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苡榕 首頁圖片/Alf Altendorf

6月14日的早晨,行經中山南路與青島東路的交叉口,正等著紅燈轉綠,要去進行那天第一個採訪行程。身邊出現一個很眼熟的身影,站在號誌燈下,手裡還拿著早餐,一口一口往嘴裡送。她是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的秘書長崔愫欣。

上前打了招呼,崔愫欣說,「難得可以好好吃一頓早餐」。

在14日之前,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發動了包圍立法院、監督核四預算審查的活動。活動12日晚間的夜宿,一直到13日中午才結束,而140億的預算,在國民黨全力支持、民進黨表面反對的狀況下,毫無意外的過關。這天,反核團體也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抗爭。

311日本強震後,福島核電廠發生核子事故,核能安全成為全球矚目的議題,雖然台灣政府在各種壓力下傾向核一、核二不延役,不過對於核四,仍然不曾鬆口。13日通過核四預算,其實也透露出台灣政府對於日本核災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一般民眾對於核災的危機意識也太過欠缺,才無法形成更強大的民眾壓力要求撤銷預算。

福島核災後 日政府放寬輻射標準

日本核災發生之後,日本政府開始修改各種檢測數值,讓人誤以為自己還處在安全的環境中。

旅日作家劉黎兒表示,目前飲用水的輻射標準值已提高到成人每公斤300貝克,幼兒則是100貝克。福島鄰近海域捉到的魚類,體內含量高達每公斤4千貝克,為了掩飾輻射含量過高問題,日本政府趕緊宣布,海鮮的標準值為每公斤2千貝克。

除了飲用水與海洋生物遭到污染,農產品與畜牧業也遭受波及,「即使牛吃的是去年的牧草,牛奶的輻射含量也一樣超標。而一向頗負盛名的靜岡茶也遭到輻射污染。」過去「產地」本身就是優良產品的代號,現在卻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污點,為了降低產品中的輻射含量,只得將各地的產品混裝,讓消費者購買。

因輻射外洩所引發的銷售限制和消費者恐慌,讓福島周遭農民苦不堪言,3月24日,日本福島一名農民因為政府要求民眾禁用某些蔬菜,嚴重影響他的銷售量因此上吊自殺。他的家屬面對媒體詢問時表示,核電廠殺了他。

福島電廠現在仍每天排出相當於廣島原子彈爆炸時噴發出的輻射量,而因為輻射持續累積的關係,目前福島60公里內的區域都不適合人居住,日本政府雖然將受到污染的表土挖起,但這些土壤根本無處可去,一般市民每年恐遭240毫西弗的輻射污染,未來幾年因輻射而致癌或罹病的症狀也將會大量出現。

核能底下的社會階層不公

福島核災後一個月,旅居日本東京的劉黎兒說,飲用水因為輻射值超標,所以大家只能買礦泉水,或者把水裝在瓶子中,靜置較久的時間後再拿來使用,平常也不敢開窗戶,只能躲在家中。許多人在核災後逃離東京,找不到回來的理由,索性就走了。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夠自由移動,大災難的來臨,凸顯社會階級的差異,無法離開的人,也成為首批的受害者。

與台灣的核電廠一樣,日本電廠多建在人口外移嚴重的鄉間,這些地方可能不像大城市擁有大量的工作機會,但它卻擁有美麗的海岸、豐富的生態和純樸的居民。結果用電最少的一群人卻得承擔能源過程帶來的風險。

日本山口縣上關町,一座浮在瀨戶內海上的小島──祝島,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人口僅有500的祝島,是個典型的小漁村,平均年齡70歲左右,全島只有幾個小孩,和一所國小。而它的正對面,距離僅4.5公里的地方,將要蓋起一座核電廠,讓居民感到憂心。

2007年,現任綠盟執行祕書的陳炯霖,同崔愫欣前往當地拍攝紀錄片。當地反核運動已經持續30年,只要電力公司準備前往進行工程,居民便會駕著漁船阻擋。「在那邊住了半個月,和許多居民進行深度訪談,要離開的時候,好幾個阿公阿嬤送到碼頭,拿著食物要我們帶在路上吃。」

