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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論》花生價崩不是天災,是因政策消極空轉,農業部勿混淆視聽,應正視三萬家庭生存危機

台美今年 2 月簽署貿易協定,美國花生可零關稅、無限量進口。直到 4 月底《上下游》獨家揭露,花生產業才得知成了被犧牲的對象。農業部在媒體揭露後,第一時間宣稱,國產花生「不會受到影響」;隨後承認,全台約三成花生農恐面臨生存危機。

到了 6 月,一期作花生收成,開盤價重挫三成、創十年新低,農業部卻將價格崩跌歸咎於「連日豪雨」,否認與零關稅政策有關。但我們要嚴正指出,花生價崩絕非天災,是四個月來政策消極空轉,讓本土花生毫無後盾、沒有支持,被迫面對「因市場缺乏信心」的低價收購。農業部不能以混淆視聽的方式淡化經貿衝擊,花生農需要的是政府積極作為,而非粉飾太平的行政甩鍋。

每一粒國產花生背後,都是農人終年無休的勞動與汗水。(攝影/蕭嘉慶)

脈絡 1 從2月台美簽約至 4 月媒體揭露前,對本土產業衝擊的消極應對

時序拉回今(2026)年 2 月 13 日,台美簽訂貿易協定(ART),美國液態乳與花生雙雙調降為零關稅。當時行政院認為談判十分成功,更宣稱國產花生具備高市佔率與競爭優勢,美國花生只會衝擊「其他進口國」,絕不會影響台灣農民。或許正是這種樂觀心態,讓農業部對產業面臨的衝擊毫無準備,也沒有與農方展開任何說明。

在國際經貿談判的常態中,若因保密條款而在簽署前無法公開內容,未事先告知農民,這一點或能勉强被社會大眾理解。然而,一旦協定白紙黑字簽署完成,政府就有立即向農民開誠布公、共商對策的義務。遺憾的是,農業部非但沒有主動對話、提供應對方案,甚至在農民表達強烈憂慮時,還宣稱「要待情勢穩定後」,才會「主動赴各地召開座談會」。

農業部直至 4 月初還不曾主動對農民說明產業衝擊。(照片提供/受訪合作社)

脈絡 2 4 月 27 日至 28 日:14 小時內從堅稱「毫無衝擊」髮夾彎到承認「生存危機」

直到 4 月 27 日,《上下游》獨家揭發美國花生「進口零關稅、數量無上限、價格僅台灣 4 成」的殘酷真相,遭刻意隱瞞的產業衝擊才首度曝光。當晚 7 時 33 分,農業部緊急釋出次長胡忠一的「否認」影片,強調國產花生市佔率高、是國人首選,也堅稱美國花生的競爭對手是印度、阿根廷與巴西,試圖轉移焦點,甚至宣稱「我們對外已做好準備」。

然而,眼見輿論並未降溫,農業部隔日召開正式記者會,農業部次長胡忠一坦承:一旦零關稅浪潮來襲,全台三萬名花生農中將有高達三成面臨生存危機,這是農業部首度坦承衝擊。而在此之前,農業部不但沒有告知產地 ,更未端出任何應變措施,反而是錄製社群短片,宣稱「不受衝擊」,顯現過去兩個多月,若不是「自欺」,就是蓄意粉飾太平的「欺人」。

農業部次長胡忠一在記者會上坦承,將有三成花生農面臨生存衝擊。(攝影/楊語芸)

脈絡 3 6 月 9 日至 10 日:從怪盤商到怪媒體

農業部的「不受衝擊」說法,在收成季節迎來了最殘酷的體檢。6 月 9 日,《上下游》再度獨家揭發,一期作花生開盤價格慘跌三成,創下十年新低。面對崩盤的市場與輿論,農業部依舊未能誠實以對,反而將「欺人」的劇本演得更加荒誕。

新聞出爐當日,農糧署先是發出新聞稿「籲請各界勿以尚未實施之政策壓低價格」,更宣稱「將持續掌握產區動態」。隔(10)日一早,農業部長陳駿季更親自上陣,將價格慘跌的責任扣在「媒體、盤商與特定人士」的頭上,斥之為「不實訊息」,企圖指責民間「惡意放話影響產地價」。

脈絡 4 6 月 10 日:國會坦承「重大影響」、 在臉書卻歸咎「連日豪雨」

然而,最令基層農民無比憤怒的,是農業部在 10 日晚間 7 點透過臉書粉專公開發文,辯稱近期國產花生價格低迷「主要是受連日豪雨影響,跟美國零關稅花生無關」,並推託目前收成不到 5%,無法反映真實市價。

農業部指稱,花生價低是因為採收期遇到豪雨。(截圖自農業部臉書貼文)

