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蓮出庄!向後WTO的農村食物逆襲致敬,專訪生祥樂隊作詞人鍾永豐

2002年,台灣加入WTO前夕,本土菸葉應聲倒地,菸草重鎮美濃首當其衝,交工樂隊出版《菊花夜行軍》,林生祥唱出農村轉型悲歌,其中作詞人鍾永豐,深刻寫出農民哀鳴。18年後,林生祥與鍾永豐再次創作《野蓮出庄》,向後WTO時代的農村致敬。

專輯的主角「野蓮」,原本是湖中的水生野菜,客家人食用水面下的葉柄,因為農民的馴化與菸葉接濟的衰落,偶然間從客庄的粄條店紅到全台快炒店,由貧賤的野菜變成替代菸葉的新生主力經濟作物。

在《野蓮出庄》中,鍾永豐嘗試以食物與植物為民謠創作主體,然而整體的圖像背景,仍舊關懷農村的生活與農民的情感。透過食物的穿透性與連結性,連接分隔於城鄉的不同世代經驗,性別與親情間細膩的傳遞,讓閱聽者在食物與人群的關係中,看到一幅基於農村日常的植物民族誌。

生祥樂隊推出新作《野蓮出庄》。攝影/劉振祥,山下民謠提供。

從這些農村的食物與節氣生活,水稻文化、拓墾記憶相伴相生的野菜食用習慣,我們隱約可見鍾永豐的企圖,描繪根植於在地生活文化的食物與植物,透過民謠的傳唱,讓台灣社會再一次確認,加入WTO後18年,農村的生命力仍在透過在地飲食,頑強的抵抗自由化貿易。

在萊劑美豬即將開放的時候,豬農再次面對市場開放的悲憤,《野蓮出庄》透過專輯,再次思考「農業與土地文化」對台灣的價值。

以下內容,以鍾永豐受訪的第一人稱口述開展。

〈野蓮出庄〉:後WTO時代,以水生野菜為主角的農村史詩

〈野蓮出庄〉野蓮是我寫完〈菊花夜行軍〉之後,最想寫的一首歌,也花了最多時間,因為野蓮對美濃意義重大,尤其是在加入WTO之後,農民尋找替代作物一路跌跌撞撞,嘗試過咖啡、菊花的失敗,後來因為農會的努力,在白玉蘿蔔、小番茄取得一些成功,但是野蓮牽涉的當代議題更廣。

野蓮原本在美濃中圳埤裡面生長,被農民視為一種「夏日餐桌的救荒菜」。在1980年代以後,農民馴化野蓮開始專業化種植,在菸葉完全退出之後,它的種植力道越來越強,但是面對第一個問題就是勞動力不足。

早年菸草經濟依靠家族換工制度,但是到了野蓮,反而是因為外籍新娘嫁入,越南親家的探訪幫工,一定程度補足野蓮塘裡的勞動力,後來2016年發生了移民署去野蓮塘抓外籍移工事件。

野蓮農們被抓到警局做筆錄時,還不斷安撫越南親家,連聲抱歉「對不起,沒把你們照顧好」,促使我寫下〈野蓮出庄〉這首歌:

〈野蓮出庄〉

莫蘭蒂掃台灣,青菜果作傷逾半。 (莫蘭蒂:某年的颱風名)
野蓮水下伸,大盤小盤搶下單。 (盤:盤商)
缺工趕貨苦,含燒火辣水衣褲;
哪知移民官,池塘水窖兩邊撲。
越南爸爸,越南媽媽
沒把你們保護好
Anh xin lỗi Anh xin lỗi (越南文,我很抱歉)
Anh xin lỗi
筆錄心驚愁,大人聽我講從頭。 (大人:指移民官)
菸滅全球化,水源禁豬蓄白蝦。*2
哪知氣候異常,水底升溫病難擋;
夥伴邀轉作,圳埤野蓮拚出庄。

農村尋找替代出路的方式,不是種咖啡,而是找到一個土生土長的水生野菜,這裡面有非常多的優勢,但是又有非常多的糾結,這種糾結又牽涉到全球化的各種議題,有很多味道在野蓮裡面,不只有文化面向。而在這張專輯裡面,我想觸及是野蓮史詩般的過程,放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農村,意義都是非常重大。

加入WTO之後,很多地方鼓勵種植國際市場的作物,結局都是一場災難,灰頭土臉的結束。國際性的市場作物一種下去,農民就被控制在國際供應鏈裡面,美濃菸葉經濟敗退後,這樣的打擊經歷太多次。

