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零關稅花生進口箭在弦上,因價格僅有台灣花生四成,未來國產花生將面臨嚴苛的低價競爭。農業部強調,台灣花生應主打「在地價值」,但依據我國現行法規,進口花生作成花生糖、花生醬都算「實質轉型」,即可標示「產地:台灣」,消費者無從判斷花生來源,遑論價值選擇。
《上下游》調查,歐盟與日本早已要求加工食品揭露主要原料產地,台灣修法卻多年停滯;在貿易開放前,若不能補強產地標示制度,國產花生恐將徹底喪失辨識度,消失於法規漏洞之中。


消失在貨架上的進口花生,作成花生糖、花生醬都可標示台灣
台灣每年的花生總消費量中,有高達三成是漂洋過海而來的進口花生,且這三成幾乎全數投入加工市場。然而,記者實地走訪全聯、家樂福等量販龍頭,翻遍架上琳瑯滿目的花生夾心餅乾、花生仁湯、零嘴炒花生、花生糖等,竟發現這三成進口量「集體失蹤」——明明進口數據就在那裡,貨架上卻連一粒外國花生的影子都找不到,外包裝清一色宣稱「產地:台灣」。
看似荒謬的隱身術,在現行法規下竟然完全合法,根據我國規定,只要進口花生在台灣經過加工,達成所謂的「實質轉型」,就能從「國外貨」轉籍為「台灣產」,包括花生糖、花生醬等台灣人熱愛的花生製品,使用的原料都可能是進口花生。
農業部長陳駿季雖表示,未來會爭取加工產品都要標示原產地,但過去多年來,阿根廷、印度的進口花生都能在法規保護傘下合法隱形,如何要求美國花生貼上產地標籤?當消費者在貨架前成了資訊盲,連誰是「在地」都認不出來時,這場守護台灣價值的戰爭,勝算何在?

食藥署借用海關標準,以「稅則」字號作為「實質轉型」標準
為什麼國外原料在台灣加工後,就能堂而皇之地標示為「台灣製造」?主管國內食品標示的食藥署為了找出判斷「加工到什麼程度才能算台灣產」的標準,直接「參照」海關用來認定貨物國籍的行政命令,也就是所謂的「實質轉型」。
以進口花生仁(稅則 1202.42)為例,如果進口後只進行去殼、切片、磨粉或是烘烤,雖然外觀變了,但其稅則號列依然不變,本質仍是「花生」。在這種情況下,法律認定其未達成實質轉型,必須老實標示「收割地」為原產地。
然而,當進口花生仁(1202.42)經過研磨並添加油脂、糖等調味後,產品性質發生改變,稅則號列直接跳轉為 2008.11;同理,花生糖的稅則號列為 1704.90。食藥署便是依此判定,花生醬及花生糖已經「實質轉型」,可以標示「台灣生產」。
食藥署判斷「實質轉型」的方法:
- 稅則號列前六碼改變:只要加工後的產品分類號碼(HS Code)改變,就直接認定身分轉型。
- 附加價值超過 35%:即便分類號碼沒變,只要在台灣完成重要製程,或是加工後的價值比原料貴了三成五,就能拿到「台灣籍」。