在網路社群上,農業部將問題推給了老天爺;然而同(10)日上午面對立委質詢時,卻有完全不同的劇本。

立委張嘉郡提案指出,零關稅進口將對花生農造成「毀滅性衝擊」,要求提高轉作金;農業部長陳駿季則稱,不是「毀滅性衝擊」,應定位為「重大影響」。然而不論何種用詞,都證實了農業部在國會殿堂上坦承,零關稅將對本土花生產業造成實質且重大的衝擊。更關鍵的是,陳駿季在質詢過程中,對於產地危機壓根沒有提到「是因為下雨」。

農業部「雨天說」的臉書貼文,留言區已被滿滿的農怨淹沒,「平時不作為、出事怪老天」的行徑,完全無視全台三萬名花生農家庭在風雨中努力工作的血汗。政府在談判時選擇隱瞞、在崩盤時選擇甩鍋,看在農民眼裡,形同一次又一次地被無情棄守。

紅色處為立委與農業部協商後的修正用語。

脈絡 5 歷史數據打臉,下雨不會導致「全面低價」

記者攤開天氣紀錄,雲林在 2017 年及 2021 年 6 月初都曾下過豪大雨,但今年的開盤價格卻是十年新低。同樣是大雨,為何今年價格雪崩?答案不在天氣,而在政策。花生加工業者指出,雨天確實會造成部分花生品質變差,但總會有好花生維持正常價格,不會像現在這樣「全面低價」。

花生農阿漢更點出,往年雨後花生最可能在曝曬時因為含水、發霉被壓價,但今年是「在田邊直接砍價」。面對農業部的「下雨說」,阿漢以「睜眼說瞎話」五個字評價。另一位農民則直言:「很無奈,根本是來滅農的」。

2021 年大雨,一期作花生開盤價並非全面偏低。(照片出處/NCDR)
2017 年豪大雨,一期作花生開盤價並非全面偏低。(照片出處/NCDR)

脈絡 6 拿「尚未進口」當擋箭牌,行政稽查無法改變市場預期心理

農業部一再強調「目前國內需求並未改變」,將價格下跌歸咎於「不實訊息」,甚至揚言將針對「刻意謠傳美國花生打壓台灣」的言論啟動聯合稽查。政府大動作宣示徹查,看似積極有所作為,卻完全無視了最基本的經濟學常識:市場價格不僅僅體現眼前的供需現況,更敏感地反映了對未來的預期。

收購者此時不願輕易進場、不敢大量囤貨的關鍵,是基於避險的理性盤算。在零關稅協定已然敲定的現實下,今日若以高價收購國產花生,幾週或幾個月後市場突然湧入大量僅有台灣價格四成的廉價原料,那麼高價囤積的庫存將帶來嚴重虧損。產業期待農業部思考如何建立配套以平抑市場恐慌,得到的卻只是指責市場「造謠」或檢討提出問題的人。

脈絡 7 四個月政策空轉:乾燥中心、產地標示、集團契作等支票開盡、進度歸零

面對花生產業面對的重大衝擊,農業部雖宣稱「做好準備」,但從 2 月至今並未見到具體作為。同時,農業部雖於 4 月底承諾諸多「配套措施」,但目前仍處於空中樓閣階段,包括「花生乾燥中心」、攸關消費者識別的「花生產地標示」皆無具體內容;政策倡議「集團契作」未見蹤影;至於規劃引導花農轉作毛豆、地瓜的計畫,也全無具體進程。

面對生計遭受衝擊的農民,政府目前唯一的實質承諾,是預計在 7 月中旬前公布「台灣花生標章」。然而,這類標章不具法律強制力,全憑業者自律;對於七成用於加工原料的國產花生而言,標章雖好,卻無法真正阻擋廉價進口貨「加工後改國籍」的事實。

能為花生產業帶來實質保障的,是與衛福部重新檢討加工食品的「實質轉型」認定與「產地標示」法規。但農業部面對「跨部會」議題時,總居於發言權的劣勢,讓標章的把關承諾淪為空談。

而政府經常對外公佈的高達 300 億元「農安基金」(或 180 億元韌性農業額度)究竟要如何撥用、有多少資源能真正挹注在花生產業?至今更是一團迷霧。記者向農糧署查證,僅得到「未有結論、不宜公布」的官腔回應。

嚴正呼籲:農業部勿再淡化衝擊,需拿出具體規劃

花生是台灣不可或缺的記憶。它是冬天裡暖心的花生湯、是看球賽時配啤酒的炒花生、是黑白切攤位上的滷花生,更是台灣粽裡絕對不能缺席的經典配料。這些日常不過的飲食,嚼碎了是甘甜,沉澱下來,就是我們最真實的在地文化。

在本土產業面臨生存威脅的關鍵時刻,農業部絕不能誤導消費大眾,將花生價跌歸咎於一場大雨。因為此時,正是最需要全國人民一起支持本土花生的時刻。這是一場台灣花生存亡之戰,唯有面對危機、共同努力,才能讓三萬多個家庭維繫生計,也才能讓這座島嶼持續傳承本土的花生之味。

腳踏實地辛勤耕耘,承載著本土花生的延續,花生農期盼國人並肩支持。(攝影/蕭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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