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樂營養高纖是健康聖品,台灣芭樂更從今年正式進軍美國,後勢看好。然而很多人不知道,出名的燕巢芭樂品牌,其中有一部分是來自甲仙,更特別的是,種植者當中有一群南洋姊妹,她們把務農當作創業,透過種植芭樂,贏回人生的發球權,翻轉社會對新移民的刻板印象。

相較於其他姊妹是夫婦一起務農,羅娜是一個人管理一甲地,家計的壓力不得不讓羅娜一個人撐起來。幸好姊妹們相互扶持,帶給羅娜同儕支持的力量。(拍攝/林吉洋)

與其小孩、工作選一個,不如自己當老闆「把種芭樂當創業」

甲仙新住民姐妹們最早種芭樂的是來自柬埔寨的沈文香,兩個孩子都是在芭樂園帶大的,她說98年來台灣的時候,只會講兩句話:「老公」、「呷飯」。

「沒有辦法,那時候仲介說,只要學會這兩句,就可以來了!現在回想,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現在國台語流利、幾乎聽不出口音的文香笑著說。

駕駛工程機械的先生工作時常跑外地,文香在家照顧家庭老小,帶著小孩不容易找工作,剛好夫家舅舅是甲仙第一個種芭樂的農友,舅媽勸文香不妨試試看種芭樂,夫家屋後有塊地,她念頭一轉「與其小孩跟工作兩難,不如自己當老闆」,憑著一股氣放膽「先種下去再說!」

種芭樂不只收芭樂,兩個小孩一起跟芭樂樹長大

芭樂四季可採收,只有結果需要較多人力套袋,其餘管理一個人大致忙得過來。慢慢這裡租兩分、那裡租三分,沈文香最多曾種到兩甲地。

「價錢好的時候,一顆芭樂賺十塊,一甲地下來扣掉成本,也可以賺個五、六十萬。但如果價錢不好,一斤兩三塊的時候,不要說回本,也是會倒賠錢啊!」她說。

雖然未必穩賺,但至少賺到時間支配權,可以帶小孩兼顧工作,嬰兒在樹蔭底下想哭就哭、哭累了睡,讓他們自己玩,她偶爾照看,兩個孩子跟芭樂樹一起長大,現在已經被芭樂養大了上大學。

掐指一算,文香種芭樂到今年剛好滿二十年,她有點得意又不好意思地說:「技術喔,只能說還算可以啦!」

目前文香還是在種芭樂,但是面積減少交給老公管理,她則在街上開一家〈好漾廚房〉推廣柬埔寨美食,偶爾出去跑場做外燴。她用多元的創業方式,把自己的專長發揮出來,也增添甲仙的色彩。

做外燴這一天接待一群來自東南亞的醫護人員交流團,文香用流利的中文跟柬埔寨語介紹甲仙當地菜色,讓許多東南亞朋友驚豔。(拍攝/林吉洋)

山區什麼都沒有,只有土地,不想離開就要想辦法生存

甲仙姐妹芭樂隊伍壯大的契機,來自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災後甲仙遊客越來越少,餐廳跟旅館一間一間歇業,原本在餐廳端盤子、在旅館做房務的工作也越來越少,面對災後工作難找的現實,姐妹們把目光注意到芭樂。

「看文香在種,心想自己只要肯學肯做,或許自己也可以!」同樣來自柬埔寨的蘇美玉也把姐姐美芳介紹嫁來台灣,曾經擔任南洋姐妹會理事長的她,說法坦率:「由於山區什麼都沒有只有土地,風災後若不是離開就要想辦法生存下來!」

來自菲律賓的羅娜,災前在飯店工作,災後先是在芭樂集貨場分等級。看到大太陽底下務農真辛苦,她愛美的心情捨不得白泡泡皮膚變黑,心裡想:「打死我也不要在大太陽底下務農」。

在經濟壓力與時間自主的選擇下,美玉、美芳或是羅娜,姊妹們一個接一個,這一群種芭樂的姊妹們陣容日漸龐大,每個人的種植面積大多是一甲地左右,目前超過十幾個,種植面積逼近二十甲地。

新住民姊妹的芭樂換工班,在莫拉克災後因緣際會形成,為甲仙芭樂產業帶來新契機。(拍攝/林吉洋)

相輔相成:姊妹自組芭樂換工班,自己種芭樂也替別人種芭樂

姊妹們在壓力下學習成長,生活上相互扶持,就連種芭樂也是發揮社群力量,芭樂種下去,農閒時就去其他人的芭樂園幫工。從芭樂園怎麼管理、肥料怎麼放、用藥要注意什麼?硬著頭皮現學現賣,相互支援。

