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東勢曾是台灣樟腦產業重鎮,山城裡的腦寮白煙,見證一段「綠金」撐起國家財政的年代。如今,台灣「末代腦長(樟腦產業經營人)」吳能達與女兒吳素萍守護多年的「樟腦故事館」卻因合約到期,面臨遷離命運,這段仍有職人、文物與記憶相互呼應的活歷史,恐怕將從山城斷根。

90 歲「末代腦長」吳能達,一本台灣樟腦活歷史
台中東勢的客家庄曾是樟香繚繞的重鎮,山頭四處可見腦寮(註 1)冒出的白煙,那是台灣製樟最輝煌的歲月。全盛時期,台灣樟腦產量占全球七、八成,地位堪比今日的台積電。樟腦是製造早期人造塑膠「賽璐珞」與「無煙火藥」的關鍵原料,具備極高的戰略價值;天然樟腦也是製作抗生素的重要成分;甚至連日常生活的藥膏、玩具、眼鏡、軟片等等,都看得到樟腦的身影。
吳家三代與樟腦緊密纏繞超過百年,從祖父、父親一路傳承至吳能達手中,他 24 歲便挑起「腦長」的重擔,負責經營腦寮、管理腦丁。在那樣一個資源即國力的年代,擔任「腦丁」或「腦長」(註 2)的人員甚至享有免除兵役的特殊待遇,足見其職業的不可替代性。
早年的工作環境極其艱辛,腦長吳能達需隨樟樹資源遷徙,足跡踏遍大雪山、德基水庫至苗栗南坑的山頭。他憶道,當年為了視察散布深山的腦寮,一出門就要數天才能返家;山路崎嶇,充滿危險,而且當時的腦寮簡陋至極,往往就是四根柱子頂著屋頂,腦丁們在荒野中餐風露宿,只為了淬煉出腦砂及樟腦油。
巔峰時期,吳能達曾同時掌管 12 處腦寮,麾下管理超過 100 名員工,在群山之間威望極高。如今,高壽 90 歲的吳能達仍守在滿室清香中,這位「末代腦長」本身就是一本台灣樟腦活歷史。

樟腦故事館,守住山城文化靈魂
1967 年樟腦專賣制度終結,官方職稱「腦長」也成為歷史頭銜,吳能達選擇在民間繼續守著這份近乎孤獨的技藝,他用一生堅持的職人精神,打造了「樟腦故事館」。
館內存放著家族留傳以及他個人收集的各種製腦工具,像是木製蒸餾器「腦炊」、腦砂收集槽「腦田」,以及蓋有歲月鋼印的採腦許可證與腦長牌等等。對他而言,這些見證百年興衰的古董若失去了安放之處,便只是一堆冰冷的垃圾,唯有留在合宜的舞台,才能保有文化傳承的靈魂。
這座展館不僅是文物的棲身之所,更是吳能達還原歷史現場的教室。他認為,產業的興衰或許可以用文字敘述,但職人的智慧與經驗則必須透過實物才能感知。有了這些現存的工具,他便能帶著訪客一步步從樟木削片、入炊蒸餾到結晶成腦,具體想像每一道工序的溫度與氣味。

守護樟腦歷史,今年8月即將消逝
「樟腦故事館」自 2013 年進駐東勢客家文化園區,場址原是有 70 年歷史的台鐵舊倉庫。由於十多年來堅持免費參觀,故事館的營運全靠吳素萍這位靈魂人物。
「我小時候還睡過腦寮」,吳素萍對父親吳能達一生懸念的產業也充滿感情。早年在外地工作,她憂心山城的樟香遺緒將隨著耆老凋零而消散殆盡,那種「怕再也沒人知道」的心疼,讓她毅然返鄉,用文創思維讓「台灣樟腦」與「客家手工燻油(註)」在絕境中長出新芽。她將空蕩的舊倉庫裝修為具教育意涵的展覽空間,榮獲中央客委會評選為「客庄十大亮點」,成功吸引無數國內外遊客慕名而來。
故事館不只獨善其身,多年來亦多次配合博物館與各縣市文化局處需求出借文物,在推廣樟腦文化上居功厥偉。豈料,今年 4 月下旬,故事館收到台中市客委會「不再續約」通知,要求必須在 8 月底前全數遷離。

