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灘車調查01》飆沙過溪輾壓生態,破壞棲地,意外頻傳風險高

近年沙灘車在屏、宜、花掀起新興遊憩風潮,尤以花蓮為數量最多的熱點區域。騎著沙灘車在礫灘馳騁、溪谷奔行,讓許多追逐快感的遊客趨之若鶩。在電視綜藝節目推波助瀾下,旅行社也紛紛推出沙灘車行程,一輛輛沙灘車輾過海灘,對生態及棲息生物造成莫大影響,而租用農地改建淋浴、停車設施,則讓附近農地租金大漲,實際務農者無地可租。

海岸為公共空間,沙灘車不但暢行無阻,業者甚至改變地形地貌,增加飆沙刺激度,是否合乎現行法規?除了環境、農地等議題,參與沙灘車遊程的民眾安全,是否受到合宜保障?《上下游》調查花蓮沙灘車現場實況,結合法規盤點,推出 3 文系列專題,帶您一起關心沙灘車熱潮背後的風險與代價。

沙灘車飆沙過溪看似刺激,其實對生態影響極大。(照片翻攝自業者臉書粉絲頁,人像經馬賽克處理)

沙灘車熱潮吹入花蓮,曼波海灘周邊千輛沙灘車集結

沙灘車正式名稱為「全地形車」(ATV,All-Terrain Vehicle),它能行駛於沙灘、沙漠、河床、泥沼、山林等各種場地,越野性能極好。台灣先是在屏東、宜蘭流行,四年前這股熱潮吹進花蓮,根據估計,花蓮目前有 25 家沙灘車業者,除立霧溪口和鹽寮地區有零星經營者外, 15 家業者集中在新城鄉的曼波海灘,光是曼波海灘週邊就有超過 1000 輛沙灘車,極為驚人。

騎乘沙灘車的樂趣是什麼?業者的臉書或網路廣告皆強調,沙灘車「體驗飆沙衝水快感」、「野獸叢林穿越」、「飆溪超涼快」、「享受花蓮海岸特殊地形」等,而且「駕駛容易且安全好玩」,更有「隨行攝影」可替大家拍出美照,有些則標榜自己是綜藝節目錄影地點,藉此拉高知名度。

花蓮縣沙灘車觀光運動協會理事長黃鴻達是花蓮沙灘車產業主要的推手。黃鴻達幾年前到雲南瀘沽湖旅遊,看到當地用簡單的道具讓水面映照天空,拍出絕美的顛倒世界,他嗅到商機,將沙灘車結合「天空之鏡」,在曼波海灘大張旗鼓,許多後進者也以「天空之鏡」為名開業。

黃鴻達表示,之所以選在曼波海灘經營沙灘車產業,一方面是因為新城鄉是花蓮的門戶,對北台灣的遊客交通最方便;二來,他觀察曼波海灘是一個只有少數在地人會散步的地方,寬闊的海灘沒有任何風險,「而且海灘和三棧溪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生物」。

黃說明,他們會改變地貌、製造高低沙丘,讓騎乘時有「波浪感」,也在出海口的防風林設計出 S 型賽道,增加飆車的快感。黃鴻達認為,每一次颱風後,海灘都像有生命力一樣會再生,「因為它被大自然賦予了天生的可復原性,我們才選擇從這裡開始」。

沙灘車協會理事長黃鴻達希望政府能讓業者在順安村就地合法。(攝影/楊語芸)

遊客:飆沙飆車超刺激,美拍回應超熱烈

根據記者實地觀察,遊客來到集合地點後,經過簡單的解說便分配車輛,兩人至四人一輛車(依車型),不論老少、不看駕照,只要敢騎就可以上路。領隊首先帶路從村落出發,穿過保安林或跨過堤防,直奔沙灘而去。

沙灘車隊在沙灘奔馳,他們或是跨過三棧溪享受水花四濺的涼快,或是在出海口的沙灘飆沙,在樹林間繞圈「叢林冒險」。由於業者將平整的沙灘整出高低落差,教練故意帶車隊急彎、尬車、甩尾,車身傾斜、車速飆高,讓遊客尖叫聲連連。沙灘車激起的沙塵讓遊客滿臉是灰,連木麻黃都「白雪罩頂」,但遊客還是玩得盡興。

除了飆車,沙灘上更擺滿各種道具,天堂之門、白色階梯、石頭拱門、月彎鞦韆,在領隊的指揮下,大家做出各種擺拍姿勢,隨後將照片上傳社群媒體,各種「好美、太讚了」的回應十分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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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提供/荒野保護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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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提供/花蓮縣議員楊華美

遊客:不認為或沒想過可能破壞生態

台中的吳小姐受訪時表示,之前在墾丁玩過一次沙灘車,覺得非常刺激,這次特地到花蓮來「二刷」。她提到業者很用心安排沙灘車的行程,教練會帶著車隊走崎嶇的坑道,遇到水坑或溪床也會故意涉水,「讓大家 high 起來!」

「車子是四輪傳動,輪胎大,不易翻車」,一向喜歡戶外運動,吳小姐認為沙灘車十分安全,至於這種娛樂會不會傷害生態呢?「我想應該不會」,她說完又告訴記者「有機會要再三刷」。

