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山都掩飾嘉磷塞(glyphosate)致癌風險的證據在美國法庭上源源流出;在美國眾議院的催促下,因孟山都施壓塵封四年的美國毒物與疾病註冊局(ATSDR)嘉磷塞健康風險評估報告,也終於重見天日。歐洲議會揭露,德國送交歐盟的嘉磷塞審查報告大量抄襲孟山都

全球使用最廣的除草劑年年春主要成分——嘉磷塞打開農藥審核的黑箱。

嘉磷塞的健康風險越來越罪證確鑿,歐、美消費者與環保團體不斷要求嚴加管理。然而,台灣的食藥署4月23日在網上公告,計畫增列10種作物的嘉磷塞殘留容許量,將從不得檢出提高到6至10ppm等。其中包括多數是基改栽種的油菜籽,還有同樣在中美貿易戰中受到衝擊的杜蘭小麥與高粱等穀物。

食藥署參考歐、美、日等國際標準擬定殘留容許量,啟人疑竇的是,「增修訂原因及參考依據」的備註中,羅列了歐、美、日與隸屬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國際癌症研究所(IARC)對阿巴汀、可芬諾等8項農藥致癌風險評估。但偏偏漏掉,國際癌症研究所把嘉磷塞列為對人類極可能致癌2A等級。

新聞背景:國際癌症研究所在2015年把嘉磷塞列入對人類「極可能致癌」的2A等級;但歐洲食品安全局和美國環境保護局隨後唱反調表示,「不太可能致癌」。審核機構各執一辭。近年因孟山都官司法庭調查,發現美國環境保護局官員為孟山都施壓報告;而歐洲議會調查,歐洲農藥審核機關大量複製、貼上孟山都等農化大廠提供資訊,議會決議必須改革農藥審查黑箱作業,避免被農化廠干預。

紅色部分為BfR在評估公開發表的基因毒性研究時,抄襲孟山都的部分(資料來源:《嘉磷塞更新評估報告的抄襲》)

還有多少的「嘉磷塞們」?

眼看年年春在上市四十多年後,世界各地的人們才慢慢認識到嘉磷塞的風險,綠黨歐洲議員史泰斯(Bart Staes)說出許多人心中的疑問:「這些檔案曝光後,我們不禁要問,還有多少農化廠有一樣的行為?」

孟山都在1974年推出年年春(Roundup)除草劑,宣稱主要成分嘉磷塞急毒性低,迅速打開市場。抗除草劑的基改作物在1994年上市,年年春更是所向披靡殺得片草不留,成為全球用量最大的除草劑。

因為基改作物的爭議,與之搭配的嘉磷塞吸引科學家相繼投入研究,其中隱憂逐漸公諸於世。不過嘉磷塞只是病徵,有漏洞的農藥審核程序才是病灶。歐洲公民團體要求,攸關健康、環境和生態的農藥決策不能再躲在科學的黑箱中。

為了攔住下一個「嘉磷塞」,歐洲議會一月中決議,歐盟必須改革由農化大廠主導的農藥管理機制,審核過程必須獨立、透明,避免利益衝突,上市後也要繼續追蹤在現實生活中使用的狀況。歐盟法院(EGC)也在3月初宣判,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不得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開嘉磷塞審核報告。

台灣不公布農藥廠原始報告書,不足解決問題

嘉磷塞是台灣使用最多的除草劑主要成分,在2017年達1463公噸。台灣也不缺藥廠隱瞞不利證據的案例。氟派瑞在2017年因為茶葉的殘留容許量鬧得滿城風雨,但審核機關也沒有發現,這項農藥2015年就在歐洲傳出葡萄藥害,生產的拜耳還賠償了約25億新台幣了事。

防檢局表示未來會開放評估報告,但不包括業者的原始報告書,更沒有原始數據,顯然不足以解決農藥管理的結構問題。

政府仰賴廠商資訊,廠商掩蓋不利的研究成果

「含有毒物質的農藥在市場上流通這麼久、這麼慢才發現,原因之一是歐盟的審核機制大量依賴由廠商委託、未經發表的研究,而這些廠商就是想要取得許可的人。」代表公民團體前往歐洲議會報告的蘭卓(Mika Leandro)指出利益衝突點。