「今天農閒就去幫忙做工,等我農忙要套袋了,妳再來幫我。」蘇美玉說姊妹們靈活團結互助的熱絡氣氛,似乎也撬動了原本習慣單打獨鬥的山農。

這一群肯做又好學的「新住民」很快受到好評,看她們工作「頂真」、積極好學的態度,芭樂農友也樂於將技術傾囊相授。芭樂是甲仙大宗農產,全鄉過半農民都有種芭樂,姊妹們的加入,提供農友一群勤奮又掌握技術的工班,調節缺工問題。

種芭樂的新移民姊妹美芳(攝影/林吉洋)

「因為山區不少人外出做工,然而營造工程並非穩定,工作不繼時,姊妹們把先生拉去幫忙,有的先生看收成不錯,乾脆放棄工地游牧生活,回甲仙跟太太一起專心種芭樂。」陪伴這群姊妹們最久的社區工作者許淑卿觀察說。

她認為「務農還是要有一對手!夫婦一起做反而更有默契」種芭樂不只是經濟、也讓姊妹們更有自信、甚至改善家庭關係。

渴望自主權,因為姊妹們要面對整個社會的有色眼光

「追求自主權吧!這或許是最多人希望的。」許淑卿認為這是最大的理由。因為跟別人伸手很累,即使是丈夫也是會失和,沒有經濟自主,關係也會不對等。「更重要是自尊,姊妹對歧視眼光很敏感,尤其早先會被人家問『啊妳是多少錢買來的?』,其實她們的文化裡面還是帶有著母系社會傳統,女性努力為家庭貢獻,姊妹們來到這裡得拚的要死要活!」

「有些人認為他們是為了錢嫁來台灣,或者為了工作賺錢改善原生家庭?」許淑卿搖搖頭說:「實際上拿最多錢的還是仲介!姊妹們因為婚姻來到台灣,很多人並不知道先生家的狀況如何。」幾乎都是兩手空空開始打拼。

「她們每個人都肩負著一個家庭(台灣)甚至是兩個家庭(故鄉的爸爸媽媽)的壓力,又要面對社會的眼光,她們不想被看扁或被當成懦弱的人。所以她們反倒更加努力證明自己!」許淑卿解釋姊妹們倔強不服輸的心境。

許淑卿現在轉換位置到商圈工作,仍是這群姊妹們最信賴的娘家人角色。(拍攝/林吉洋)

種芭樂之外,還需相夫教子、內外兼顧

「南洋姊妹們來到台灣,大多是二十歲上下,正值青春年華就要放下浪漫幻想,飄洋過海來到語言文化不通的國家重新適應,有多少艱難在等待她們,都不是外人能理解的辛酸。」許淑卿點出姐妹們韌性所繫的心理狀態。

「鄉下有些男人是沒有固定工作的,甚至不是積極地找工作;喜歡喝酒的,人家吆喝就去了,交到壞朋友四處鬼混,萬一老公狀況很多,姊妹就會比較辛苦。」她無奈地說。

但是許淑卿也認為社會不該把姊妹視為理所當然的弱勢:「有的時候我反而覺得,她們的生命力比台灣的女性更強韌!她們一樣面對真實的生活,就像所有人一樣,唯一不同就是,來到語言文化殊異的異鄉,從零開始適應生活!」

種植芭樂的經驗讓姊妹們變成農友信賴的夥伴,美玉熟練辨識芭樂的健康狀況。(拍攝/林吉洋)

媒體熱潮過後,終究回歸平靜

《拔一條河》紀錄電影上映後,甲仙這群新移民姊妹意外成為焦點,引來許多媒體採訪,熱潮曾經帶來機會,由新移民姊妹代言甲仙芭樂打造品牌,也曾與「7-11」洽談合作,許多行銷提案找上門來,然而太多曝光與資源進來的結果反而讓平靜山城搞的人仰馬翻。一方面務農又要參加許多外面的活動,往返路途遙遠,姊妹們索性選擇回歸平靜的家庭生活。

採訪進行到尾聲,文香的先生剛好開小貨車來到小廚房,她趕緊笑咪咪地跑出去,從駕駛座車窗接下一袋香蕉。「吼!看到他送東西來,要趕快笑咪咪地跑出去,不然喔!他又會胡思亂想。」她笑嘻嘻地說。

這群異國姊妹,不僅適應土地種出好吃的芭樂,也要照顧家庭老小,更必須體察另一半纖細心靈,因為沒有退路,所以更懂得互助合作尋找生存之道,無怪乎許淑卿認為姊妹們比台灣人更適應台灣社會,印證了「日久他鄉變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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