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吉納法索的農民將豐收台中秈10號稻穀的歡愉,共同與謝順景博士(右二)代表的台灣農技團分享。(謝順景提供)

他是替被稱為「黑暗大陸」的非洲,點亮綠色奇蹟的幕後推手。

他是台灣在艱困的國際處境中,用農業贏得舉世敬重的外交前鋒。

謝順景,國際知名水稻育種專家、第一屆總統和平獎的得主,燦爛和藹的笑容下,烙印著過去在炙熱荒漠中開渠闢田的歲月痕跡。即使如今已年高八旬,他依舊帶著沉穩步伐往返台北與屏東兩地,在屏東科技大學熱帶農業暨國際合作研究所擔任講座教授,繼續對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留學生傳遞農業知識,為台灣散播友誼的種子。

出生在桃園縣觀音鄉下的謝順景,因為從小務農,很早對稻米種植產生興趣,從就讀農校、大學農學院,一直到美、日取得碩博士學位,都與水稻有關。因為他學術表現優異,獲得推薦前往聯合國糧農組織與國際原子能總署工作,有機會到世界各地,協助開發中國家增產糧食。

由於是少數具備如此顯赫經歷與國際觀的台灣人,謝順景公職生涯退休後,1993年7月立即被外交部延攬至海外技術合作委員會擔任執行秘書,在海峽兩岸的峰火外交戰場中,展開農業和平之旅。

旅行的第一站:西非布吉納法索,撒哈拉沙漠南方的內陸文明古國。

在公視連續劇「45度C的天空」上映著台灣年輕替代役男連加恩於布吉納法索執行醫療奉獻的故事之前,謝順景即於1994年2月率領台灣的考察團,踏上與台灣剛復交的布吉納法索。

早在1961年布吉納法索與台灣建交時,台灣農技團就曾在距離首都瓦加都古六百公里的姑河墾區,從荒漠中開墾出一千兩百多公頃的稻作區。稻作區的農民種植引自台灣的水稻品種,再經過農耕隊的指導,成為全非洲水稻單位面積產量最高的區域,地方因此繁榮,成為非洲國家綠色革命成功的典範。

可惜在那個「漢賊不兩立」的外交戰場中,布吉納法索於1973年選擇與中共建交,台灣農技團黯然撤離。21年後台布復交,謝順景背負著協助布國增產稻米四萬公噸的承諾下,代表台灣重返布吉納法索,要再創造另一次綠色奇蹟。

謝順景率領的考察團,在遍布沙漠的布吉納法索境內四處找尋水源地,評估發展稻作區的可能。

當一行人行經姑河墾區時,當地民眾聽到有台灣官員要來,竟然有五百多人又唱又跳地列隊迎接,有人伸出粗糙的雙手爭著與謝順景握手,用生澀的中文問道:「你好嗎?」也有人手裡牽著羊隻或胸前捧著稻米前來表達謝意。其中一人更拿著一張收藏三十年的泛黃設計圖要送還給中華民國,因為這是台灣農耕隊過去為開墾姑河所畫的設計圖。

此情此景,謝順景頓時體會到當年麥克阿瑟將軍在二次大戰被日軍擊退撤出菲律賓時,對當地人民承諾「我會回來的!」情景,而數年後麥帥沒有食言,打敗日本人重返菲律賓。

遙想當年麥帥情懷,謝順景激動不已,他發誓要幫布吉納法索再創新綠色奇蹟,擺脫花費大筆外匯向國外進口糧食的困境。

離開台灣農耕隊建立的姑河墾區,考驗正式開始。

當地政府只給考察團一行五人一輛汽車與十一瓶礦泉水後,以日行百里以上的進度,四處找尋水源。四十多度高溫下,團員省著喝礦泉水的結果,抵不住汗如雨下後被迅速蒸乾的速率,導致大家口渴難耐。即使有友善的村民在沙漠中打出井水倒入大臉盆,再用漱口杯舀起請謝順景一行人飲用,由於是生水,大夥還是忍著口渴不敢喝。