不只如此,看似超然的實驗室其實是競爭的行業。他們的客戶—農化公司,期待的是產品無害的結果,產品若被證明安全性堪虞,意謂著多年的投資付諸流水,

儘管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有「實驗室最佳作業」(GLP)規範,但在設計和解讀研究結果時仍有斟酌的空間。實驗室難免有利益衝突,證明農化公司研發的成分危險度偏高,很可能因此失去下次的合作機會,因此做出討好農化公司的結論。

藥廠也偏向不公開負面的實驗結果,只有支持產品無害的研究才能曝光、證成公司的「科學主張」,而質疑者永遠被貼上「缺少科學證據」的標籤。

有利潤可圖的藥商擔負研究成本,政府公開決定實驗執行者

科學不是高高在上的霸權,而是工具與追求真相的過程。真理經得起考驗,打開黑箱,所有數據、研究方法攤在陽光下,讓更多專家檢驗、直接對話是避開口水戰、重建科學公信力的良方。

歐洲食品安全局局長烏爾(Bernhard Url)解釋,目前歐盟不只審核廠商提供的研究,廠商還要提報近十年與該農藥相關的科學文獻檢閱。不過他也承認仰賴廠商委託的研究報告進行審核,這不只是在歐盟,而是全球的慣例。「如果是你提出核可申請,就由你負責確保產品安全。」

負責把關的歐洲食品安全局沒有自己的實驗室,而是邀請專家檢視廠商提出的報告。當出現不利自身的結果,廠商也經常以此來攻擊審核機關的公信力。

為了增加審核機構權力,打破廠商壟斷資訊的優勢,歐洲公民團體建議,農藥審核過程的所有成本繼續由申請的廠商支付,但農藥安全性評估的研究必須由公家主管機關決定由誰執行。

烏爾也同意,「這是重建民眾科學信心的方法,而要求這些獨立實驗室有義務公開數據,也讓歐洲食品安全局在對統計方法有疑問時,可以重新檢視數據。許多時候,我們會得出和廠商不一樣的結果。這些公開、共享的數據,也有助於更進一步的研究。」

統計方法不同,數據解讀就可能不同

在科學研究中,差之毫釐便謬以千里。德國毒物學家克勞興(Peter Clausing)以統計為例,指出資料公開的重要性,因為同一組數據採用不同統計方式可能得出不同的分析結果,有心者可能刻意操弄以得到期待中的結論。

問題還在於統計方法的選用。克勞興解釋,「歐盟的農藥審核是依循經濟合作組織的規範,研究導致腫瘤的關聯性時必須採用Cochran-Armitage趨勢分析,而不是歐洲食品安全局所說的pair-wise。」更重要的是,歐洲食品安全局指稱統計不顯著的一份研究,原始數據採用Cochran Armitage計算後,其實有統計顯著性。

依照Cochran Armitage統計法,在事前假設了致癌與不會致癌兩個類別變數,並分析當暴露的劑量越多,罹癌的比例也隨之增加的線性趨勢。相較之下,pair-wise則屬於事後分析,也就是在變異數分析(ANOVA)顯示出有差異後,不同的對照組分別與控制組兩兩對照,找出差異所在之處,但無法顯示線性趨勢。

統計學的「高級迷信」掩蓋了嘉磷塞致癌事實

不同統計方法的適用性之外,值得關注的還有科學界約定俗成的統計概念,例如幾乎每一份研究都採用的95%信心水準(Confidence Level)。「這是個武斷的習慣,」瑞士動物學家阿姆漢(Valentin Amrhein)等人在一篇發表於期刊《自然》(Nature)上檢討統計方法,並號召800多名學者連署的評論中指出

