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電他山之石01》義大利如何對抗光電侵農?專訪列切省前能源局局長:明確盤點,勿放任廠商選址

看過七股魚塭、知本溼地、官田菱角田、林邊夕照、通霄淺山的稻田,還有石虎、黑面琵鷺、水雉與田鱉的照片後,德喬吉(Antonio De Giorgi)跟我說:「你的家鄉很漂亮,環境多樣,生態也很豐富。」

然而,這些美麗的景致上,佈滿了像是狗皮藥膏的太陽能面板,光禿禿的山坡猶如硬生生被揭去頭皮,挖好的地基彷彿一窟又一窟的墓穴,可愛動物即將流離失所。

身為工程師又長年參與環保運動,德喬吉很早就主張能源轉型,但他也很早就見識到規劃不善的綠能如何吞噬鄉野。他居住的普力亞大區(Puglia)位在義大利長靴的腳跟上,背山面海,這片南方廣闊的平原自古是糧倉。2005年前後,在鼓勵再生能源的政策下,一片又一片漆黑的太陽能面板大舉入侵,盤據在農地上貪婪吸收著地中海的豔陽,取代了進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台灣光電板遍佈農田、海岸與山坡

台灣砍樹種電、濱海魚塭鋪面板,義大利專家「大開眼界」

饒是如此,他在義大利沒見識過砍除大片樹林裝面板。水上型面板並非新聞,但他質疑在濱海魚塭鋪面板恐怕要面臨鹽分偏高的問題,必須仔細評估裝置耐受的程度。看到一些雜草與藤蔓爬上面板「綠意盎然」,他則說,「這很難發電了。」由於面板對光影很敏感,一點陰影就會影響發電效率,而且面板通常是串聯發電,中間一塊面板因為雜草遮蔭無法發電,整片設備恐怕形同虛設。

德喬吉年輕時加入童子軍,上山下海讓他熱愛大自然,後來成為公民組織「我們的義大利」(Italia Nostra)的重要成員,捍衛環境生態並保護文化遺跡。為了減少溫室效應,他支持邁向再生能源,但他也明白,能源政策涉及龐大的經濟利益,任由投機行為假環保之名橫行鄉野,綠能終究會翻黑。幸而,義大利的法規明文禁止砍除樹林種電、不得在海岸線裝設面板。

「不過,這遠遠不夠,要有具體、詳細的能源計畫。但許多政府寧願選擇『自由放任』,說是尊重市場機制,但能源產業有獨占或寡佔特性,結果是放縱廠商選址,綠能填飽了廠商的口袋,一般民眾沒得到好處,還付出了地景、生態的代價。」德喬吉說。

德喬吉曾任列切省能源局長,也是環保運動者,從行政、立法與公民運動角度分享綠能經驗(攝影/鄭傑憶)

有屋頂就有用電需求,屋頂型面板優先

自由放任的能源政策背後不是市場機制看不見的手,能源轉型大旗下的慷慨補貼、低利貸款、土地釋出等優惠政策,很容易讓官商勾結的黑手伸進了綠能。

德喬吉曾擔任列切省(Provincia di Lecce)的能源局局長。列切省位在普力亞大區的最南端,有南方文藝復興之都的美稱,還有明媚的海濱每年吸引大批旅客前來度假。太陽能面板也看上了南方豔陽,早在二十年前,德喬吉便意識到,綠能穩健發展需要「計畫經濟」,仔細計算各鄉鎮的用電、發電量並規劃鋪設地點,才不會淪為侵蝕農地、生態、公共利益的投機工具。

他說:「有明確的計畫,廠商也比較可以安心規劃,總比投資後,又面臨更動的不確定感好。」

普力亞位在義大利半島長靴腳跟,日照強烈(圖片來源/地景地域保護計畫)
2006與2011/2011年對照,面板入侵普力亞鄉野(圖片來源/地景地域保護計畫)

比起傳統仰賴化石燃料與核能的發電模式,再生能源的特色在於去中心化,發電設備較小型、較分散。「基本原則是,發電設備越靠近用電場所越好,減少輸電過程流失的電力,也降低興建配電設備的成本。」德喬吉強調,「很明顯的,有屋頂的地方幾乎就是有用電的地方,首推就是屋頂型面板。」

義大利屋頂違建的情況不如台灣氾濫,但為了保持俯瞰古城時的美景,許多老屋屋頂鋪設面板的面積有限制。儘管如此,經過德喬吉與同事的盤點,由於南方的日照強烈而且列切省平房多,只需要一半的屋頂鋪設面板,就足以滿足全省80萬人口的家戶與工商用電需求。

綠能也不能只顧衝發電,還要節能、評估配電與輸電,由於義大利的智慧型電網密集,可以遠端控制、雙向紀錄發電與用電的智慧型電表普及率在九成以上,有助於統籌分散式的發電供給與需求。

廠商偏好大面積的地上型面板,主要是因為在規模經濟下,壓低成本、利潤更高。德喬吉說,「能源公司常抱怨,光鋪屋頂發電不夠,要這樣說的話,必須先拿出數據來,真的不夠,再評估可以鋪設地面型面板的地點。」

盤點工廠、商場、農場屋頂,廢棄礦場、垃圾場(圖片來源/地景地域保護計畫)

就像編列預算控制收支,每個層級政府都要有能源計畫

評估地上型面板鋪設地點的邏輯也很明確,德喬吉在紙上畫出長靴腳跟的形狀,大筆一揮,東部海岸線不得鋪設,西部亞平寧山脈的林地也不能,接著刪除被畫為保育區、公園、文化古蹟的地點。

他說,扣除這些絕對不能被太陽能面板盤據的地點後,首先考慮的是已經遭到人為破壞的地區,像是廢棄的工廠、採石場、採砂場、遭污染或退化的土地,不再堆填的垃圾場等。

德喬吉說,從國家到地方,每個層級的政府都要有能源計畫,其中明確規劃綠能地點。「每個鄉鎮都有編列預算,控制收支,為什麼攸關所有居民與下一代的能源政策不需要有計畫?」根據義大利法規,人口五萬以上的鄉鎮市必須研擬能源計畫,但因為沒有罰則,許多地方政府置若罔聞。

二十年前,德喬吉與同事製作了一份再生能源計劃,分析列切省的用電狀態,並鉅細靡遺畫出每一個可以鋪設的地點,評估發電量,避免面板侵蝕地景與良田。用心良苦的盤點卻被政客打回票,「他們說,規劃如此詳細,像是穿上緊身衣,手腳施展不開來。他們要一件寬鬆的能源計畫大衣,好讓廠商自由發揮。」(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政客要寬鬆的能源計畫,好讓廠商自由發揮(圖片來源/地景地域保護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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