客委會:文化園區重新整建,無法續約
針對不再續約的決定,台中市客委會副主委魏瑞伸指出,東勢客家文化園區自 2004 年由舊火車站整建至今已逾 20 年,將拆除重新規劃。市府正整合周邊五公頃土地,並獲得中央客委會補助,推動包含舊站歷史復舊、附屬空間新建及大型客家文化中心等整體營造工程,由於原有台鐵舊倉庫將拆除,因而請樟腦故事館遷出。
魏瑞伸表示,樟腦故事館產業代表淺山客家文化,客委會十分肯定,但兩年前與故事館簽署經法院公證的續約時,便已載明「合約結束後不再續約」,並不是臨時決議,儘管對吳家兩代人的執著與熱情深感不捨,但礙於工程開發在即,目前的合約期限至 8 月 31 日,無法展延。對於故事館未來的去處,客委會也願意協助媒合其他合適的地點,期望能為這段樟香記憶尋找新的落腳處。

在地老鄰居:政府捨棄歷史遺跡,卻蓋新建築仿舊,本末倒置
在東勢山城,樟腦故事館不只是一座展館,更是老一輩鄰里間共同的生命記憶。面對即將到來的拆遷,居民賴漢章批評,政府在拍板重建與要求拆遷前,並未與在地里長或居民充分溝通改善細節。他憂心忡忡地表示,這些文物與建築是這片土地的根,一旦剷除,未來的年輕人將再也無從得知家鄉曾有的面貌。
「政府一點都不念舊,」林文祥感嘆道,吳能達老先生是他的老鄰居,這份情感連結讓他在面對古蹟與記憶被隨意抹滅時感到遺憾。蘇清祥則尖銳地直指「拆舊蓋新」的荒謬矛盾,他認為政府捨棄真實的歷史遺跡,再耗費巨資蓋新建築來「模仿」舊記憶,不僅是本末倒置、虛擲公帑,更讓歷史失去了原有的靈魂。
對於居民「未說明」的指控,台中市客委會則提出新聞稿與會議紀錄澄清,強調在規劃初期皆曾召開公開說明會,一切流程均符合行政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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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觀點:不應脫離土地脈絡的「活歷史」
國立台灣博物館副研究員林一宏長期研究台灣樟腦產業歷史,他提到樟腦產業雖已式微,但它對台灣近代化的歷史、甚至近代世界經濟的影響都極其深遠。東勢樟腦故事館對應的是製腦技術與歷史,且這批收藏屬於「民間個人生命史」的一部分,是無可取代的歷史見證。
台中客委會與故事館的合約雖然到期,但林一宏認為這批文物與東勢在地記憶息息相關,不應脫離原有的在地脈絡另尋他處。他建議若一時找不到可以搬遷的場館,應該先將展示狀態的物件打包好暫存,待未來重新組裝展示。林一宏也認為,台中市政府責無旁貸,應評估由市府相關單位接手這批文物,無論是透過捐贈、價購或信託的方式,將這段在地記憶完整保留下來。
文化工作者:期待政府協助故事館轉型
客家文化工作者張典婉表示,吳家收藏的物件不僅極具保存價值,吳能達身為「台灣末代腦長」,更是東勢不可多得的人文瑰寶。她認為,政府當務之急應是進行口述歷史與技術演練的影像記錄,而非將這段活生生的歷史掃地出門。
張典婉更批評,地方政府過去對故事館近乎不聞不問,僅提供簡陋空間讓吳家「自生自滅」,如今卻以行政合約為由強行收回拆除,這不僅是對職人精神的漠視,更是文化政策的倒退。
張典婉強烈呼籲,政府應聯手中央與地方資源,為這份記憶尋找更相稱的舞台,政府應協助東勢樟腦故事館導入現代化的陳設與故事包裝,轉型為具備商業與教育價值的「客家產業文化館」,讓這股東勢獨有的樟腦清香,在現代化浪潮中長久流傳。
註:客家手工燻樟油─煙燻三日而成的生命嫁妝
在樟腦產業中,採腦與蒸餾多為男性的體力活,然而客家婦女們也以祖輩流傳的智慧,將這股冷香轉化為溫柔的守護。她們將樟樹根部切片,與花生油罐一起覆蓋在稻殼文火中悶燒三天三夜,煉製成珍貴的「燻樟油」,是具備高度工藝價值的客家文化識別。
燻樟油在早年農村社會是守護家人的「藥王」,無論緩解脹氣、滋潤皮膚或處理跌打損傷及小兒尿布疹,生活中的小疾小難總能見到它的身影。正因為用途廣泛,一壺燻樟油常被視為珍寶,甚至作為女兒出嫁時的嫁妝,承載著母親對女兒一生的愛與叮嚀,更是家族情感與傳統技藝的綿延。
註 1:為煉樟而簡單搭建的臨時工寮。
註 2:「腦長」是「腦寮」的負責人,具備政府發給的特許經營權;「腦丁」則是採樟焗腦的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