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阿爾卑斯山系最後一座被人類登頂的山峰,馬特洪峰的地位無可取代。為紀念英國探險家 Edward Whymper 等人首攀成功 150 週年,一群登山家在 2015 年偕行步上 Whymper 當年攀登的馬特洪峰東北角路線:合恩利脊 (Hörnli Ridge),並且用頭燈沿路點亮山脊,以光束復刻登山家的步履。那段由點串成線、由線襯托面的影片觸動全球許多人的心弦,登山家的頭燈點亮山巒,點亮「時間如神」的感知。

遠在瑞士萬里之外,合恩利脊的紅線也觸動了年僅 16 歲的台灣少年,林雋。他看著影片自問:「我離能夠攀登那樣一座美麗的高山,還有多遠的距離?」

林雋去年獨攀馬特洪峰,歸來後舉辦「與山的一支獨舞」攝影展(攝影/林雋)

手球少年跳出井底 知曉糧食危機 作農業大夢

林雋從小精力旺盛,國小老師無法招架他惹事的能耐,讓他加入手球隊消耗過剩的體力。從小三到小六,手球是林雋生活的重心。雖然課業成績不錯,媽媽也希望他回歸正規教育,但因為好兄弟選擇國中體育班,為了與他同進退,林雋又在大甲國中打了 3 年手球,並成為國際少年組手球比賽台灣代表選手。

球隊的訓練被林雋形容為「軍事化管理」,統一住校、按表操課。每每覺得訓練到快要虛脫,但又一回回熬過難關,這樣的輪迴不免讓球員培養出「好像沒有事能難倒我」的錯覺。再加上球隊高手雲集,「得冠軍得到麻木」,林雋有過不可一世的優越感,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氣。

井底蛙知曉實際的天空遠大於頭頂的管錐,轉捩點是一本書。林雋國二時,有回媽媽順手從書架上拿了彭明輝教授的《糧食危機關鍵報告:台灣觀察》,讓他在返校途中打發時間,誰知這本絕非青少年課外讀物的書籍幫林雋打開眼睛。原來,世上有很多事比「如何奪冠」更重要;原來,糧食和能源問題大家都不重視。彭明輝教授如果識得林雋這樣一位少年粉絲,一定會有「吾道不孤」的得意。

林雋來到生命的十字路口,直行是體育國手的康莊大道,轉彎則是崎嶇泥濘、前路不明的農業小徑,但他勇氣十足地想投身農業,不只打算退出球隊,也決定報考農校。只是前往農校報到時,隊友們奪命連環 call 他回大甲,「再拚幾個冠軍」。重情重義的林雋禁不起遊說,只好把農業夢暫時收進口袋裡。

林雋(旗杆後方)參加在丹麥舉辦的喬陵蘭國際手球分齡賽,球隊獲得15歲組季軍。(林雋提供)

衝破不合理制度 自己的前途自己救

繼續打球果然只是一個情義下的妥協,才開學一週,林雋就發現大甲高中不適合他。畢竟已經知道世界有多大,他實在無法再回到井中,以追求冠軍為唯一目標,棄求知欲望於不顧。雖然雋媽支持他的決定,只不過已開學數日,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林雋只能前往唯一還有新生名額的三育高中就讀,希望取得繁星資格上大學,日後在農業貢獻己力。

只是三育高中並非升學導向的學校,比起課業,學校更在乎學生在宗教領域的精進。許多校規在林雋眼中皆不合理,像是不准學生晚自習等等,他便夥同支持學生的導師、幾位想要唸書的同學以及他們的家長,一起跟保守、不願改變的校方抗議。

自知基礎科目不夠紮實,林雋從高二起每週四晚返回台中,用週五、六、日三天補習,硬逼自己追上該有的課業進度。後來補習地點改到台北,他得自己投宿在青年旅館,旅宿的艱辛並未讓他止步。他在補習班碰到各校的菁英,這些學生與成長過程中的同儕完全不同,他知道在未來的世界中,他要競爭的是這些優秀的對象,運動競技的榮光完全派不上用場。