台北的黃先生則是帶著家人同遊,他和兩個兒子都喜歡運動,操作沙灘車正合他們的個性,兄弟倆在沙灘急彎甩尾,玩得不亦樂乎。記者詢問兩位年輕人會不會擔心輾到沙灘上的動物?「教練說只要跟著他開就不會有問題」,弟弟搶著回答。

祐祐教練是太魯閣族原住民,擔任沙灘車教練已經兩年多,他認為這份工作起薪高(約 3.5 萬元),也有獎金分紅,再加上工作時間不算長,離家也近,是很理想的工作。雖然曾經在沙灘上看到過水鳥,但不認為沙灘車對牠們有什麼影響?至於會不會有其他環境的破壞呢?「老實說我沒有想過」。

業者在沙灘「創作」出 S 型彎道,帶著遊客轉彎甩尾追求刺激 (照片翻攝自業者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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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提供/花蓮縣議員楊華美

醫師:業者不懂急救知識,沙灘車意外頻傳

「左壓車、右壓車,我心臟快跳出來了」,高雄黃小姐坦言,沙灘車看起來容易操作,其實並不簡單,光是坐教練車她都興奮不已,「太刺激了,害我尖叫不斷」。

可不要以為只有追求刺激的年輕人受沙灘車吸引,其實目前主要的客群是旅行團。一車車的遊覽車載來全國各地的遊客,當地居民表示,全盛時期,一天會有六、七十輛遊覽車到訪,嗓音和揚塵讓他們不堪其擾。

記者現場採訪一對夫妻,約莫 70 出頭的老先生說「就跟騎摩托車一樣,沒什麼難的吧」,老太太則表示,「跟著老人會的安排來玩,也不知道沙灘車是什麼?」其他同團的遊客也不置可否,覺得來了就玩吧!

但記者在一旁觀察,老夫妻上路後發現油門操作不易,無法順利前進,被領隊要求「換到教練車去當乘客」,兩人一臉悻悻然。另一車的遊客也不會操作,但堅持不換車,教練只好與他們並駕,讓遊客更加緊張。事實上,花蓮縣府規定「無重機駕照者不得駕駛沙灘車」,但現場完全沒有稽查。

記者也發現,安全帽並非強制配戴,媽媽抱著小嬰兒也就這樣上路,還有大腹便便的孕婦也坐在車上,大家似乎不認為沙灘車有任何風險。然而沙灘車翻車事件頻傳,媒體也都有報導,但更多的是未見報的意外。

慈濟醫院急診室徐姓醫師及神經外科醫師廖家麟都曾在臉書上分享案例:多處骨折、腦震盪、摔斷脖子,徐醫師並提到,「沙灘車最近頻頻出事,業者也沒有什麼急救知識」,管理黑洞讓醫師十分焦心。

曼波海灘近日又發生沙灘車意外,遊客的生命安全毫無保障。(照片提供/當地居民)

沙灘車破壞環境,鰕虎、小燕鷗都遭殃

除了對遊客的人身威脅外,沙灘車破壞環境則引起環團關切。觀察家生態顧問公司技術經理吳宓思指出,三棧溪水量豐沛、棲地多樣,是生物多樣性很高的溪流環境。雖然有長時間沙洲沒口,看似河海不相通,但生物仍可能經石頭縫間進行交流。

然而沙灘車把溪流中的石頭夯實,像鰕虎這類需要石頭縫棲息、躲藏的生物就會受影響;車輛行經也會讓溪水變混濁,水生昆蟲減少,導致部分魚種的食物資源稀缺。吳宓思認為,沙灘車過溪床影響甚劇,「希望業者不要進到水域空間,不要壓實三棧溪河口的沙灘」。

淡水魚專家周銘泰指出,三棧溪雖長期沒口,但海浪拍打時仍有機會讓迴游的鰕虎進入溪床,他在三棧溪上游就曾看過保育類的明仁枝牙鰕虎,「因為玩樂而開車跨越溪流,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

業者帶領遊客溯溪而行,如何能不影響溪流生態?(照片翻攝自業者臉書粉絲頁,人像經馬賽克處理)
兔頭瓢鰭鰕虎(照片提供/觀察家)
在沙灘上發現鳥蛋(照片提供/荒野保護協會)

荒野保護協會花蓮分會副分會長李志芬則提到,志工們曾在沙灘上車輪痕跡旁看到小燕鷗和環頸鴴的鳥蛋,廣袤的沙灘上也可能有各種魚蝦蚌蟹螺存在,甚至曾經出現食蟹獴;揚塵妨礙防風林行光合作用,木麻黃衰弱枯死。另外,業者放置在沙灘上的道具可能被捲入大海成為大型廢棄物,對海洋生物無疑惡夢。

另外,李志芬也對業者的態度不以為然,「並不是只有明星物種棲息的地方,我們才需要保護」,業者覺得此處景觀優美、能夠吸引遊客,不就正是它最珍稀的地方?「其實有很多生物,是我們沒有看到而已」,天然的沙灘、溪床裡有各種生態,螃蟹、水鳥、游魚,但沒有人可以為牠們說話。

李志芬不解,「為什麼私人企業可以在公共領域上經營一個排他性如此高的事業,還義正嚴辭?」  (文章未完,請繼續閱讀

飆沙造成揚塵嚴重,林木如染白雪(照片提供/荒野保護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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