺蟲劑的亞特松與撲滅松,因為致死效果良好、無抗藥性。」她指出,在少數疫區確實殺死病媒蚊,但在更多地方卻是預防性噴灑,反而讓孩童健康與生態環境暴露在不必要的風險中。

為了避免有機磷波及無辜,李珊珊也跨出天母「轄區」行俠仗義,當她聽聞士林的福林國小即將噴灑陶斯松「消毒」後,急忙趕到學校勸阻。校長了解有機磷類別藥劑容易傷及孩童智力與注意力後,答應以毒性較低的藥物替代,並在日後加入「無毒校園」的行列。

「許多民眾不了解『消毒』的環境用藥跟農藥有一樣的成分,就連校方也不了解毒性,以為請有登記的廠商施藥、使用合法藥劑就安全無虞。」李珊珊語重心長地說,「更何況,沒有農藥可以用『安全』兩字形容。」

福林國小消毒施作公告

對於政府單位推薦有機磷藥劑撲殺病媒蚊,就連孩童聚集的校園也免不了。盧柏州表示,曾經考慮過在包裝上增加警語,卻因為瓶罐太小而作罷。他表示:「有留意到陶斯松的問題,最好是不要用,但因為對特定害蟲有一定功效,因此還無法下結論禁用。」

為防治登革熱,居家附近常有化學藥劑噴灑(出處:107年新北市本土登革熱防疫工作紀實)

台灣學童尿液中的有機磷代謝物平均濃度高於義大利、德國

餐桌上也少不了陶斯松的蹤跡,蔬果有殘留,活在大海的鱈魚也被沾染。瑞典從未核可陶斯松用在農業上,但歐盟是自由貿易市場,透過從其他成員國輸入的食品,這項殺蟲劑還是進入了人體,一項研究發現多數瑞典中年婦女的尿液中有陶斯松的代謝物殘留。

陶斯松的有機磷具有神經毒性,對孩童的影響更大。比利時在去年檢測258名9到12歲的學童尿液,百分之百都有陶斯松代謝物殘留,一個也沒逃過。丹麥在2016年的研究則發現,九成孩童的尿液含有機磷殘留,並推斷這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有高度相關。

法國學者勞德特(Vincent Laudent)還指出,陶斯松含有會影響甲狀腺的環境荷爾蒙。為了保護孩童的健康,加州去年宣布禁止白天在校園附近噴灑陶斯松,美國參議員(Kirsten Gilllibrand)則提議學校的營養午餐不能有陶斯松殘留。

陽明大學環境與職業衛生研究所特聘教授陳美蓮在2016年發表的論文指出,分析大台北地區孩童尿液後發現,其中的有機磷代謝物濃度平均約為25.4ppm,遠高於義大利的14.6ppm、德國的10.7ppm。當尿液中的有機磷濃度愈高,出現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風險也拉高。

農人用陶斯松對抗蟲害,空氣採樣檢出率高達93%

陶斯松也沒放過蜜蜂。台灣連續三年發生大量蜜蜂暴斃,苗栗農改場等單位分析2016與2017年蒐集的樣本後發現,在最常造成蜜蜂中毒的藥劑中,陶斯松僅次於芬普尼與福化利。

農人愛用陶斯松對抗蟲害,但也賠上自己的健康。台灣勞動部在2014年公布的報告指出,為了解農藥噴灑的風險,針對七種有機磷農藥的空氣採樣分析後發現,陶斯松的檢出率高達93%,遠高於第二名達馬松的68%。皮膚的暴露同樣是陶斯松檢出率、劑量最高,依據尿液中的有機磷代謝物濃度推估,九成受試者的暴露劑量高於基準,其中風險最高的仍是陶斯松。

陶氏藥廠早知道陶斯松風險,但隱瞞數據

就像除草劑年年春的主要成分嘉磷塞(glyphosate)一樣,許多人賠上健康之後,陶斯松的風險才逐漸被披露。更讓受害者忿忿不平的是,與孟山都隱瞞嘉磷塞的致癌風險如出一輒,陶氏公司申請核可時,已經知道陶斯松的問題,但仍利用各國農藥審核的漏洞,行銷一百多個國家。

專攻農業對人體健康影響的瑞典醫學教授米耶(Axel Mie)與其他兩位專家,在2017年取得陶氏在1999年提交歐盟的原始檔案,仔細分析後赫然發現,陶氏在實驗時已經發現陶斯松造成大鼠的腦部受損,但在申請書的結論中卻刪除了這些神經毒害的重要訊息。

歐盟在2013年審核許可證更新時,要求陶氏進行更多的毒性與神經發育的研究,但該農藥廠斷然表示:「我們相信沒有必要做進一步研究。」結果歐盟最後僅參考陶氏在1999年提供的唯一研究,繼續放行陶斯松。

「許多獨立研究已經指出陶斯松對腦部發展的影響,但藥廠贊助的研究卻都沒有發現。」米耶向丹麥調查報(IR)表示,「審核單位也參考了學術研究,但更仰賴由陶氏出錢做的研究。」

商業利益高於人民健康,川普政府攔阻陶斯松禁令

在世界的另一端,泰國也計畫禁用陶斯松,以及除草劑嘉磷塞與巴拉刈,但美國擔憂一旦禁令生效、緊縮農藥殘留值,將波及大批出口的美國作物。面對華盛頓的壓力,泰國衛生部回應:「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捍衛泰國消費者的健康。」

農藥標準攸關國際貿易,健康考量經常面對商業利益的挑戰。歐盟決定禁用陶斯松後,將儘早開會決定最大殘留容許量。美國政府與農藥廠不斷阻攔禁令,但歐盟在今年10月已經通知世界貿易組織(WTO),將把陶斯松的最大殘留容許量調降到0.01ppm。

美國民眾早已經意識到陶斯松的風險,以盛產香橙、杏仁、葡萄的加州中央山谷為核心,許多孩子有健康問題的媽媽們奮戰多年後,在2015年說服歐巴馬政府下達禁令。無奈川普上任後翻轉政策,不認輸的公民團體提起訴訟,最後法院在去年判決必須禁用。可是,理應捍衛公共利益的環境保護局(EPA)卻更在意商業利潤,今年六月宣布繼續給陶斯松一條生路。

陶氏與杜邦(DuPont)合併後以新招牌「科迪華農業科技」(Corteva Agriscience)延續先前的農藥生產線,在聽聞歐盟禁令表示:「很失望,沒有一項有效成分比陶斯松經過更多的研究。不少農業團體也宣稱,「少了陶斯松,產量將會大減,難以維持生計。」但瑞典、丹麥、德國等國從未核准陶斯松,蔬果生產仍保持一定水平。

圖片來源:https://bit.ly/2P3UHR2
圖片來源:https://bit.ly/2P3UHR2

虎毒不食子,人類卻犧牲自己孩子的健康

「許多國家的化學物質決策罔顧孩子的權利。」擔任聯合國顧問、專攻化學毒物危害的國際法專家桑卡克(Baskut Tuncak)指出,「如果你降低了孩子的智商、記憶力和注意力,是限制了他們受教、發展心智能力的潛力,這是剝奪孩子的權利。」

1990年生效的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呼籲,必須確保兒童生存、發展、參與以及受保護的權利。有一百多國簽署,但美國在參與起草後拒簽。

俗語說「虎毒不食子」,許多人卻為了節省眼前的成本,犧牲下一代的健康和毒害環境。萬物之靈的「理性選擇」機關算盡,但最後難免自食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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