關務署規定僅為管理進口產品,卻直接套用於國內食品管理
關務署直言,海關規定是為了管「進口」,至於貨物進了國內加工後要怎麼標產地,則屬於國內管理範疇,與海關標準無關。然而,食藥署卻直接借用這套原本用於國境貿易的準則,作為國內流通產品的標示依據,導致明明只是進口原料在台加工,就能合法隱去原料來源。
歐盟:廠商需強制揭露「主要成分」產地,避免誤導消費者
相較於台灣現行法規對進口原料的「隱身術」,歐盟針對食品產地標示有更嚴謹的規範,核心精神在於「避免誤導消費者」。根據歐盟第 1169/2011 號法規及其執行細則第 2018/775 號規定,當產品本身標註了製造地,但其「主要成分」的產地與產品產地不同時,廠商必須強制揭露。
舉例來說,某德國廠商生產草莓果醬並在包裝註明「德國製造」,若主要原料草莓來自波蘭,就必須在標籤上加註「草莓的原產國為波蘭」,或至少要註明「草莓非源自德國」。這套機制確保了即使產品經過「實質轉型」成了果醬,最重要的原料來源依然透明。
日本:加工食品佔比最多原料必標產地
日本則自 2017 年起修法,強制要求境內製造的所有加工食品,必須針對重量佔比第一名的原料標示產地。
以花生醬為例,花生作為核心且佔比最高的成分,其來源資訊必須透明化。若使用美國花生,標籤就必須如實寫上「花生(美國)」。這種以「重量排行」為核心的標示準則,確保了消費者在貨架前一眼就能看清該產品最核心成分的真實國籍。
另外,對於使用比例較低但被當作賣點的「特色原料」(例如花生夾心餅乾),日本法規更設有嚴格的防誤導機制。只要廠商在包裝上標榜了該原料,就必須清楚揭露其真實產地或使用比例,防堵業者利用模糊的文字遊戲誤導消費者。這不僅是法規體系中的一環,更是建立品牌信任的重要手段。
台灣若能借鏡此規範,未來花生醬包裝上即使標註台灣製造,也必須交代花生仁是否來自美國或其他國家,才能讓消費者在擁有知情權的情況下選擇商品。
國際準則成後門,讓中國花生隱身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法規對中國農產品的管制存有矛盾。目前政府嚴格禁止中國產「花生仁」進口,卻允許加工後的「花生醬」叩關。
以美國品牌花生醬 Skippy 為例,其品牌雖發源於美國,但在中國設廠生產後,極可能就近採購當地花生作為原料。在現行制度下,這些原本被擋在國門外的中國花生,只要經過研磨、調味等「實質轉型」程序,其稅則號列便產生跳轉,從受限的原料轉身變為准許進口的加工品,合法出現在台灣貨架上。
真正的爭議在於,國人在現行標示制度下,完全無法得知罐頭裡裝的是來自管制區的原料。相較於日本法規要求標明「原料產地」,台灣的「實質轉型」原則反而成了掩蓋原料真實身分的保護傘,讓農業部長口中的「在地價值」在混雜的產地資訊中變得難以辨識。

農會:加工廠對價差極為敏感,未來恐失守嚴重
虎尾鎮農會供銷部主任蔡萬定指出,國內花生有八成用於加工,廣泛運用於糕餅類(如花生夾心酥、花生餡餅)、花生仁湯、花生麵筋及米漿等產品,早期更是花生油的重要來源。虎尾花生穩定供應金蘭、味全等品牌製作「土豆麵筋」,不過要將虎尾花生推廣到糕餅業,就比較困難。
「加工廠對價差極為敏感」,蔡萬定表示,以往在關稅與配額制度下,進口與國產花生價差尚在可控範圍,業者可能願意混搭使用;然而,一旦美國零關稅花生進口,成本僅有台灣花生四成,劇烈拉大的價差恐將誘使業者全面轉向。
蔡萬定更憂心,國產花生現炒製作米漿雖有濃郁香氣,但在食品加工技術發達的今天,添加香精就能達到同樣效果,消費者根本難以辨認。
傳統市場分裝花生粉銷售,可能也被蠶食鯨吞
北港農會供銷部王主任則補充,糕餅與米漿確實是花生加工大宗,而潤餅、刈包必用的花生粉用量也不容小覷。
目前進口花生粉多半被分成小包裝後流向傳統市場販售,雖然根據《散裝食品標示規定》,散裝花生也必須標示產地,但在查核人力有限、傳統市場監督難以深入的情況下,這些隱身在巷弄間的進口花生粉會不會在零關稅後進一步蠶食國內花生版圖,有待觀察。

農業界倡議修法多年,至今原地踏步
蔡萬定指出,現行食品法規無法有效要求業者區隔標示國產或進口物料,這使得消費者在購買時完全缺乏判斷依據。雖然農業界不斷倡議應修法,落實明確的產地標示,但政府的修法進度始終停滯不前,缺乏實質作為,導致質優的國產花生無法透過「產地識別」建立保護屏障。
蔡萬定也坦言,零關稅帶來的衝擊已是不可避免的現實,影響的廣度與深度仍須觀察未來的實際進口量與市場反應。儘管農會希望能守住本土花生的版圖,但他能理解加工業者的成本考量。他認為,未來國產花生必須在品質上與進口貨做出更明顯的區隔,並降低成本,在價位上尋求產業延續的平衡點,否則恐難以抵擋零關稅時代的巨大貿易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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