林雋說:「當年為了打手球,我失去很多東西;後來花再多時間去彌補都是應該的。」所有曾經用來描繪「用功苦讀」的形容詞,都可以套用在林雋身上。他執著、認分、勤勉,像一隻追兔子的烏龜一樣,在升學的競賽中賣力向前。最終,他不只超過原先設定的目標:中興大學農藝系,甚至一舉跑到更遠的終點站:台大農藝系──一個更能滿足求知欲望的環境。

米蘭世界博覽會開眼界 喜歡農業手腦並用

原先選擇中興大學農藝系為志願,是因為林雋高中參加過該系舉辦的農業營後,便心嚮往之。事實上,自從決定投身農業,他便利用各種機會,增加自己的農業閱歷。例如高一寒假,他在彰化溪州 long stay,在吳音寧的指導下,幫忙老農整理梨園。林雋發現看似簡單的農事,其實處處皆是學問,「農業真是手腦並用的工作,我正喜歡呢!」他說。

高一學期結束,林雋得知正在義大利米蘭舉辦的世界博覽會主題為「滋養地球,世界的糧食」,對農業的滿腔熱情好像幫他開了扇通往世界的窗口,他和朋友一起自助旅行到米蘭。參觀世博後,他對農業的胃口變得更大了:「許多曾經模糊不清的道路一一浮現,世界變得更大,我想瞭解更多。」

返台沒多久,林雋參加興大農藝營;八月還報名「魚菜共生」課程,和一群叔伯阿公等全職農夫當同學。後來有機會參訪屏科大,他得以再次精進魚菜共生與溫室系統的知識。總之,當其他高中生課餘時間忙於探索各種「正常的」人生經驗時,林雋「另類地」收集農業標章,為進入農業世界「超前布署」。

林雋熱愛戶外運動,龍洞攀岩場是他練技的場所。(林雋提供)

盡情悠遊課堂之外、山林之間   在大自然前學會謙虛

進入台大農藝系後,接觸更多作物、土壤、病蟲害的科學理論,也實際在實驗田種植農作物,明明與農業靠得更近,林雋反倒因為其他事物的吸引,而分了心。課業還是在乎的,他會盡力維持成績水平,只是更多知識無法、也不必經正規教育而習得,教室外春色正媚,不踏青去簡直枉費青春。

對林雋頻頻招手的「誘惑」,是溪川峻嶺的荒野詩篇。高三考完學測後,他看到合歡北峰的風景照,因為震懾於她的壯麗,也愧於自己的無知(台灣居然有這樣美麗的山岳),便迫不及待奔向她的懷抱。後來慢慢添購適當的裝備,完成太加縱走(太平山到加羅湖)、南湖大山及奇來北峰攀登。待加入台大登山社後,林雋還透過階段性訓練,考取高山嚮導。

相較於運動競技時「萬夫莫敵」的不可一世,大自然讓林雋變得謙虛。高山氣候悠忽生變,他在南湖大山曾遇說來就來的傾盆大雨,雨幕像一道衝也衝不過的白牆,完全障蔽了視線,那不是喊喊口號、自我打氣就能夠挑戰的難關。林雋不似許多登山者以摘取山頭數為目標,或是以拉高海拔為榮光,他享受的是一步步腳踏實地的專注,然後靜心領受自然的贈與。

另外,林雋也靠著自學,走進攝影領域。他說山中常能在一天內見證四季變化,在毫末中探見大千。如果不加以記錄,這些記憶就會像流水一樣慢慢消逝。由於影像最能夠打動林雋,因此他便以攝影為媒介,把所見用相機轉譯出來。

育空河獨航 320 公里 「熊視眈眈」驚險難忘

關於旅行,村上春樹曾說過:「不確定為什麼要去,正是出發的理由。」林雋出國歷險,大抵也是這樣的邏輯。大一暑假,雋媽鼓勵林雋出國,那時他正在閱讀《野性的呼喚》,一心想要遠離文明。前往育空河之前,雖然沒有划獨木舟的經驗,但他評估登山社傳授的野外技能應該夠用,便飛往加拿大,用租來的獨木舟在育空河中段航行 320 公里。

