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別以為只有與進口品項相同的國產蔬菜,才會受到進口蔬菜打擊,大宗蔬菜超量進口更會跨品項外溢、進而打擊到其他完全沒有進口的本土蔬菜,小黃瓜就是最典型的受害者。
雲林專業小黃瓜農戶、微醺農場場長黃衍景指出,雖然小黃瓜佔有早午餐店等生食沙拉市場,具有不可取代性,但小黃瓜同時也是極為普遍的熟食食材。對廣大的自助餐與一般餐廳而言,當高麗菜、白菜、青椒、南瓜等進口大宗蔬菜價格便宜時,店家就會迅速轉向這些廉價菜源,進而直接排擠、減少對小黃瓜的需求。
黃衍景表示:「全台灣如果有 1,000 家餐廳因此少買一箱小黃瓜,對產地的價格與銷路就會造成巨大的打擊。」

拍賣市場制度,成了體制內部的隱形剝削
除了被進口蔬菜跨品項排擠,國產小黃瓜在批發市場的拍賣制度下也遭遇了極度不公的對待。
黃衍景指出,許多拍賣員根本沒下過田,卻用不切實際的標準來評估蔬菜。例如拍賣員常認定小黃瓜皮顏色愈深綠愈好吃,但溫室種植的小黃瓜因為光線遮蔽,外觀顏色較淺綠,明明品質比露天栽種的更好,卻常因此被壓低價格。
由於拍賣價格幾乎是由拍賣員與承銷人決定,農民完全沒有議價的餘地。有時整箱都是漂亮的「優級」貨,卻被隨意給予「良級」價格,甚至出現優級拍賣價比良級還差的反常現象。當農民透過農會詢問,得到的答案通常是敷衍了事,因為農會往往只負責賺取手續費,並不負責監督價格合理性。

出一箱賠一箱,崩盤寧可送人也不倒貼
在體制與市場的雙重夾擊下,5 月下旬小黃瓜價格慘跌至谷底,微醺農場甚至將當天的收成直接送給慈善團體。黃衍景在社群媒體上無奈表示:「現在的價格太慘了,我直接捐了……」
這並非意氣用事,而是精算成本後的沉痛決定。黃衍景分析,以溫室設施攤提和農民只領最低工資計算,溫室土培小黃瓜每公斤成本至少需要 28 元、離地栽培則至少需要 35 元才能回本,拍賣價應維持在每公斤 40 到 50 元之間才合理。
除了種植成本外,小黃瓜送到批發市場,每個 18 公斤裝紙箱成本約 30 元,運費每公斤約 1.7 到 2 元,加上市場收取的 6.6% 手續費;一旦拍賣價跌至每公斤 3 到 5 元時,農民出一箱都就賠一箱,難怪寧可送人。

「農民要賺得到錢,農業才能永續」
微醺農場創辦人黃衍勳指出,雖然市場拍賣價跌至每公斤 3 到 5 元,但消費者在零售端卻很少買到這種便宜價格,這代表大盤、中盤、菜攤都把自己的利潤疊加上去,真正流汗生產的農民用高工時、低工資在成就整條蔬菜產業鏈的運行,反而成了唯一賠錢的人。
不同於一般勞工有法定的最低薪資保障,農民的收入完全取決於拍賣價,面臨崩盤時不僅沒有薪水,甚至是在「負債」出貨。黃衍勳批評,政府為了平抑物價,會在菜價高漲時設定「天花板」(如釋出進口蔬菜),但在價格崩盤時卻沒有設定「地板」(底標價格)來保障最低收入。他呼籲政府應根據最低月薪反推換算出農產品每公斤應有的底線價格,無論貨物質量再怎麼差,拍賣價格也應該守住這個底線。
對於政府提倡的「農業永續」,黃衍勳認為空談「環境友善」或「資材循環」只是在要求農民堆疊成本,永續的核心應該是「獲利」。農民若賺不到錢而離農,台灣高喊的「糧食安全」與「永續發展」終將流為進口依賴的空中樓閣。

北農休市制度打亂買氣
屏東菜農歐陽小玉長年觀察菜價變化,她指出台北農產運銷公司近年導入的週四彈性增休制度,對菜價造成隱形衝擊。由於該制度並非每週固定,導致許多承銷人因難以記憶「這週四到底有休還是沒休」,乾脆養成禮拜四一律不進場交易的習慣。這使得週四即便正常開市,市場買氣也會大幅萎縮,貨物質量再好,價格也喊不上去。
以結球白菜為例,下圖中黃色框線皆為週四,無論當天是否開市,週四的結球白菜到貨量(淺藍色柱狀)普遍出現明顯的下凹缺口,且市場交易均價(紅線)也幾乎全面壓在三年平均值(棕線)之下。
歐陽小玉分析,北農的休市調整表面上只是少了一天交易,但當火車頭北農因休市而失去定價與吸納功能時,部分蔬菜貨量只能自尋出路。但以屏東里港、九如等民營批發市場為例,這些地方市場雖然不經手進口蔬菜、完全依靠本土貨量進行實體交易,但其經營與價格依舊會受到北農行情不佳的連鎖拖累,「就我知道,許多民營市場都在苦撐」。

正視需求萎縮與移工「非典型競爭」
除了制度與環境的夾擊,本土蔬菜在消費末端更面臨結構性的需求萎縮。歐陽小玉指出,現代家庭雙薪、不開伙的比例增加,傳統市場正在加速萎縮;許多小餐廳也改用調理包或冷凍蔬菜,不再採購當季生鮮。再加上過去能消耗大量蔬菜的辦桌與婚宴銳減,且觀光客數量不足,都讓整體的蔬菜銷路不如以往暢通。她呼籲政府應根據目前的餐飲形態與實際人口,重新精準計算台灣需要的菜量,避免盲目生產。
然而,在需求端逐漸萎縮的同時,歐陽小玉也發現,屏東產地的新住民與移工已逐漸成為農業勞動力中的「領導者」,甚至有移工私下租地種植蔬菜的現象。這群非典型生產者往往能透過剝削自身的勞動條件,來忍受極低的收購價格。當盤商能以低價向新住民收購蔬菜時,就會回過頭來要求其他台灣農民也必須賣同樣的低價。
這群新興供貨來源的存在,直接改變了產地的議價生態。盤商手中有牌,在市場上「搶貨」的積極度便明顯不如以往,即便在產地轉換、理應缺貨的季節,價格也完全漲不起來。歐陽小玉指出,這導致當前產地「連漂亮的東西都沒人要買」的恐怖現象。
歐陽小玉接著指出,農民為了負擔移工的吃住與薪資,每個月都需要龐大的現金流,因此即便明知無利可圖,也必須想方設法擴大面積、種更多菜,只為了拼產量換取現金,並賭一把「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高價期。當成千上百個農場主人都為了撐住移工開銷而盲目生產時,市場價格自然長期低迷,陷入「越賺不到錢、種越多、價格越上不去」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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