統計學的「高級迷信」也發生在嘉磷塞身上。美國毒物與疾病註冊局在審核報告中,指出並非所有關於嘉磷塞與非何杰金氏淋巴癌(non-Hodgkin lymphoma)的研究都達到統計的顯著性。然而,若把信心水準從95%降到90%,更多研究將會達到顯著性(註1)。「最重要的是,從眾多研究中,可以看到致癌的趨勢,需要注意長期的觀察。」中興大學植病系榮譽特聘教授曾德賜表示。

研究呈現的嘉磷塞與非何杰金氏淋巴癌相關性(資料來源:ATSDR報告)

歐洲食品安全局受誤導,做出錯誤判斷

認為嘉磷塞「不太可能致癌」的歐洲食品安全局還指出,2001年這份研究的實驗老鼠容易受到病毒感染,才引發腫瘤。由於歐洲食品安全局是依據提報會員國(Reporting Member State)的資料進行評估,而負責提交嘉磷塞審查報告的德國早已經釐清這項質疑:「沒有資訊證明,嘉磷塞研究中的老鼠遭到了病毒感染。」

老鼠受到病毒感染的質疑來自美國環境保護局的官員羅蘭德(Jess Rowland),他的角色猶如孟山都在政府單位的線人。

當國際癌症研究所在2015年宣布嘉磷塞對人類極可能致癌時,美國毒物與疾病註冊局也在審查這個極具爭議性的成分。得知消息的羅蘭德向孟山都通風報信,並說:「如果我可以扼殺這份報告,應該得個獎章。」(毒病局「嘉磷塞致癌風險報告」被孟山都施壓四年後曝光,請點選閱讀。)

前農藥審核只針對主要成分,其他高危險成分躲過監管

審核的漏洞還有,目前農藥審核只針對主要成分,像是年年春的嘉磷塞。歐洲食品安全局在解釋為何與國際癌症研究所有不同見解時,便指出後者是針對整體配方,而不是單一成分。歐盟最後雖然同意含嘉磷塞的除草劑還能繼續使用5年,但禁用與之搭配的界面活性劑聚乙氧基化牛脂胺(POEA)。

孟山都添加聚乙氧基化牛脂胺是為了讓除草劑更容易吸附在葉面上,很可能也讓除草劑更容易滲透到人體皮膚內。

各研究呈現的嘉磷塞與多發性骨髓瘤相關性(資料來源:ATSDR報告)

歐洲法院:不得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開農藥毒性數據

政府雖握有審核的權力,但廠商主導的研究造成了資訊不對稱,不僅公民難以取得,就連審核的機關有時也無法分析原始資料,形成監管的漏洞,結果是廠商主導遊戲規則的荒謬局面。

在歐洲公民團體與環保政黨鍥而不捨的施壓下,由孟山都領頭、23家企業組成的「嘉磷塞工作小組」(Glyphosate Task Force)在2016年開放了部分資料。然而想要查看資料的人必須經過層層關卡才能進入閱覽室,而且不得抄筆記也不能影印,部分資料還被刪除,例如「實驗室最佳作業」的相關資訊。

再經過數月的抗爭,歐洲食品安全局才交出多達十多萬頁的嘉磷塞申請案相關研究報告。然而,在科學霸權的黑箱掩護下,嘉磷塞已經再度闖關成功,在2017年底因德國倒戈,取得5年的核可證更新

歐洲議會要求,所有用於農藥審核的研究都必須即時、自動公開,不需要經過申請,這才有助於程序透明,讓獨立研究者協助確認是否有科學上的錯誤。歐洲法院也宣判:「不得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開有關農藥危害與風險的相關毒性數據。」

科學研究的審核影響公共政策、生產模式與生活方式,掌握的權力不言可喻。打開農藥審核的黑箱,重建科學的信譽與民眾的信心,不只攸關健康與環境,更是民主向前的一步。然而,食藥署最近公告增列嘉磷塞容許量的方式說明,台灣政府還在原地踏步。

註1:抽樣統計中的點估計很難剛好是母體的參數,因此多採用區間估計。常聽到的95%信心水準是指,95%的區間估計值會包含母體平均數。也可以說,在樣本呈現常態分佈時,獨立抽樣100次的話,有95次會落在研究者估計的區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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