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共築韌性家園:當泰雅爾的竹屋在尼泊爾落地生根

文/劉怡君(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 副研究員)

為了協助一群被社會遺忘的洪水災民,來自台灣的泰雅爾族人(註),奔波千里來到了尼泊爾的赤貧聚落,融合原民傳統智慧與在地知識,協力共築出耐洪、抗震且適應氣候的家屋。

氣候風險的威脅:反覆流離失所下的生存困境

位處尼泊爾西南部平原、鄰近印度邊境的班卡赫特(Ban-Khate)聚落,壟罩在一股燠熱潮濕的氣息之中。毗鄰而建的低矮房舍坐落在一片密林前,長短不一的裂縫在灰撲牆面上恣意延伸,傾斜的窗框、半頹塌的屋頂,在陽光照射下益發顯得殘敗不堪。

在這裡,時間的流逝特別緩慢,數隻牛羊低頭於貧脊的田間啃草;長者稀落呆坐在屋簷下,眼神黯淡漠然地望向前方;懷抱襁褓的婦人們,則三兩聚集在遮陰處聊天。

這是一個由傳統村落/街頭歌手(Gandarbha或Gainey)和鐵匠(Kami)所組成的聚落,在尼泊爾社會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下,屬於「穢不可觸」的最低階層。這個族群原本居住於班克區(Banke District)周圍的山丘,因著反覆發生的氣候災害破壞了他們賴以維生的自然資源,只好遷移至鄰近城鎮謀生。由於身無分文,他們僅能使用竹子、樹枝、篷布製成簡單棲身之處,在尼泊爾的東西向高速公路旁暫時安頓下來。

在路旁度過了好幾個月之後,他們被遷移至政府大樓旁的空地。經過了將近兩年時間,在2007年初,這些家庭再次被遷移到班卡赫特地區;在民間組織的資助下,地方建築工匠以泥土、動物糞便和磚頭,搭建出八戶簡易房舍,用以安置這些流離失所的家庭(圖1)。

圖1 由於資助的民間組織資金有限,因此僅能建造極為簡陋的房舍,用以安置這些因氣候災害而流離失所的家庭

此一地區原為沓無人跡的荒涼之地,自然漫流的河道在雜木林間蜿蜒隱現(圖2)。由於地勢平坦低窪,也沒有任何水利工程設施,因此每逢5月中旬至9月底的雨季期間,受到來自印度及孟加拉灣的季風降雨影響,洪水四處氾濫的景象屢見不鮮。被安置在此處的家庭,每年得面臨頻繁的洪災威脅,輕則損壞家具、爐灶等基本生活用品,農作物和牲畜等生計來源也會受到影響;嚴重的話房屋則會遭到破壞,甚至被沖毀。每年洪災期間,這些家庭都會被迫暫時從他們的房屋搬出,頭頂著僅有的家當,涉水到當地的一所學校避難,停留時間通常為7至30天不等。

圖2 班卡赫特聚落所在的地區原為荒涼未開發之地,蜿蜒的河流隱沒在雜林間,由於地勢平坦,且缺乏水利設施,因此經常遭受洪患侵襲

由於其特殊的社會階層,在避難時容易受到其他群體的排擠,又因學校重新開課等因素,這些家庭往往只能改以在外臨時租屋的方式,來躲避洪水侵襲;待洪水退去之後,他們方能返回滿目瘡痍的家園。

洪災事件所造成的反覆損失,以及衍生的臨時租屋與房屋修繕等支出,使得這些家庭陷入赤貧的惡性循環;由於欠缺謀生技能,聚落中的青壯年男性大多得離鄉背井遠赴城市工作,方足以支撐起家庭開支。政府在遷居安置之後的漠不關心,社會的歧視與不平等對待,以及經歷年復一年的洪災,使得這些家庭對未來不抱持著任何期待,對災害亦不採取任何作為,僅盼望能在下一次洪災中倖存。

在地知識交融與技術流轉:從台灣的山林到尼泊爾的平原

分布在台灣北部山區的泰雅爾族,傳統社會以狩獵及山田燒墾為生,因此每逢遷移至新地點拓墾之際,往往就地取材,協力興建聚落。聳立在山林間的泰雅爾傳統家屋,主要使用桂竹、木材、山藤、石塊做為建材,冬暖夏涼,又可防風擋雨,是依循祖先智慧所興建而成的綠建築。