八天航程中,岸邊不時有大棕熊、灰熊沿著河岸追逐他,林雋只能獨自面對心中的恐懼;他還親眼見識水龍捲的驚人力量,像是大自然警告他千萬不要輕視這條河。那八天的獨處中,林雋以小舟劃破育空河的水鏡,留下兩道波痕:一道在河面上,一道在他的記憶裡。記憶裡的悸動壯闊成血液中的波瀾,讓他不安於室,頻頻給自己一道道荒野的難題。

林雋在育空河獨航八日,接受荒野試煉。(林雋提供)

獨攀馬特洪峰 一步步戒慎邁向山頂十字架

2015年,林雋看著馬特洪峰紀念影片發問的題目,4 年後他以行動提供答案。

因為僅有一次南湖大山(3,740公尺)的雪訓經驗,林雋為了攀登馬特洪峰(4,478公尺),不只在網路上做足功課,還加強重訓、長跑、攀岩訓練。抵達瑞士後,他先在冰河上練習雪地的各種攀登技巧,確定自己體力適應、信心俱足後,才慢慢攀至山屋,準備攻頂。

只是來到山屋,馬特洪峰的錐體矗立眼前,「我真的要爬這座山嗎?能夠安全回來嗎?」林雋坦誠與山壁直面相對時的驚恐與忐忑。為了轉移焦慮,他繞到山屋後方拍照,當時天際無雲、夕陽打亮了黑色的岩壁,希望萬千的感覺油然而生。林雋回憶道:「失去信心的時候,山還在那邊等著我,我因此相信,隔天登頂會受到祝福。」

透過相機的記錄,不難感受由合恩利脊獨攀馬特洪峰的艱辛。「我沉澱所有思緒,穩住腳步,將冰斧牢牢插入雪中,一步步往十字架(即山頂)戒慎前進……」回返時他不慎垂降至幾乎沒有踏點的北壁,跟意外只有一個踉蹌的距離。待他小心翼翼將自己橫渡回東北面的來時路,發現水壺見底,只能啃冰塊解渴。直到晚間 10 點,林雋才拖著步伐回到山屋,覺得自己丟了半條命,但山屋老闆端出樸實的番茄濃湯跟幾片培根,他卻稚氣地說,飽餐的喜悅更勝登頂之時。

誠如《心向群山》的作者麥克法倫所言:希望,恐懼。恐懼,希望──這就是登山的基本節奏。林雋在這樣的節奏中,跳出自己的舞姿。

林雋攝影作品:獨行|一個人

人生首場攝影展 感謝媽媽的支持

在阿爾卑斯山脈拍了七千多張照片,林雋分享給登山社的夥伴們,咸認那些照片充滿故事,勵志、溫馨、有趣,便紛紛鼓吹林雋辦攝影展。

「本來我認為自己何德何能,但是在攝影展分享獨攀的故事後,發現故事講出去就不專屬於我,聽眾好像都在其中找到各自的體會。」林雋因而認為,「不要拿年齡自我設限,只要做好準備,就能完成目標夢想!」

當然,能夠辦展、販售作品,再回溯至能夠擁有相機、出國閱歷,甚至能夠自由地決定人生的走向,林雋最感謝親密的戰友:媽媽。

雋媽李翠瑩曾服務於文化媒體,她對林雋的支持,可以用「當孩子想要出去闖,只能幫他備好糧草」這話為代表。因為信任,所以心再怎麼懸著,都要把手放開。

台大社會系吳嘉苓教授一路看著林雋長大,她說他從小就是個內斂、堅毅的孩子。她回憶幾年前兩家人一同到蘭嶼,林雋對島上特有的物種預先做了充足的功課,旅程中他帶著大家觀察自然,吳教授屢屢為他投入的模樣而感動。

作家蔡珠兒是雋媽的知交,她也提到林雋不只有膽識與勇氣,而且計畫周詳,思慮縝密,讓她非常佩服。

採訪最後,不免問及 21 歲的林雋未來的目標。是務農或探險?抑或一手拿鋤頭,一手拿冰斧?林雋搖頭,拒絕回答,他知道自己凡事都會全力以赴,但同時也是個善變的人,因此不想太早定義自己。

人生還開放各種可能性,不就是青春讓人艷羨的餘裕!

林雋攝影作品:神話| Pollux&Cas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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