但是野蓮在WTO、自由貿易的時代,透過本土植物,做出自己的特色跟差異化,別人無法取代,所以這首歌是對野蓮的回顧跟致敬。

野蓮從本土野菜打入市場(攝影/李慧宜)

《我庄》《圍庄》到《野蓮出庄》,回歸食物與植物探索農村的本我

大約在十年前寫《我庄》(2012)時,想寫一個村莊在現代化過程,通過教育體制,轉變了看待自我的方式。《我庄》不純粹是一個由內往外的批判現代化,而是看到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達成一種合謀。

專輯裡有一首歌談〈讀書〉,現代教育不止排除掉很多地方元素,國家通過教育跟社會,特別是家父長制達成這樣的角度。客家耕讀傳統是,「耕田是為了供應讀書,讀書是為不要再耕田。」在美濃這種意識形態特別成功,讓農村子弟脫離本源。

《圍庄》專輯(2016),我同樣嘗試轉化另一種角度來寫農村,《圍庄》雖然是從第三者角度看待石化廠跟它所包圍的村庄的關係,但是不純粹是從村莊角度批判石化廠,一定程度也是合謀。

台灣農村裡面,非常多派系、生活圈的對立,農村不全然是受害者的角色,從〈阿欽選鄉長〉這首歌裡面看到,通過選舉、政治也是一種合謀。農村的政治菁英跟家長在替代國家執行意識形態的角色,跟村落各種勢力的關係其實很複雜,你會看到「現實的複雜性」。

在《我庄》跟《圍庄》,分別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寫現代化,這階段的農村是一個政治的、社會的、文化的「我」。但我想通過食物跟植物的書寫,描述一個更接近本我的農村,就成為《野蓮出庄》這張專輯。

農村透過食物展現的本我,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都還要深刻、更深沉。大概是這樣的模糊直覺,花了十年時間閱讀,看很多地方的食物保存運動、食物書寫,晃了十年才有一點把握,開始去寫傳統食物。

〈對面烏〉,破布子寫農村女性與時空關聯

如果談食物記憶、文化意義,已經有很多人在寫,我想談一些更有穿透性的東西。

譬如說〈對面烏〉(破布子),在客家人觀念裡,土地要留給生產糧食,破布子只能種在一些畸零地、貧瘠土地上,我想寫食物裡面的女性,食物裡面的生態,還有食物裡面的時間、空間關係。

破布子的製作過程繁複,從來不令人愉悅,放在牆角發酵的過程又很臭,端上桌更臭。我小時候對這種食物非常困惑,為什麼會做那種東西,那麼難吃、又那麼臭、又費工、又沒有經濟價值,全家只有母親愛吃,連我父親跟祖父都不吃。

破布子,客語稱「對面烏」(攝影/李慧宜)

一直到我四十幾歲,在台南、嘉義慢慢吃到,破布子可以炒這個、蒸那個、煮那個,我才知道破布子有這麼迷人的味道。我開始回溯母親製作破布子的過程,重新看待破布子本身的生態,為什麼客家人把好的土地都讓給糧食作物跟經濟作物,破布子排序在非常後面。

破布子在樹上,鳥也不吃、蟲也不吃,卻會有一代又一代女性,把它製作成食物,所以我覺得要用食物來寫農村裡的本我,破布子是非常深刻的東西,聯繫好幾代人的身體記憶跟味覺,直到離家這麼久後,才能理解它的味道。

〈對面烏〉

瘦夾夾,對面烏 (瘦夾夾:瘦巴巴;對面烏:破布子)
斜生崁頂路 (崁:路堤)
金黃黃,七月初
樹籽結滿樹
山阿秋箭,烏廖哥 (山阿秋箭:紅嘴黑鵯;烏廖哥:八哥)
嘰啦前頭過 (嘰啦:喧嘩)
目淒淒,對面烏
斜生崁頂路
知它澀,知它苦
做家大媳婦 (做家:持家)
剁摘洗,煮拮滷 (剁:砍枝;拮:壓實)
事頭攬全部 (事頭:工作)
餅圓圓,醃缸浸
牆角阿姆心
有好食,毋享福
時常對面烏
多少年啊吃盡人生苦
好端端舌頭憶起對面烏
從鹹澀浹嘗出甘帶甜 (浹:膠黏)
一時間心轉念
穿過牆角走上崁頂路
猛抬頭對到阿母的目珠

(文未完待續)

延伸閱讀:

食物是農村的lagacy!《野蓮出庄》唱出農村本我,龍葵、破布子、芋頭入歌

〈對面烏〉MV

 

生祥樂隊【野蓮出庄】發片演唱會
時間:2020/11/28-29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KKTIX 售票網:https://foothillsfolk.kktix.cc/events/rpq118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