看中了竹屋取材自然、建造成本低廉、建築技術簡易等優點,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與社會委員會(以下簡稱教社委員會)」決定運用尼泊爾賑災募款所剩的費用,協助班卡赫特這些流離失所的家庭,藉由導入泰雅爾竹屋的建築形態,使他們能與洪患共存,並得以面對極端氣候的威脅。

教社委員會結合了科技部「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英國索爾福德大學(University of Sanford)「思維研究室(ThinkLab)」做為防災夥伴,並於2018年12月前往尼泊爾班卡赫特進行可行性評估,隨後提出了韌性家園構想。透過與INGO/NGO組織、地方政府(Baijath Rural Municipality)的協力合作,此一人道援助計畫於2019年3月正式啟動,並於2020年3月完成八棟竹屋的興建。

對於貧困的家庭而言,因災害所導致的財產損失與住屋損毀,將使得其生活和生計遭遇極大困境,因此這個計畫的初步目標設定為降低洪患衝擊、減輕洪災損失。有鑑於淹水為該聚落不可避免的「自然現象」,計畫團隊原先規劃採架高防洪的建築設計策略,藉由興建高腳屋,打造與水共存的住屋,以因應雨季期間頻繁的淹水。然而居住於班卡赫特的家庭,平日多為高齡者、身心障礙者、婦孺等,考量居民屬性與日常生活模式,架高的房屋將使得居民出入相當不便;在與聚落家庭協商後,考量當地環境、水災型態、既有建築結構等因素,決定提出兩種屋型的建築設計方案(圖3)。

圖3 考量基地環境特性、水災型態、居民屬性、生活型態等因素後,由台灣─尼泊爾雙方共同討論、設計出竹屋建築樣式(繪圖:彭宏捷)

針對被洪水沖走的住屋,在原基地上將新建架高竹屋,並以2014年最高洪水位做為樓地板的高度設置依據(圖4)。對於現存的土屋,則以改建的方式進行,在現有房舍上興建第二層樓,並增設室內樓梯。二樓在洪災氾濫之際可成為垂直避難的場所,能有效避免生命與財產遭逢損失,在平時則可成為額外的生活場域,得以舒緩在外工作之家人返家時的空間擁擠情形(圖5)。

圖4 新建竹屋以最高洪水位做為樓地板架高的設置依據
圖5 改建竹屋設有獨立的梁柱和地板,框罩在原有的土屋之上

來自新竹縣五峰鄉清泉部落的8位泰雅爾族人,與21位由受資助家戶和鄰近社區的志工,共組工作團隊。透過小組分工作業,以泰雅爾族人帶領尼泊爾人的師徒模式,藉由實際施作方式將傳統竹屋建造技術移轉給當地人。

泰雅爾族人首先在2週期間與當地志工協力興建了2棟改建竹屋,並完成了1間新建竹屋的結構搭設。泰雅爾族人返台之後,在當地政府與民間組織的協助下,由尼泊爾志工陸續完成後續數棟的竹屋興建工程。

在竹屋興建過程中,由於建築工具的取得限制與當地建材特性考量,原民智慧與地方知識必須相互融合,透過雙邊對話與溝通,翻轉、創新泰雅爾傳統家屋設計和工法,並降低建築技術門檻,最後方能共築出適應當地環境的建築物。在班克赫特的家屋興建計畫中,80%的建材來自於當地可取得的材料。

牆面與屋頂使用鄰近地區所產的竹子,然因當地竹桿不若台灣桂竹筆直,因此需於屋頂再覆蓋透明塑膠浪板以避免漏雨。此外,由於當地淹水持續期間較久,傳統泰雅爾建築中的木頭柱子可能因浸泡過久而易腐爛,且當地木材成本極高,故改以黑鐵條做為梁柱材料。為避免破壞已經極為脆弱的土屋結構,興建的二樓採框罩原有土屋的建築設計,獨立設置框架結構,且於原有土屋周圍挖設六處地基,再以水泥澆灌柱腳,使其具有足夠的支撐力,並可抵抗地震的搖晃。

社區韌性的形塑:不僅是把房子蓋起來

除了建造可以與洪水共存的家屋,此計畫的次要目標是希望保障家庭糧食安全。在興建竹屋的同時,來自台灣布農族的友善耕作專家,透過現地操作教導聚落內的家庭成員,學習從整地、播種、移栽至施肥的完整耕作過程,並協助他們建立家庭菜園。居民同時學習了如何利用落葉、米糠、糖蜜等材料,進行有機堆肥。地方政府的農業官員亦成立了農業諮詢小組,提供可適應當地氣候的蔬菜種子,並答應持續給予農業指導。