老人家目送他們離去的畫面留在心上,對陳炯霖而言,反核也許有上百個理由,但是讓一群世居在此的老人安享天年,為他們保留一個美麗的環境,比什麼都來得政治正確。

不過並非每個地方都像祝島那樣全力反核。

例如青森縣的大間電廠與東通電廠之間,預計要蓋一個「中級儲存槽」,將使用過的燃料棒放在裡面。而當地的居民對於這項計畫大多支持,因為核能的地方回饋金高得嚇人,一個反應爐就能得到2400多億的回饋,另外還有地方政府的稅收補助。

大間位於日本本州島最北端,隔著津輕海峽與北海道相望,大間的黑鮪魚聞名日本,而青森則是日本農業大縣,每年大量出口至台灣的青森蘋果,更是消費者的最愛。但是很少人將核電廠、核廢料儲存場等設備與青森聯想在一起。就像台灣東北角的貢寮一樣,沙灘、豔陽、音樂祭,卻很少有人想到鄰近有座核四廠。

核電是生存問題 不是藍綠問題

雖然日本核災的嚴重程度與日俱增,但是台灣社會的關注程度卻不高,而核能政策,似乎還一直停留在政治對立的討論層次,無法提升到與任何人都相關的「生存」問題。也因為民眾關注程度不足,140億的核四追加預算,就這樣進入朝野協商程序,並在立法院這個會期倒數第二天進行表決。

長期關心核能議題的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發起包圍立法院活動,12日前往立法院靜坐守夜,並且在13日全程守候、監督議會。

12日晚上,20年前因鹽寮一00三事件而入獄的鹽寮反核自救會前執行長高清南也到場致辭,他說「因為我們20年前沒有反核成功,才會讓你們現在還要繼續為這個事情上街頭。」說完之後,深深向現場的靜坐學生一鞠躬。看見當年反核的積極份子如今年過半百,也已經有了孫子,反核運動卻像是原地踏步,忍不住讓人鼻酸。

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反對140億追加預算並非無的放矢,崔愫欣表示,台電根本沒有說清楚這140億要用在哪裡,而之前用掉的300多億追加預算也沒有公布使用細目,這樣胡亂編列預算,由全民買單的行徑,讓民間團體感到憤怒。更不用說核四工程頻頻出包,讓貢寮居民憂心一旦營運遲早出事,與其持續投入經費補貼這個被戲稱為拼裝車的核電廠,不如趁早收手換取台灣民眾的安全保障。

13日一早,貢寮的居民搭乘遊覽車北上聲援抗議活動。9點半,遊覽車緩緩停在立法院門前,年事已高的居民緩步下車,崔愫欣手持麥克風歡迎居民到場,「感謝我們的居民20多年來一直監督著核四工程,守護我們的核能安全。」貢寮居民不僅帶著抗議旗幟到場,還帶了當地信仰的澳底媽祖,一同監督議會。

核四預算 黑箱審查

那天天氣晴朗,熾熱的太陽掛在無雲的天空上,每個人都又熱又累,但誰也沒有離開,等待著立法委員願意聽取民意,刪除核四預算。但議會在進行到審查預算前,卻暫停了一段時間,而國民黨籍立法院長王金平,將民進黨黨團總召柯建銘拉進小房間密談。

這個動作觸動場外民眾的神經,害怕兩黨將以密室商談方式互相妥協,犧牲廣大民眾的權益。無法進入會場的憤怒,以及憂心兩黨密室協商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場外民眾與門口的警衛發生幾次衝突。

二度暫停議會後,預算案在民進黨表面反對、國民黨全力護航的情形下,毫無意外的通過。場外則以核災演習、民眾倒臥中山南路的行動劇結束當天的抗議。

人群逐漸散去,中山南路一樣車水馬龍,稍早的騷動馬上就被遺忘,只剩貢寮的鄉親坐在樹蔭下吃著便當,木然地看著路過的行人。在得知預算通過後,似乎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也許失望已經成為他們慣常面對的情緒。

但他們沉默的臉孔底下沒有說出來的堅持,如同當年朱約信的反核進行曲所呼喊著的,「反核、反核、反核,艱苦也得走」,只因為「為子孫、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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