好不容易,考察團到達法國人以前為布吉納法索蓋的人工湖「巴格雷大水庫」。看到這個人工湖蓄水量將近2.5座台灣的曾文水庫,流域卻都沒有開發,十分可惜。謝順景站在河堤上,看著一望無垠的沙漠,對布國官員說:「在這片沙漠上,我要讓上面種滿水稻!」

取得了天時、水利,謝順景卻面臨人和的挑戰。原來,謝順景想要開墾的巴格雷墾區下游左岸,因為地勢較平坦,早就被日本與沙烏地阿拉伯選去開墾,台灣只能選擇地勢高低起伏,地形呈不規則長條狀,地質佈滿堅硬花崗岩盤的右岸進行規劃。

考察團中隨行的外交部高級官員看到右岸艱困的環境,建議謝順景隨便找一塊地開墾,交差了事即可。但謝順景根據專業,深知水源對發展水稻的重要性,極力反對這項建議。擇善固執的他最後說服的外交部,考察結束返台後,著手寫開發計劃籌組農技團,派遣十三名團員進駐巴格雷右岸開墾。

一連串環境的挑戰,等著農技團成員。開鑿灌溉渠道時,遭遇佈滿花崗裸岩的地質,為避免延宕工程進度,團員們用炸藥開鑿,並帶著當地居民日夜趕工,即使假日也少有休息。施工期間,90%的團員都感染過瘧疾與赤痢,有人一個月內發病兩、三次,甚至還有人得病十一次之多。

由於墾區附近沒有可信賴的醫療院所,團員一發病只能跟時間賽跑,送往250公里以外的台灣駐布國醫療團治療。由於團員發病次數實在太頻繁,醫生索性將治療藥物提供團員自行使用。

巴格雷墾區計畫前後歷時五年,到兩千年時已順利開墾土地1200公頃,一年可收成兩次稻米,每年都可增產一萬公噸。當地不但農業產值增加,帶來許多就業機會。謝順景記得,當他第三次前往視察,居民牽著兩隻肥羊在晚宴中款待,當地足球隊學生在校長帶領下也前來迎接。

「以前這裡是荒漠一片,現在有學校、機械修理場、碾米廠,我們可以買腳踏車、摩托車、新衣服,學生還可組足球隊,」校長感激地握著謝順景說。在非洲,足球隊的出現代表當地社區生活有所改善。

謝順景的規劃下,台灣農技團的成果不但成為布吉納法索各媒體新聞頭條,也引起其他國家農技團注意。原本在巴格雷左岸開墾的日本與沙烏地阿拉伯等十一國,十多年仍沒有進展,反而在艱困右岸開墾的台灣做出成果,讓他們十分汗顏。

最後這兒十一國也找上台灣農技團,希望借助「台灣經驗」開墾左岸。

從非洲、中南美洲、南太平洋島國到亞太地區,經常可見到謝順景在任職外交部海外會執行秘書與國合會副秘書長的十多年期間,為許多國家貧窮落後國家帶來綠色奇蹟的影子。

可惜兩岸當年外交場上烽火連天,台灣農技團為邦交國建立的農業發展心血,來年可能因為斷交而付諸東流,但謝順景卻說,「我相信越艱苦的人生越精彩、越困難的事業越壯麗」。

面對一連串自然環境的挑戰與台灣外交上的挫折,每每想起「享受」將荒漠變良田的成就感,看著當地農民手舞足蹈地慶祝豐收,謝順景所有的挫折感也就煙消雲散。

麥克阿瑟說:「老兵不死,只是凋零。」對謝順景來說,雖已年邁,但他仍在屏科大上課,針對來自世界各地六十多位國際學生講授「對開發中國家的農業轉移技術」。

「我相信這些學生歸國後,會將台灣經驗傳揚到世界各地,提高台灣的國際地位,」謝順景信心滿滿地表示。這位農業外交的老兵,永遠朝氣蓬勃地想著如何散播他開拓精彩人生與壯麗事業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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