竹屋的興建與家庭菜園的設置,不但擾動了當地社區與政府部門,在新聞媒體相爭報導後,亦吸引了來自尼泊爾各地的關注。市長因而提出氣候風險智慧村落(Climate Risk Smart Village)的倡議,希望能將班卡赫特打造為一個具備氣候韌性的示範村落。除了將設置太陽能板以解決當地電力供應不穩定的問題之外,同時也提撥270美元用於建立聚落應急基金,每個家庭同意每月向該基金捐款90美分,這筆資金由聚落內的六名婦女負責管理,可用於為村民提供緊急援助,亦可用以定期維護竹屋或家庭菜園。

家屋重建是一項極為常見的人道援助工作,尤其在大規模災害過後,慈善團體或民間組織習慣委託建築專業者負責規劃設計,再召集大量志工新建房舍,然後贈予給流離失所的災民。這些負責執行重建工作的「外來者」,大多採取由上而下、以技術為導向的操作途徑,由於對於當地風土人情與建築技術瞭解不足,社區通常被排除在安置決策之外,且災民往往被單純視為是「受益者」,導致房屋完工移交後,在居住、使用、維修等方面,問題層出不窮,最終需長期依賴外部援助方能持續下去。

對於班卡赫特聚落中長年飽受水患需逃離之苦的家庭而言,在教社委員會的人道援助計畫中,他們不僅是獲贈了一棟房子,或是開闢了家庭菜園;更重要的是在重新打造家屋的歷程中,有人意識到他們的痛苦、他們的聲音被聽見、他們學習了知識與技術,而且他們受到了肯定。

藉由賦能的過程,原本對於洪災受手無策且不懷抱希望的居民,不但產生出安全感,更意識到其實他們具備有降低水災風險的能力,甚至開始形塑地方依附感,進而自行發展出多樣化的家屋擴建與家園改善行動(圖6與圖7)。

圖6 居民利用剩餘的竹材,強化畜舍的結構,避免遭受野生動物的攻擊
圖7 過於彎曲的竹子無法用以興建竹屋,被居民用來架設圍籬,保護菜園

結語

氣候災難每年導致成千上萬的人被迫離開家園,儼然已成為許多國家國內流離失所的最大驅力。隨著暖化現象加劇,為了減輕極端氣候對於生命安全的威脅與生計的衝擊,遷居被視為合宜且可行的調適策略,顯示家園重建已成為不可避免之趨勢。

仙台減災綱領(Sendai Framework for Disaster Risk Reduction 2015-2030)中提及應藉由災害復原與重建的契機,達到「重建地更好」(Built Back Better)之目的。然而,隨著各地區的社會屬性、文化差異、經濟狀況等,所謂的「重建地更好」所隱含的定義也應有所不同。對於開發程度較高的地區,它可能是更穩固的房舍、更多的防災工程、更有效的預警系統、更先進的調適策略;但對於開發程度較低的地區,它可能代表著更有因應能力的社區,或是更具災害韌性的家園。

事實上,氣候災難的影響並非全然公平,貧窮、弱勢、少數族裔、低社會階層等群體,受到的衝擊往往最為嚴峻,也最沒有能力去因應氣候風險。這些群體在遷居重建的過程中,因缺乏資源管道與足夠的知識技術,往往難以恢復到日常生活水平,更遑論重建地更好。

在面對氣候變遷的威脅之際,這些脆弱的群體需要特別的關注與支援,但在提供援助的同時,應以人為本(people-centred),聚焦在其現有條件之下,協力發展出可因應氣候風險的調適行動,進而才能有效提昇災害韌性。

就如同前往尼泊爾參與韌性家園計畫的泰雅爾族人所說:「只說援助似乎太過簡單,其實這也是我們學習的一個功課,透過技術的移轉,不僅讓竹屋在尼泊爾落地生根,更看見了人性的復甦。」藉由台灣─尼泊爾的共築計畫,原民智慧與地方知識交互融合,雙方協力打造出適應地方環境特性、且與洪水共存的聚落,也為這些流離失所的家庭營造能夠安心居住的韌性家園。

 

註:泰雅爾族為目前俗稱的泰雅族,因泰雅爾較為接近羅馬拼音Tayal的發音,故興建竹屋的志工慣以泰雅爾族自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